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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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大儒世泽——朱子传》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1746
颗粒名称: 尾声 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4
页码: 254-267
摘要: 本文主要讲述了朱子在致政期间的经历和心境,以及他与杨万里、陆游等友人的交往。
关键词: 致政期间 朱熹 友人来往

内容

致政大夫
  祝穆和祝鍨站在竹林精舍的门前,孤零零的样子。他们的父亲——朱子的表弟祝康国死了。
  朱子赴潭州任知州前,祝康国从崇安赶来看朱子。当时,祝康国带着祝穆两兄弟来,想让他们在考亭跟随朱子的门生学习。朱子因要赴任潭州只得等他归来再说。潭州归来后,又是伪学又是逆党,朱子如何敢约祝康国带儿子来?不想,如今与祝康国阴阳两隔。朱子看着两位孩子,浊泪缓缓流出。他想到了父亲举家入闽,想到号称祝半州的外大父(外祖父)家道中落,想到自己14岁去五夫的情景……如今祝穆兄弟也再难回到歙县的故土了。歙县外大父的公道与义举,完全可以形诸笔墨训习子孙。朱子担心祝家历史飘散,特意撰写《外大父祝公遗事》,朱子说:“俯仰今昔,为之流涕不能已。”他将两位孩子安顿下来,在家塾中受教。
  祝穆两兄弟能来,朱子是多么的高兴。那些门生,一些已故,许多避去。或者“杜门不敢见人”,或者“藏头缩脑,不敢吐气”。祝穆的到来,仿佛给庆元四年(1198年)的腊月注入了一丝春意。一些学子也陆续顶着寒冷从四方聚拢而来。考亭渐渐有了暖意。不久,正月到来,朱子70岁了。就安心终老考亭吧。朱子向建宁府递呈报告,通过建宁府向朝廷请求致仕。致仕,就是归还朝廷给的官职。尔后,就可以“偷安田里,以尽余年”。经过往来的公文递送,尚书省批准朱子致仕的敕牒传到朱子的手中时已是庆元五年四月。朝廷同意朱子守本官致仕。
  致仕前,朱子完成了《楚辞集注》和《楚辞辨证》。朱子注《楚辞》是从赵汝愚被贬谪时开始的。赵汝愚贬谪永州就恰似屈原流放江南。消息甫一传来,朱子便作《梅花赋》,寄托无限忧思。后赵汝愚谪死衡州道中,朱子闻知消息,匆匆前往马伏赵汝愚之婿刘填家哭祭。哭祭后,回竹林精舍,门生聚拢过来,朱子默然不语,只取出他注释的《楚辞》一篇递给门生传看。门生不解朱子何意。朱子平时教育门生,先“四书”,再“六经”,再而是史传。为何此时突然取出《楚辞》来呢?朱子没说,门生也不敢问。然而,注《楚辞》的序言却让人看出了端倪:
  原之为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
  君爱国之诚心……足以知千载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于来者之不闻
  也。呜呼悕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
  朱子说,推究屈原的为人,他的志向和言行虽然超出圣人所谓的中庸之道,不可以视为法度,然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忠君爱国之心啊……
  朱子注一本书是为了追念一个人。他注《楚辞》是为了追念忠君爱国的赵汝愚。
  《尚书》也需注释了。如今,儒家经典,朱子大体都纳入注释体系之中,不能落下《尚书》。只是身体每况愈下,眼睛看不清,伏案坐不久,凭一己之力持续校注已不可能。朱子嘱李方子、黄榦、林夔孙等几位门生分头修撰共同完成。
  致仕了,不再会卷入政治了。只是,一生追求圣贤之道,转眼衰朽之年,那些诬陷不实之词还有辩白之日吗?
