一、朱子“克己”诠释的古代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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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学年鉴.2020》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2921
颗粒名称: 一、朱子“克己”诠释的古代研究
分类号: B244.7
页数: 5
页码: 178-182
摘要: 本论文记述了古代学者主要从训诂、义理两个层面批驳朱子的“克己”诠释。训诂上批驳朱注:“克己”之“己”与“为仁由己”之“己”一字二训;训“己”为“身之私欲”是添字解经;源于《左传》中针对楚灵王嗜欲的注疏,并不适用于解读《论语》。义理上批驳朱注:如颜子之贤并不会为私欲所困;“克己”之“己”并非与“礼”相对,而是与“人”相对,与“天下”相对;训“克己”为“胜身之私欲”过于狭隘,不足以阐明孔子之学,亦不合孔子本意。面对这些问题,维护朱注者主要是通过举证《论语》或其他古籍文献中的例子,联系“颜渊问仁”章上下文意来解决。总体看来,赞同朱注者对于朱子“克己”诠释的维护处于劣势。
关键词: 朱子 古代 研究

内容

“克己复礼为仁”一语,自孔子道出后众说纷纭、聚讼不已。朱子在承继前人训释的基础上,作了进一步发挥,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将“克己”与“复礼”分开训释,训“克”为“胜”,训“己”为“身之私欲”,“克己”即“胜己之私欲”“克去己私”。朱子对“克己”的诠释丰富了“克己”概念的意涵,但同时也遭致许多学者的批驳。
  与朱子同时期稍后的陆九渊门人杨简说:“‘克’有二训:能也,胜也。《左氏》谓楚灵王不能自克,继以孔子‘克己复礼’之言为证。是谓克为‘胜’,而未必孔子本旨。果尔也,以颜子粹然之质,加以屡空之学,虽未能至于无过,过亦微矣,何俟于克而胜之也?《诗》《书》所载,多以‘克’为‘能’,况此孔子又继曰‘为仁由己’,殊无克胜其己之意。且一‘己’字,无二义也。”③指出朱子训“克己”为“胜身之私欲”存在三个方面的问题:《左传》引用孔子“克己复礼”之语而训“克”为“胜”,只是针对嗜欲过度而无法自克的楚灵王,未必是孔子本意;颜子即使有过失也是微小的过失,无须做克胜的工夫;“克己”之“己”与“为仁由己”之“己”不能训作不同含义。
  明代江右王门的罗洪先也指出,“克己之己,即由己之己,亦即己私之己,莫非己也。稍不能忘,便属己私,故‘己’字甚微。惟尧舜然后能舍己,惟夫子然后能无我,非颜子承当‘克己’二字不得。克字只应作克治看。若训作克去,不特不尽夫子之学,亦于文义不完。故夫子尝言‘修己以敬’,即是克己之意。使不忘有我,即修己亦只成一个私意,岂能安人、安百姓哉!”①认为训“克”为“克去”,训“己”为“身之私欲”,则“克己”工夫则只是针对个人的私意,未免过于狭隘,不足以阐明孔子之学。
  罗洪先从义理上断定“克”不当释为“克去”,泰州学派的罗汝芳则依据古训,指出“克字正解,只是作胜、作能,未尝作去”②。并反对理学将天理与人欲相对,认为人欲源于天理、莫非天理。“万物皆是吾身,则嗜欲岂出天机外耶?……形色天性,孟子已先言之。今日学者直须源头清洁。若其初志气,在心性上透彻安顿,则天机以发嗜欲,嗜欲莫非天机也。若志气少差,未免躯壳着脚,虽强从嗜欲,以认天机,而天机莫非嗜欲矣。”③
  迨至清代,汉学兴起,注重考据的汉学家对朱子“克己”诠释的反对更甚。毛奇龄在《四书改错》中将朱《注》作为“改错”之一而加以批驳:“刘炫……本扬子云‘胜己之私之谓克’语,然‘己’不是‘私’,必从‘己’字下添‘之私’二字,原是不安”④,“朱《注》谓‘身之私欲’,别以‘己’上添‘身’字,而专以‘己’字属私欲,于是宋后字书皆注‘己’作‘私’,引《论语》‘克己复礼’为证,则诬甚矣。毋论字义无此,即以本文言,现有‘为仁由己’,‘己’字在下,而一作‘身’解,一作‘私’解,其可通乎?”⑤除前人学者指出的问题外,毛氏还强调朱《注》释“己”为“身之私欲”添了“身”字,实属添字解经,歪曲经义。
