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春雨潇潇，我又一次踏上寻访林积的路途。作为尤溪第一进士的林积至今还有多少人了解，又有多少人耳熟能详，我心里没底。我也是此次到尤溪采风才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名字，然后才听说了小有名气的“林积还珠”的故事。
  林积，字公济，尤溪县常平乡进溪里白泉村（今新阳镇中心村）人，宋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中进士。《《尤溪县志·林积传》载有一个“林积还珠”的故事，说的是林积少年时，进京赶考途经蔡州（今河南汝南）住旅店时，发现客床上有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有珍珠数百颗。接着，林积留言寻访失主。再接着，失主赶到京都，林积完璧归赵。这显然是一个年轻人拾金不昧的榜样与典型，面对巨额的金钱不为所动，当然值得大书特书，广为宣扬。明代李元纲著的《厚德录》最早记载了这一故事，接着，明人洪楩编印的《清平山堂话本》也收录了这个“阴骘积善”的故事，所载甚详，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虽然故事的细节在时间的演绎下已经成就数种版本，略有出入，其中也不乏添油加醋与添枝加叶，甚至错漏，但并不影响这个故事的真实与流传。
  显然，林积作为尤溪有史记载的第一位进士，他的事迹远不止这些。广为流传的还有：一是他初升循州判官时，负责审理一起“海盗案”。上司提刑为了出政绩好向朝廷邀功，要林积对此案从重惩办，并且许诺说办好此案后可以保举林积升迁。林积不为名利所动，坚持秉公执法。他经过反复侦讯，多方搜集证据后，认定这是一起冤案，将58名受冤者无罪释放。二是他在任安徽六合知县时，重视发展农桑，兴修水利，倡导开凿了36口陂塘，用于防涝抗旱，深得百姓欢迎。后来，升任提举广南矿治、市舶时，深入矿山，精心规划，改进技术，增加产量，疏通运销，官民获益；管理市舶港口时，善于调处，安抚商人，贸易兴盛。三是在安徽泗州任上，时值王安石任宰相。王安石十分器重林积，以其政绩显著报呈朝廷。神宗特传旨宣林积入京觐见，褒扬他“廉能”。
  元祐年间，林积出任河南转运使。河南是京都生活物资的主要供应地之一。河南漕运光是粮食每年就要运送大约400万石到京都。林积出任这一要职之后，清理漕运，善管物价，通调运输，政绩突出。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六月，林积积劳成疾，卒于河南任所，归葬尤溪管前乡大罗岐山。后人在县城西门兜建昼锦坊纪念。
  林积的一生大体就是如此，寥寥小传还原的是一个心地正直、廉洁奉公的好官。他这样一个堪称楷模的被皇上褒赏为“廉能”的清官，他会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呢？我在心里期待着。
  雨还在下，可问起林积的生平与事迹，尤溪的文化人却不甚了了，对其遗迹与归葬地更是语焉不详。曾经矗立城关纪念林积的昼锦坊早已不知所终，空留下一个街坊的名字。于是，我不得不再次前往，想要彻底廓清一下林积留给后人的谜团。第一站便是新阳镇中心村，林积的出生地，听说还有一座祠堂。
  在建光、盛柏两位好友的陪同下，离开尤溪县城，七弯八绕的爬过一座山，我们便到了新阳镇中心村，村支书于书记已经等候多时。我们说明来意，于书记便带我们前往林积故居所在的下白泉自然村。下白泉在中心村附近3公里处，山高路窄，刚好可容一辆小车。路上茂林修竹，山花盛开，可我们却无暇旁顾。所幸平时没车，司机驾技高超，我们得以顺利来到一座老屋前。老屋孑然独立，背靠青山，山上青青翠竹，间有几株参天古树，两厢小山逶迤前伸，如一太师椅。前方平旷，阡陌井然。远处群山巍巍，从高往低向右边村口无限延展。群山下可见零星屋宇，并不见人烟。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座略显破败的荒废的老屋，心中却无法把它与林积划上等号。我知道这座老屋不可能是宋时遗存，也无法印证它就是林积出生时的所在，但我知道，这个下白泉一定是林积的出生地，这座老屋也肯定沾染着林积的功德与祖脉。作为林氏现存最古老的祖屋，它占尽了这个山坳的风光，虽然荒草凄凄，歪歪斜斜，却依然透着一种威严与气势，一种和煦与朴素。