  写诗遣兴倒还可以,朱子提笔,却想起一段往事。乾道六年(1170年),工部侍郎胡铨荐举朱子,理由便是朱子会写诗。其实,朱子与胡铨只一面之缘啊!由此,圣上问宰相虞允文,虞允文说朱子不在程颐之下。往事历历,朱子挥毫写下:
  我穷初不为能诗,笑杀吹竽滥得痴。
  莫向人前浪分雪,世间真伪有谁知?
  如今的朱子自嘲说自己写诗纯属滥竽充数,可世道无常,滥竽充数者的假与实事求是者的真难以分辨。“莫向人前浪分雪”的“分雪”是“辩白”之意。世道如此,真伪又如何呢?至于他人的不实之词,不去辩白也不须辩白的吧!晚上,朱子将官服整齐叠放好。旧时的东京(汴梁),官员致仕后就以穿闲居野服接见客人为礼。朱子病体日久,屈伸俯仰都不方便,穿官服非常困难,就借用东京旧礼,穿野服见客。致仕不久,赵蕃来信称朱子“致政大夫”。朱子见了,非常满意,认为以“致政大夫”相称,真实而又雅驯。朱子也让门人以后一概用“致政大夫”称呼他。
  陆游也致仕了,比朱子迟一个月。这些年来,友人凋零,自陆九渊、陈亮相继去世后,伪学之禁、逆党之籍的打击接踵而至,互相存问的友人实在寥寥,屈指算来,也就辛弃疾、杨万里、陆游了。
  杨万里好直言,任气节,引朱子为知己。他曾向朝廷举荐60位人才,首列朱子。他说:“某行天下,自谓知我者希。知我者,其唯亡友钦夫(张栻)与契丈(朱子)乎?”后来,孝宗亲自升杨万里为东宫侍读,侍奉太子赵惇读书,太子亲题“诚斋”二字赠给杨万里。庆元元年(1195年),赵惇已是宁宗,君临天下了。宁宗收召杨万里。彼时忠贤远遁,“空国无君子”,朱子劝这位宁宗潜邸的旧臣出仕,“更能不以乐天知命之乐,而忘与人同忧之忧,毋过于优游,毋决于遁思,则区区者犹有望于斯世”,他多么希望杨万里跻身朝堂,承担天下的忧患啊!然而,杨万里放浪于清风明月间的心意已决,终不出仕,吟唱着“江风索我吟,山月唤我饮。醉倒落花前,天地为衾枕”。权臣韩侂胄建了豪华的园地——南园。韩侂胄让杨万里作《南园记》时,杨万里说:“官可以丢,记不能作。”结果,韩侂胄大怒,开始转向物色陆游,陆游居然同意了。
  朱子和陆游的交往,已20年了。朱子建竹林精舍时,陆游待在老学庵,前两年天寒的腊月,朱子寄了一床纸被给陆游,陆游兴奋得很,回诗相谢,“布衾纸被元相似,只欠高人为作铭”,他想朱子为他的老学庵写铭文。朱子知道陆游为韩侂胄写《南园记》后,担心陆游“迹太近,能太高,或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确实,陆游被批评“笔墨失于矜慎”。朱子也用类似语气批评过陈亮,说他“才太高、气太锐、论太险、迹太露”。朱子守的是中庸之道,行事以道义为本。如今,陆游致仕,也是好事,不会因为身在官场而晚节不保啊!他写“问君今夕不痛饮,奈此满川明月何”总比为韩侂胄写《南园记》好。
  朱子常常称赞辛弃疾,说他“卓荦有才”,然而,辛弃疾常行事不拘礼法,独断专行,朱子不久前特意寄去“克己复礼”四字相勉。
  致仕的敕牒递到竹林精舍,消息传开,考亭的陈总龟(字昭远)携酒前来庆贺。
  致仕,理应宴请宾客,以示“功德圆满”。但政治气候如此晦暗,朱子怎会张扬?只是设了家宴,借此机会与儿孙子弟共享天伦之乐。陈总龟来了,不免多饮些酒,陈总龟借兴赋诗。朱子却突然想起父亲从临安归来赋的那首《渔父词》,想起刘子翚遗书的中原之志,不由缓缓吟道:
  阑干苜蓿久空盘,未觉清羸带眼宽。
  老去光华奸党籍,向来羞辱侍臣冠。
  极知此道无终否,且喜闲身得暂安。
  汉祚中天那可料,明年太岁又涒滩。
  吟毕,朱子的眼泪突然奔涌而出。众人大惊。朱子摆摆手,示意儿孙们不用理会。接着,训诫儿孙们说:“我10岁的时候,先君主战,忤逆秦桧,后来天下议和,先君回到建州,彼时满腔慨然地说,‘从太祖受命到今天,一百八十年了’。太祖立国是建德元年(960年),那年是庚申,明年又是庚申年。可是中原依然没有收复,‘汉祚中天’,光复大宋要待何时呢?”
