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承继道统,构建理学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查看原文
内容出处: 《大儒世泽——朱子传》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1709
颗粒名称: 第三章 承继道统,构建理学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62
页码: 88-149
摘要: 本文介绍了朱子对北宋五子的评价,包括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朱子认为周敦颐创立的学说被称为“濂学”,程颢和程颐的合称为“洛学”,邵雍的学说被称为“象数学”,张载的学说被称为“关学”。朱子将这五人称为北宋五子,并认为他们必须汇聚成完整的体系。在评价北宋五子时,朱子对每个人的特点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和品评,并将周敦颐列为北宋五子之首。本文旨在强调北宋五子在道学中的重要性和朱子对他们的评价。
关键词: 朱熹 北宋 五子

内容

溯源北宋四子
  将国事埋在心底,朱子闲居五夫,四方学者前来求学问道。
  古田林用中来了。林用中本受学于当地名儒林光朝、林师鲁,想去科考攻取举业,听说朱子在五夫传道,便放弃举业,从古田来到五夫。朱子与林用中相处几天,赞叹他温和警敏,志向高远,求学持久,对人说:“可重!可重!”一天,林用中对朱子说,希望先生能给他重新取个名字。朱子认为名不能随便改,名是孩子出生三个月时父亲取的;字则可以,就叫“择之”吧,也可称“敬仲”……朱子让林用中主管家塾,安排儿子朱塾、朱埜跟随林用中学习。
  邵武的何镐来了。何镐字叔京,父亲何兑与朱松是同年进士。何镐没参加科考,以父恩补安溪主簿,也不去赴任。后来调任汀州上杭丞才去上任。何镐把上杭治理得井井有条,当时汀州府的事务杂乱,许多狱事没有审结,狱中系缚几百个囚犯。何镐被调到州府协助知州处理州事。十天,所有积事全部处理完毕。何镐又向知州提建议,说汀州田地租税不均,田赋不公平,贫者弱者受害。知州听了不高兴。何镐随即辞谢离开汀州,连上杭县丞都不当了。何镐回到邵武后,跑五夫来向朱子问学。
  建阳的蔡元定来了。蔡元定字季通,生而聪明,8岁能作诗文,10岁就每天记诵几千言,稍长又读张载的《西铭》,青年时又到建阳莒口的西山绝顶筑精舍苦读。朱子见了蔡元定,一番交流下来,不由大惊,说:“这是我的老朋友,不当在弟子之列。”朱子给同安的许顺之写信说:“山间也有一两位学者来跟从讲论学习,但其间很难有资质卓越的。近来倒有一个,很可喜,很醇厚,将来很有希望。”
  范念德也从邵武来了。因为两人的父亲一起在朝堂上反对和议,一起乘舟南下,两人又分别娶了刘勉之的大女儿和二女儿,朱子对范念德有别样的感情。范念德在五夫待了一个多月。
  面对各位远道而来求道苦学的弟子,朱子将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的书全排出来,对他们说:“我朝的开山大儒,就此五人。”
  这五人被称为北宋五子。
  周敦颐(1017—1072),字茂叔,号濂溪,大部分著作遗失,只留下《太极图说》《通书》。周敦颐到南安任职,结识了程珦。程珦看到周敦颐“气貌非常人”,交往后又非常敬佩他的人品与学问,由此结为好友。程珦让儿子程颢、程颐拜周敦颐为师。那时,程颢14岁,程颐13岁。周敦颐创立的学说被称为“濂学”。
  程颢(1032—1085),字伯淳,人称明道先生。程颐(1033—1107),程颢的胞弟,字正叔,人称伊川先生。程颢、程颐合称“二程”。二程的学说被称为“洛学”。
  邵雍(1011—1077),字尧夫,谥号康节,自号安乐先生。北宋五子中,邵雍最年长,他居洛阳时,张载、二程、司马光都频繁造访。邵雍的学说被称为“象数学”。
  张载(1020—1077),字子厚,人称横渠先生,因张载在关中传播学问,他的学说被称为“关学”。
  朱子坐定,对门生一一品评北宋五子。
  朱子评邵雍:“邵康节的道理高妙,怎么能轻易抵达?他腹里的学问,能包括宇宙,贯穿古今,其精髓在《皇极经世》一书中。”
  门生问:“邵康节年最长,腹里学问又如此广大,怎么不能算是北
  宋五子之首?”
  朱子说:“五子之首是周濂溪。邵康节是另类的圣人,很像老子;邵康节的儒学偏术数,这又和张子房(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相似,所以邵康节极口称赞子房。”
  朱子继续道:“周濂溪的书难读,早年我读《通书》,一片茫然,不了解他要说什么,连句读都困难,但往后越来越觉得他的道理精深,也渐渐明白了他的一理、二气、五行,他的道理能让人一窥世界本源的精微。”
  门生又问:“那么张横渠呢?”
  张横渠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何等的任重道远。横渠教人,让人晚上不要睡觉,晚上不要待人接物,别人都酣睡之时正是自己默坐体认的时候,也正是最洞明通晓的时候。加上横渠做事勇猛精进,最终打透圣贤子思、曾子的思想。横渠比明道大12岁,是二程的表叔。但横渠佩服表侄的学问,反而向表侄求学。
  朱子极力赞赏二程:“二程学识广博,见解精辟,超凡入圣,以‘尧舜几千年,其心至今在’自勉,程氏兄弟直通孔孟正脉啊!”
  朱子把趋近于老子、侧重于术数的邵雍排除在孔孟正脉外,北宋五子纳入朱子视界的就成了北宋四子。
  北宋零散的思想必须汇聚成完整的体系。
  天下大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降生,才开始通行;孔子、孟子降生,才开始昌明;而孔孟之道,周敦颐、二程、张载继承传扬……
  天道不能不传,天理不可泯灭。到了捍卫儒家学说、阐述儒家经典的时候了。
  整理阐述,舍我其谁?