  戴震之说与杨简类同,“圣贤之道,无私而非无欲;谓之‘私欲’,则圣贤固无之。然如颜子之贤,不可谓其不能胜私欲矣,岂颜子犹坏于私欲邪?况下文之言‘为仁由己’,何以知‘克己’之‘己’不与下同?此章之外,亦绝不闻‘私欲’而称之曰‘己’者……克己复礼为仁,以‘己’对‘天下’言也”⑥。将“私”与“欲”区分开来,认为圣贤“无私而非无欲”,像颜子这样的贤人不可能为私欲所困,而且其他文献中并没有将“私欲”称作“己”者,此章之二“己”字义应相同,且与“天下”相对而言。
  阮元、凌廷堪主要批判了朱《注》对“颜渊问仁”章中的两个“己”字作了不同训释,导致辞气割裂,文理不通。阮元《揅经室集》:“‘克己’,‘己’字即‘自己’之‘己’,与下‘为仁由己’相同……若以‘克己’字解为私欲,则下文‘为仁由己’之‘己’断不能再解为私,而由己不由人反诘辞气与上文不相属矣。”①凌廷堪《校礼堂文集》:“即从《论语》‘克己’章而论,下文云:‘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人’‘己’对称,正是郑氏相人偶之说;若如《集注》所云,岂可曰‘为仁由私欲’乎?”凌廷堪还举证了《论语》全书中含“己”字的章句,认为“‘不患人之不己知’,……‘古之学者为己’,……若做‘私欲’解,则举不可通矣”②。凌廷堪以“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中“人”“己”相对,并无不妥,然何以与郑玄“相人偶”之说相应?
  陈澧对朱子学甚为推崇,然亦谓“朱注实有未安,不如马注解‘克己’为‘约身’也”③。不过,陈澧又说:“或疑如此则《论语》无胜私欲全天理之说,斯不然也。胜私欲之说,《论语》二十篇中固多有之。‘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不处者,胜之也。原宪问:‘克伐怨欲不行焉’,不行者,胜之也。‘枨也欲,焉得刚?’欲者,多嗜欲。刚者,能胜之也。又有不明言欲者。君子有三戒:戒色、戒斗、戒得。色与得者,欲也。戒者,胜之也。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皆欲也。明其为损,则当胜之也。”④陈澧此说,或可驳杨简言朱注“克胜己私”之说不合孔子本旨。
  上述学者在辞章训诂方面对朱子“克己”诠释的批驳颇有力度,然仍有不少学者认可朱注,为朱注辩护。朱子高足陈淳举《论语》中“我”字可释为二义之例,说明“己”字亦可释为二义。“何谓己者,身之私欲,盖己一名而含二义。一以身言之,如下文‘由己’之‘己’与‘求诸己’之类;一有私之意焉,所谓有己之私,即此‘克己’之‘己’与‘至人无己’之类。亦犹‘我’之为言,一以身言之,如‘万物备我’‘我欲仁’之类;一有私之意焉,所谓有我之私,如‘毋我’之‘我’也。”⑤陈淳以“我”字为例,可证“克己”之“己”未必只能以“身”言,还可以“己私”言。然犹有偏颇之处,其所举“我”之例句不在《论语》同章之中,而“克己”与“由己”皆在“颜渊问仁”章中,故难以驳倒两“己”字不同训致此章文理不通、辞气割裂之说。
  明代理学家蔡清认为,朱子训“己”为“身之私欲”有其深意。蔡清说:“克己,己字下得最好。不曰克私,不曰克欲,而曰克己,盖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惟知有己,故一向徇私去。注云谓身之私欲也,身对人,私对公,公则物我公共,人所同然,而视听言动皆礼矣。”①蔡清着眼于“己”与“私”的相连、“私”与“公”的相对,指出朱注训“己”为“身之私欲”犹能使文理贯通。