  父亲、刘子翚、张浚、刘珙的形象,一并涌上心头。想到父亲,想到父亲的墓地,父亲墓地的位置还是矮了些。此时,父亲的一句诗“乡关落日苍茫外,尊酒寒花寂历中”突然浮上心头,崇安武夷上梅里正有一座寂历山,仿佛是谶语。由此,朱子拖着衰朽之躯再迁父亲墓于寂历山中峰僧舍的北面。乾道六年(1170年),朱子已迁父亲墓于鹅子峰下,此是再迁。
  家政也该交代交代了,六月一日,朱子告家庙:“家政由孙子朱鉴继承,儿子朱埜、朱在扶助朱鉴;朱鉴尚小,等成年行冠礼后,再行治理家政;如朝廷有恩意荫封,家族得首先考虑朱鉴……”
  家事,该做的都做了。
  完成的和未能完成的
  庆元五年(1199年),夏天无雨,直到中秋,还是万里无云天。
  陈总龟率领乡民开始斋戒,尔后,带着祭品和乡人前往考亭溪中的龙舌洲——如今朱子改称沧洲。洲上,百姓垒土堆台建起龙洲社。陈总龟的虔诚终于感动了龙洲社的龙,乡民迎来甘霖。陈总龟太虔诚了,雨下得太大,洪水暴涨,离精舍的大门就四五尺。
  灾情缓解后的一天,陈总龟来找朱子,请他策划筹建一座亭子——聚星亭。“聚星”是指汉朝末年陈家和荀家一次惊动太史、名闻天下的聚集。陈家有“三君”,荀家有“八龙”。一次,陈太丘拜访荀朗陵,“三君”和“八龙”齐聚一起,洛阳值班的太史官夜观天象,看到一大堆熠熠生辉的星星,大吃一惊,说是“德星聚”。
  朱子不但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还决定将陈、荀两家相聚的过程绘制成屏风,像连环画一般展示出来。朱子让门生吴稚考证汉末的车服制度。又找来两位画技娴熟的画师,将吴稚考证的车服、人物、场景描绘出来,制成屏风。
  诸事安排好后,陈淳来了。绍熙二年(1191年)四月,朱子离任漳州,陈淳一直相送到沈井铺才不舍而别。朱子把陈淳看成是他到漳州仕宦的重大收获,说“吾道喜得安卿(陈淳)”。没想到,庆元五年(1199年)的寒冬十一月,陈淳的身影竟出现在竹林精舍。朱子喜出望外。陈淳把他的岳丈李唐咨也一并带来了。朱子任漳州知州时延引八位高洁清修、学识精深的士人进入州学教学,陈淳是其一,李唐咨也是其一。
  一到精舍,走进书楼的阁内,见到先生,陈淳俯身便拜,朱子慌忙扶起。先生明显地衰老了,体貌大减,步履艰难,只是精神和声音还如往日。朱子挥退众门生,只留下陈淳和李唐咨。朱子先开口,他说:“尧卿(李唐咨)、安卿,坐,相别十年了,有何进步,有何疑难,能否说出来商量商量?”