  老屋四处贴满了红红的对联，联文古意盎然，追思邈邈，当为村里老秀才所为。从联文也能对林家曾有的辉煌略知一二，如门前的“一门三进士，四世五大夫”等联，这座故居已经成了林家后人一年一度祭祖的所在。从建筑的样式与雕梁画栋看来，依我判断，这座“林氏宗祠”当建于明清之际，有明代的遗风，又有清朝的样式，估计建于明，清代翻修过。当然，宋代也可能有过，只是被毁了。如今，厅堂墙上还赫然张贴着林氏后裔捐资祭祖的名单，虽然款项微薄，但在这穷乡僻壤之中，已足见后人之热血心肠。
  一代廉吏的林积就出生于这偏僻的大山丛林中，虽人烟稀少，却风烟俱净，百鸟啁啾，绿意葱葱。我在感叹这一方好山好水时，也在感叹正是它的质朴培养了一个拾金不昧的青年、一个不贪不腐的“廉能”的好官。
  当然，如果没有另一位名儒的出现，上天又怎会特别眷顾这一片大山呢！宋咸，这个出生于建阳童游里的胆识兼备、文武双全的进士与名儒，他适时来到了尤溪主政，不仅重建县学，亲自讲授经书，而且还撰成了尤溪第一部县志《《尤川志》。更幸运的是，林积便是他在尤溪任上的得意门生。宋咸著书立说，崇文重教，名满当时，师生间的教诲与传承自不用多说。
  看罢林积祖宅，雨又下了，绵绵群山霎时一片迷蒙，白白的雾笼罩山间。我们在雨雾中离开了白泉村，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据县志记载，林积积劳成疾，卒于河南任所，归葬尤溪县管前乡大罗岐山。志书记载清清楚楚，可问起来却无人说得清。我赶紧问于书记，于书记一口说定林积有墓，就在管前乡，但具体要找林家的后人。既然有，那就一定不要放过，我们拉上于书记就往管前走。
  管前如今是镇，从中心村往管前镇有条捷径。路过一代枭雄卢兴邦的老家双鲤村，向右拐进大坋，便到东上村。一路森林茂密，空气宜人，风光绝佳，于书记一路上给我们介绍当地出过的名人，真是地灵人杰的好所在。我们在东上村稍作停留，因为林家后人便居住在这个村庄。我们需要一个向导才行。找到村支书，再找到林氏后人，已经颇费了一番周折，遗憾的是这位林氏后人也没去过林积的墓，无法带路。但他又说，管前镇上有位林姓的工作人员知道，于是，我们留下电话号码便直奔镇子。
  镇里领导已经约好在等，时近正午，我们抓紧找人。不巧的是，我们要找的人又去城里学习培训，正好不在，但他知道谁可以做向导。找对了人，事就成了一半。不一会儿，刚才东上村的林氏后人载着一位老者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也是村干部，镇里的林姓人正是他的同族。
  原来，林积的墓就在镇政府附近的山上，不用开车，走路便可。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这段很近的路却走得我们叫苦不迭。先是鞋子在田梗的软泥地里差点全军覆没，接着又披荆斩棘，你拉我推，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上一块高地。这简直就是野坟嘛！比我们家扫墓还可怕呢，哪来的进士墓？又穿过一片桔子林，前方带路的老林却已在前方密密的灌木林中挥刀大砍，原来，那就是林积的墓了！
  我们沿着林氏老者用砍刀开出的所谓的路走过去，墓上树木杂草丛生，几乎掩没了墓的痕迹。如果不是砍伐开来，你根本就不知道这里竟还有一个宋代名人的墓。虽然砖石都还在，轮廓也还在，但经人盗掘过，有点散乱。墓不见一丝古时的感觉，更不见一丝豪奢。唯一让人略感安慰的是墓的四周松柏林立，群山峻秀，墓前开阔平坦，还是让人感受到了一丝朴素与平静。我一时愕然，这真是出乎想象了！离镇子这么近的墓，竟然没有人去理睬它，后人也没有去祭奠它，这就是尤溪第一位进士的下场吗？是被皇帝褒扬为“廉能”的一代廉吏的下场吗？
  春雨迷蒙，坐在回去的车上，林积的墓与故乡都渐渐远去了。也许，再过些时日，林积的一切终将在尤溪悄然消逝，但我想，我心中必定还有一个“还珠”的林积，一个“廉能”的林积，虽然他的家无人纪念，他的墓也无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