  清代学者中亦有认可朱注者。王鸣盛溯源《左传》之注疏,认为朱子“克己”诠释与刘炫疏解《左传》之说相合。他说:“古书‘克’多训‘能’,直是能于己身复礼,便是仁耳。此说似直截痛快。但何晏《集解》引马融曰‘克己约身’,《左传》述楚灵王淫侈,感子革讽谏,不食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杜预曰:‘克,胜也。’其下即引仲尼曰:‘克己复礼,仁也。’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疏载刘炫云:‘克,胜也。己,谓身也。身有嗜欲,当以礼义齐之。嗜欲与礼义交战,使礼义胜其嗜欲,身得归复于礼,如是乃为仁也。’是朱子与刘炫合矣。夫复性之功,在闲情而已;明善之道,在去恶而已。”②
  竭力为朱注辩护者有方东树。他指出,“若谓一字不应二训,则‘克伐怨欲’与此处所言‘克’字,何以一‘欲’其不行,一‘欲’其从事?宿松朱书云:‘毋意毋必’与‘诚意’,‘意’字不同,‘动心忍性’‘性也有命’与‘恒性’,‘性’字不同(见《与李容辨阳明有善有恶意之动书》)。可见古人言各有当,随举自明,何不可通经典……若此处‘已’字不指私欲,则下文‘四目’何为皆举‘非礼’言之?‘己’不是私,不应从‘己’下添之‘私’字,则‘己’亦不是欲,《虞书》曷为从‘己’下添之‘欲’字?不知‘己’虽对人为文,而古人言‘舍己’‘虚己’(大舜‘舍己从人’,‘虚己’见《庄子》《韩诗外传》),苟非指己私意见之,而将谓能舍能虚其形骸乎?若谓程朱不应直以己字为私,致宋后字书误训,则古人《说文解字》后起之义甚多,即亦何害?况此固圣人本义,而西汉儒者之说哉?”③为反驳一“己”字不可二训、添字解经等对朱注的批判,方东树与陈淳思路一致,以古籍文献为据,找出其中一字可训为二义、添字解经之例证。对于凌廷堪“郑氏相人偶”之说,方东树直言:“此耳食剿袭,更不辞矣!借如所云‘人’‘己’对称,‘相人偶’为‘仁’,则圣人此二句成何文理?”④方东树还指出,“解经当详本篇上下文义。《左传》则有上文‘不能自克’作解,《论语》则有下文‘非礼勿动’四语……且以存理遏欲为说,亦何害于学者为仁之旨乎?盖嗜欲必得恣情便意,乃古今恒人通趣,幽潜性命不断,所以自古圣人皆兢兢戒谨防之,乃是大段第一难事……若孔子第为是卑身约己,没气力之说,亦谁不能承担?必待颜子而后能事私语乎?”⑤认为朱子“存理遏欲”之说非但无害于为仁,而且切合《论语》此章上下文义,由此得出朱子诠释《论语》时训“己”为“私欲”是合理的,并非望文生义,以回应杨简的质疑。①
  综上所述,古代学者主要从训诂、义理两个层面批驳朱子的“克己”诠释。训诂上批驳朱注:“克己”之“己”与“为仁由己”之“己”一字二训;训“己”为“身之私欲”是添字解经;源于《左传》中针对楚灵王嗜欲的注疏,并不适用于解读《论语》。义理上批驳朱注:如颜子之贤并不会为私欲所困;“克己”之“己”并非与“礼”相对,而是与“人”相对,与“天下”相对;训“克己”为“胜身之私欲”过于狭隘,不足以阐明孔子之学,亦不合孔子本意。面对这些问题,维护朱注者主要是通过举证《论语》或其他古籍文献中的例子,联系“颜渊问仁”章上下文意来解决。总体看来,赞同朱注者对于朱子“克己”诠释的维护处于劣势。

知识出处

朱子学年鉴.2020

《朱子学年鉴.2020》

出版者: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本书设有“特稿”“朱子学研究新视野”“全球朱子学研究述评”“朱子学书评”等栏目,收录了《朱熹以礼释仁的路径和意义》《2020年度欧洲朱子学研究综述》《全球化时代与朱子学研究》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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