  精舍中,师生洋洋洒洒地论道。
  陈淳守着朱子,叩问求教。朱子一边是教诲,一边是关怀。陈淳家境贫寒,以教学谋生,不免受了羁绊,极少外出游学。朱子告诫他说:“毋孤陋于厥乡,毋隘守于厥躬,抑上论于千古,宜友善于天下。”
  陈淳是利用年关时间赶到考亭的,利用除夕与新年的短暂闲暇,来看望先生,陪先生过年,正月,陈淳又将归去,带着些弟子员,挣点银子过活。
  离别前夜,众人退下后,朱子留下陈淳和李唐咨。朱子说:“自此一别,一定不会相见了。”陈淳一愣,瞬间几乎哽咽,忙缓缓吸一口气,缓和自己的情绪,不伤别离。酒行五筵。朱子亲自斟了一杯酒敬李唐咨,他说:“相见也就只这样了,离去后再反思求道吧。”又敬一杯给陈淳:“安卿啊,你也要出来走走,成天村里坐,不觉会坐坏的!”在朱子看来,陈淳担负着道统与文脉的另一次“载道南归”。游酢、杨时将二程理学载归于福建,陈淳将闽北考亭之脉传承到闽南。庆元六年正月初五,陈淳拜别。
  黄榦和蔡沉也都聚拢过来了。
  朱子意识到,上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道统传承与文脉后继的问题必须提到日程上来。
  道路非常艰难,朱子说“我亦平生不怨天”,一直无怨无悔地前行,他通过对“四书”的注释刊印奠定了儒学复兴的最扎实根基,使“四书”成为直接探求孔孟义理和圣人之道的文本。相对于之前的儒者,朱子撼动了“五经”的权威地位,他认为学者知晓天理可以不需要经书,“若晓得理,则经虽无亦可”,但“《大学》《中庸》《论孟》道理粲然”。在朱子的眼中,《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是熟饭,读书人直接可以吃,而经书则是谷子,需要收割碾米蒸煮才能吃得上的。
  但不能由此否定经书,只是任重道远,“五经”注释还有缺憾。
  朱子已经完成《诗经》《易经》的注释;《尚书》没成书;《礼书》没完成;还有一部《春秋》。朱子放弃了《春秋》,这位大儒说“《春秋》难看,此生不敢问”,还说“某平生不敢说《春秋》”。《春秋》微言大义,被人解出万般结果,朱子不信,他说除非是孔子还魂亲口说的才算。注释是为了确立正知正解,《春秋》的正知正解就是没有正知正解。
  还有一项缺憾,那部百代国史《资治通鉴纲目》未完成。
  后续的目标很明确:一是《尚书》的注释,二是《资治通鉴纲目》的编订,三是《礼书》(当初定名《仪礼集传集注》)的编订。
  此时,蔡沉带来《洪范传》(即《洪范皇极内外篇》),此书是蔡沉秉承父亲蔡元定的嘱托而撰,初稿完成后,蔡沉请朱子过目。朱子说:“《洪范传》已初阅,会再认真阅读,只是不敢轻易地改动。”《洪范》其实是《尚书》中的一篇。朱子自从考订《尚书·武成》的次序后,就力不从心,于是委托李方子、黄榦几位门人分工修撰。看了蔡沉的《洪范传》,朱子对蔡沉深厚的学力和独到的见解很是欣赏,特别是蔡沉以象数之学解读《洪范》的思路给朱子很大启发。朱子解读《易经》就是融义理和象数为一路的。朱子决定将《尚书》的注释任务全部交由蔡沉完成。
  《资治通鉴纲目》的编写也需要委托一位值得信任的门生。朱子将目光锁定在赵师渊身上。
  赵师渊与朱子有渊源。赵师渊差点成了朱子的女婿。淳熙十一年(1184年),赵汝愚知福州,朱子通过林用中向赵汝愚推荐赵师渊。其实赵师渊和赵汝愚一样是皇族。赵师渊是太祖八世孙。赵汝愚升任宰相后向朝廷推荐赵师渊。赵汝愚被罢,赵师渊回到台州黄岩。朱子将浩繁的《资治通鉴》修订为《资治通鉴纲目》的工程是在寒泉守丧时期就开始的。订凡例,列大纲,分工协作,朱子让门生李宗思、蔡元定、詹体仁协同合作。后来,李宗思又由儒入佛,缺了一人,纲目的工作量增大了。淳熙二年(1175年)夏,朱子隐居云谷的晦庵草堂全力编修,秋初时,《纲目》全书初稿完成。朱子非常兴奋,对吕祖谦说:“《纲目》的草稿基本成形,等校正誊写清楚后,就休息几个月,往后,只要小调整就行,不至于太费心了。”但朱子回顾全书时又感觉到《纲目》存在大问题,有大脱漏。此后,朱子一直忙碌,无心无力再对《纲目》进行大动作了。他很惋惜地对蔡元定说:“《纲目》竟无心力整顿了,恐怕它会成为一座废井!”又对门生说:“如果确实不能成书,就焚毁它!”看着自己构建的这座还未完成的史学大厦,朱子不甘心!他将《纲目》寄给赵师渊,对他说:“如果能整理,续成一本书,是件好事啊!”接着,又去信说:“《纲目》能否整理,如能,那太好了!”赵师渊义不容辞地接过老师的接力棒。
  还有《礼书》。
  朱子14岁守父丧,丧期结束后,朱子就修订出一本《诸家祭礼考编》。那是他修订的第一部书。五代乱世,礼崩乐坏,宋朝立国,礼乐未兴,而王安石废罢《仪礼》,只取《礼记》为科举的科目,此后,士大夫不读《仪礼》,不懂礼仪之源。宋朝的礼制亟须重建。朱子认为,古人将礼制分为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五种,不十分恰当;同时,礼的经书不分章节,注、疏又单独分开,阅读极其困难。朱子重新分类,分为家礼、乡礼、学礼、邦国礼、王朝礼、丧礼、祭礼;他还将礼的经书与注疏进行统一的归类整理。对此,朱子踌躇满志,庆元三年(1197年)三月,《礼书》初稿成,一部礼仪大典初具规模。朱子说,“前贤常常觉得仪礼难读,弊病极多,难以通晓,如今的这本《礼书》,全然没有这些弊病,真是恨不得让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文公(唐朝的韩愈)也能看到……”
  但当时,丧礼、祭礼还未修订,未修订就意味着不完整。
  庆元五年冬,考亭的梅花开得迟。刘淮、丘膺等几位浪漫的诗人四处寻梅探花。朱子是走不动的了。他们写了扫兴的诗,说山中梅花着蕾,并未开放。朱子和诗说:“迎霜破雪是寒梅,何事今年独晚开。应为花神无意管,故烦我辈著诗催……”庆元六年(1200年)正月的梅花,虽姗姗来迟,但还是绽开了花蕾。立春的前一天,正月初十。天气融和,春意微茫,暗香袭来。朱子作《庚申立春前一日》:
  雪花寒送腊,梅萼暖生春。
  岁晚江村路,云迷景更新。
  陈总龟来了,对朱子说,梅萼暖生春时,聚星亭也竣工了,明日宴集庆贺,请先生务必赏光。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
  主人有酒,聚星风雅,今日,又何尝不是一次“聚星”,刘淮、范益之、吴稚、陈朝瑞……饮酒写诗,朱子也即兴和诗一首。吴稚考证了汉朝的车马、服饰制度后,汉朝末年陈、荀两家“德星聚”的场景被张姓、黄姓两位画师以系列画的形式定格在屏风上。亭榭完工了,屏风画好后,朱子连撰《聚星亭画屏赞并序》《赠画者张黄二生》两文。其实,朱子是借着聚星亭,表达维护大宋朝纲及匡扶天下道统的良苦用心。汉朝末年陈、荀两家聚会,最小的孙辈人物一位是陈群,一位是荀彧。后来,陈群成了魏明帝的颍阴侯;荀彧成了曹操的谋士并官守尚书令。他们都是汉家血统,可是,都背弃了汉王朝而归于曹氏,朱子有寄寓门户之戒和世道之忧的意图!“彧乃附曹,群亦忘汉,嗣守之难,古今共叹”。这是深沉的忧患意识,守持正统、保持节气是何其之难啊!
  二月十二日,在考亭待了一段时间的黄榦要回福州了,他来到考亭溪边,登舟作别朱子,他答应弟子们开春后开馆授徒。
  黄榦前脚才走,就有一个人从麻沙顺水漂到考亭来了,也是朱子的门生——俞闻中(字孟达)。从邵武去延平的俞闻中路过考亭,拜见先生,闻知先生近年身体不能屈伸,脚气发作,双足刺痛,步履维艰,便向先生推荐了医士张修之。朱子同意后。张修之来了,经过一番诊断后,建议用“攻”法治疗,这样才能祛除壅滞,气脉通畅。张修之的方法与先前以“保”法治疗的方向相反。朱子本来也不太赞同,他问身边的医士刘择之。刘择之向来不主张以“攻”治疗,他拿起药方揣摩一番后认为此方只宜治粗人的病,先生不宜。张修之十分坚持,刘择之说服不了。朱子想,先前的医士都是“保”和“养”,那此次就试一试吧。药方起初用黄芪、罂粟壳等,略起效;接着,配方中加入巴豆、三棱、莪术等药,效果更好,朱子呼吸畅快、步履轻松,本来吃多会有类似反胃的症状也都消失了。但是,不良反应也随之出现,朱子开始便秘。服食几粒用于治疗心腹积聚、宿食不消的温白丸后,脏腑通是通了,新的症状又紧接而来——泄泻。
  三月初二,泄泻已掏空了朱子的身体,他明显感觉到了虚弱,他带纸条给后山村的叶味道,让他约蔡沉到考亭来。当晚,蔡沉和叶味道服侍朱子。蔡沉已着手朱子安排的《尚书》修注任务。朱子一边看蔡沉的稿子,一边解说几十条关于《尚书》的内容,一边又谈论时事。精舍的门生环坐听讲,直到四更才退下。那夜,蔡沉就睡在朱子住的清邃阁楼下。初三,朱子改蔡沉修注的《尚书》稿,夜里,继续解说《尚书》。初四,朱子来了精神,他走出精舍,到考亭溪边泛舟登上沧洲,在龙洲社不远处,朱子正筹建一座亭子,亭基已经筑好。考亭的陈履道听说朱子登上沧洲,就带了酒来,几人坐定,迎着煦暖的春风对饮。晚上,朱子继续向门生解说《尚书》,谈论“太极图”。
  初五,建阳县令张揆带了礼物来拜见。朱子谢绝了礼物,只是对张揆说:“知县如果宽一分,百姓就可以得到一分的恩惠。”晚上,朱子依然和门生讲课,说的是《西铭》和为学的根本。
  初六上午,朱子还在修改“四书”的《大学·诚意》。集注“四书”是一生心血啊。下午,朱子泄泻不止,再没出楼。
  初七,仲子朱埜从五夫赶来。
  初八,精舍的门生来看望,朱子坐起身说:“误了你们从远方来,然而,道理本就那样,大家吃得住苦,脚踏实地,才会有进步。”当时叶味道、范益之、蔡沉等9人在座。朱子想起蔡元定临终前寄来的书信,所描绘的病症与自己此时的一样,上体极热,要不停挥扇;下体极冷,又泄泻不止。朱子对蔡沉说:“我和你父亲的病势相同,绝对不能康复了。”
  此时,医士的药方开始采用岁丹和黄芽。
  岁丹和黄芽不是草药,是丹药,不是采来的,而是炼出来的。岁丹,是用灵砂养火12月才能炼成的丹药,有极强的补虚功用。黄芽也和岁丹一样,以水银、硫黄之类炼制而成。
  岁丹和黄芽是用于保命,而不是治病。
  剂量很大,但依然无效,病情不可逆转。
  朱子很清醒。该诀别了。
  季子朱在幼时丧母,朱子几乎都带在身边,而此时,偏偏朱在选调官职,远在千里之外。朱子很遗憾地说:“许多年父子,竟来不及见面了。”朱子给朱在留了一封遗书,让朱在收拾他的书稿。接着,跟黄榦诀别。朱子昨天才收到黄榦回到福州报平安的信,不想今天却到诀别时分。朱子对黄榦说:“吾道之托在此。”他托付黄榦整理《礼书》。第三封遗书是写给范念德的。那时,朱子和父亲一起从临安回来,范如圭带着儿子范念德一同南下。后来,范念德又娶了朱子的妻妹。朱子托付范念德写《礼书》,并让他帮忙为孙子择偶。
  初八夜,朱子让蔡沉检索《巢氏病源》。医士刘择之悄悄对蔡沉说:“很奇怪,先生脉绝三天了,为何精神还把持得如此清楚?”
  初九五更,朱子让蔡沉到卧室,朱子坐床上,蔡沉侍立,朱子用手牵了牵蔡沉的衣服,让蔡沉坐。医士诸葛德裕也来了。朱子让他别说话。按古礼,开始准备丧事。朱子睡卧的床铺被移到中堂。平明,精舍的门生来问病。叶味道问朱子万一不讳该用什么丧礼。朱子只能用摇头和点头来表示了。朱子的《礼书》已初具规模,偏偏丧礼还未修订。叶味道问:“丧礼用《书仪》吗?”朱子摇头。又问:“用《仪礼》?”朱子又摇头。又问:“《仪礼》《书礼》互相参用?”朱子点点头。朱子还想写字,能执笔,但不能发力,不一会儿,笔缓缓放到枕上,手误触到头巾,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慢慢地开闭,气息渐渐微弱……
  福州的黄榦接到书信,展开,信末写着:“病昏且倦,作字不成,所怀千万,德切凄黯,不具!”
  黄榦立刻明白这是诀别,他日行百里,飞奔而来,先生已逝。
  陆游得知消息,长叹而祭:“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倾长河注东海之泪。路修齿耄,神往形留。公殁不亡,尚其来飨。”
  杨万里有痛失知己的忧伤,祭道:“呜呼,我未识公,得之钦夫。云今杰魁,舍公则无……”
  辛弃疾闻知朱子去世的消息时,正读着《庄子》,猛然起身,徘徊叹息,而后,执笔挥洒,写下一阙《感皇恩》。辛弃疾是性情中人,又写下祭文,尔后直奔考亭,哭祭朱子:“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丧葬的礼仪由黄榦主持,丧葬的工役由蔡沉主持。
  建宁府的知府是傅伯寿。傅伯寿本是气节之士,如今,倒向韩侂胄的阵营,朱子去世的消息,按理,建宁府要向朝廷报告,但傅伯寿没上报。
  就算没有具状呈报,朝廷还是得知了“伪学党魁”去世的消息。台谏官在奏札中把朱子妖魔化,说朱子伪徒众多,常常夜半三更聚集一室,朱子安坐在高大的座位上,满嘴怪语。妖徒晚上聚集,清晨散去。妖教的语言险怪、魔书诡秘。朱子生前,妖徒画像供奉:朱子殁后,妖徒又设牌位祭祀。台谏官还臆测说,朱子肯定回婺源安葬,到时,信州是出闽的必经之地,妖徒肯定聚集信州。
  台谏官担心朱子的葬礼会演变成妖教集会啸聚的大事件。
  朝廷也相信了,下旨至信州,严厉约束妖徒聚集。他们太不了解朱子了。淳熙三年(1176年),朱子的夫人刘氏去世,葬于黄坑大林谷。那时,朱子已于墓侧预留了自己的位置。淳熙十四年,朱子疼爱的女儿朱巳病逝,朱子将她葬于母亲的一侧。朱子是“死”也不会离开建阳了啊!
  会葬时,还是来了几千人,门人扶柩缓缓往大林谷去,走了6天。范念德来了,他是铸钱司的主管官,在沿檄巡视各铸钱的坑场时取便道折回建阳,在朱子的墓前祭拜,他悲伤地说:“临穴一恸,万古长辞……”朱子葬后,范念德出分水关,继续巡视,还没到鄱阳,就因祭拜朱子之事被罢任。诸事完毕,黄榦为先生服丧3年——服心丧。
  朱子去世后,黄榦为先生编写行状,李方子为先生编写年谱,两人慎之又慎,辗转10年。尔后,行状与年谱并行于世。一天,在麻沙水南大樟树下的祝穆看到了年谱,觉得有些不对。朱子去世时,祝穆是一位执烛童子,目睹了朱子最后的时光。他看到李方子编写的年谱。年谱说,夫子去世的那天,大风吹倒巨木,洪流摧毁堤岸。这两件事确实是那年发生的,但不在同一天。年谱的另一处则说夫子先给黄榦、范念德写信,然后给朱在写信。其实是先给儿子朱在写信。虽只是顺序问题,但实际涉及人伦关系。祝穆得知年谱的摹版由建安书院掌管后,就将两点疑问告诉了建宁知府王埜,让他给予更定,但是没有结果。于是祝穆写下一篇《朱文公易箦私识》以示不忘。
  “江山留与后人愁”,朱子再也不能为构建理学天地而忧愁了,他的忧患意识却传承了下去,那些门生以儒者的情怀,以继往圣绝学的担当,接过夫子的接力棒,奔跑下去。朱子留下的3件未完成的任务通过“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的努力终于完成。
  蔡沉隐居九峰山下,用10年时间修注《尚书》,成书为《书集传》,此书和朱子的《四书集注》一样,成了后世的科举用书。
  赵师渊全面整理《资治通鉴纲目》,朱子去世10年后,赵师渊整理出《资治通鉴纲目》,朱子的门生李方子参与修订并刻印成书。
  《礼书》最迟,嘉定十二年(1219年),黄榦修成丧礼,但祭礼还未修订,黄榦去世,经过学生杨复的努力,《礼书》续完,书名为《仪礼经传通解》。
  公元1224年,赵昀登基,是为理宗。理宗将朱子的学说提升到国家意识形态的层面。到了元朝皇庆二年(1313年)十月,马背上的蒙元王朝终于开始制定科举程序,朱子的《四书集注》《诗经》《周易本义》成为科考标准。朱子的理学随后上升为官方哲学,从元朝到明朝到清朝一直没有改变。明初修撰的《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性理大全》和清初修撰的《性理精义》——明朝和清朝的文化大典、士大夫学问根柢所在的巨著,都以朱子的著作为主要内容。康熙帝更是把朱子推崇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说:“读书五十载,只认得朱熹一生所做何事。”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康熙帝为建阳考亭书院的朱子祠题写御匾“大儒世泽”。紧接着,他题写的对联是:“诚意正心阐邹鲁之实学,主敬穷理绍濂洛之真传。”朱子创立考亭学派,阐述孔孟之道,传承周程之理,于是,往圣的绝学得以兴复,大儒的恩惠世代润泽!
  文脉不灭,千古传承!

知识出处

大儒世泽——朱子传

《大儒世泽——朱子传》

出版者:福建人民出版社

本书介绍了朱熹的生平、思想和贡献,并强调了朱子文化对于中华文化的重要性。本书将朱子理学作了通俗化的阐述、时代性的评说,是朱子文化宣传普及上的进一步。同时,本书也表达了要在文化自信中继续前进的信念,认为民族的复兴和崛起常常是以文化的复兴和精神的崛起为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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