  朱子要理出一条道学脉络,并且要确立道学正统。周敦颐为源流,二程为主流,张载为支流,共同汇成北宋道学的洪流。
  朱子先后入手整理周敦颐的《通书》、程颢和程颐的《二程语录》、张载的《横渠语录》。
  周敦颐的著作只有《太极图说》和《通书》,《太极图说》仅279个字,《通书》也只有2601个字。字数不多,却道理精深。朱子首先编校《通书》。那时,江州的知州林栗已经在九江刻印《通书》了。林栗刻印《通书》后,从九江寄了一本给朱子。朱子翻开林栗编定的《通书》,非常失望,因其悖离了前贤的原意。朱子摇头叹息说:“此道之衰,未甚于今日,奈何奈何?”林栗编定的《通书》有三个问题:一是书的编排次序不对;二是林栗所撰的《祠堂记》一文,文中对周敦颐号“濂溪”那个“濂”字的偏旁“廉”大放厥词;三是很不应该地录入了蒲宗孟的碣铭全文。周敦颐病逝前,写信给蒲宗孟,其中有类似于“吾独不能补助万分一,不得窃须臾之生,以见尧舜礼乐之盛,今死矣,命也”之类的语句。周敦颐去世后,蒲宗孟撰《周敦颐碣铭》,将周敦颐信件引进文中。朱子觉得这些内容很有害处,或者不是周敦颐的话,或者是不理解周敦颐的话,或者不能发明先贤之道。朱子根据胡宏编校的《通书》,重新调整校对,尔后将校订过的《通书》寄给正在湖南任安抚使的刘珙,由刘珙刻印。
  周敦颐的《通书》编定后,朱子开始编订《二程语录》。《二程语录》是程氏兄弟一生讲学传道的言论结集,通过《二程语录》,完全可以把握程氏兄弟思想脉络。但各个版本的语录毫不统一,各自的编辑者用自己的意思去篡改二程原意,许多简直是玉石不分。维护道学思想与学术纯正的朱子当然不能容忍。朱子先前从老师胡宪、李侗那里已经辑得许多二程的语录,现将各家对二程的记录收拾整理一起,调整条目,增删内容,修订错讹,经过朱子苦心修订的《二程语录》与世间流行的版本相比,更为完善。编订的时候,朱子与何镐多次讨论,他自信地说:“比之近世所行者,差为完善。”通过编定一部完善的《二程语录》,朱子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解读二程思想的主动权与话语权。
  才放下《二程语录》,又着手编订横渠先生张载的文集。恰好,时
  任四川制置使的汪应辰寄来了各种版本的张载文集。
  汪应辰说:“张载的曾孙流落到四川,有一部《横渠语录》,是先前所没有见过的,而且他们家藏的文集比外面私家刻本更完整,我把家藏本和私家刻本一起寄给你,请你审订,审订后我找人刻版印刷出来。”
  朱子非常高兴地对朋友说:“汪丈寄了横渠的三种书来,我校补很多,刊印成一本比较完好的版本。汪丈事情多,请我点对后再付印,真太幸运了。道学寥落,而先贤的子孙们又流落不振,汪丈去了蜀地,抚恤他们,寻访遗文,不遗余力,也是成全一段因缘。”
  还有一本《二程先生文集》则是朱子和张栻共同校订的成果。《通书》寄给刘珙后,刻印于长沙。那时,刘珙已为张栻刻了《二程先生文集》,这本文集用的是胡安国家传本,朱子觉得有很多错讹。于是,朱子多方参校,与张栻互相努力,终于订出一部善本来。最初的时候,朱子说原刻本“无版不错字”,朱子修订后又寄给张栻,张栻再次校订,结果,张栻说:“老兄又送所校来……改正近二百处矣。”两位儒士相隔千里携手编定《二程先生文集》,也同样是一段因缘啊。
  朱子一直想去湖南会会他们——刘珙和张栻,但路途遥远,劝阻的人很多,后来刘珙派人来接,但已入夏,天气渐热,奔波不易,朱子只好作罢。
  刘珙当时是湖南安抚使、知潭州,到潭州的他重建岳麓书院,聘请张栻主持教事。和汪应辰一样,他也一直致力文化教育的大事。
  湖湘之游
  念想终于实现了。乾道三年(1167年)仲秋初至,张孝祥从湖南派人取道五夫,来接朱子。
  迎接朱子去潭州的车马停在门前,朱子微微地笑起来,对林用中说:“我们出发吧。”
  朱子早就想去潭州了。去年夏天刘珙派人来接,因天气太热而没去成。
  也罢,去年虽未能远赴潭州,但思想的收获却很充实。朱子对北宋四子进行全面整理,溯源道学正统,厘清道学正脉。而且,自从与张栻在豫章讨论“中和”之说后,如今也有了顿悟。朱子曾给张栻连去四封信,讨论“中和”的大命题。秋天来临的时候,朱子看到母亲康健,家中静好,心下放松,在穷陋的山居中,用心专一体验大道,突然升华出一种境界,用朱子的话说是“一目引众盲”,朱子给许顺之去信说,他得了一首绝句: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通过一年的潜心编书治学问道,如今再去潭州,不亦宜乎?
  潭州知州刘珙已被召还入都,如今的接任者是张孝祥。
  张孝祥也是热血男儿,坚决的主战派,他23岁中状元,与张浚是知交。隆兴二年(1164年),张孝祥知建康,同时兼张浚开设都督府的参赞军事,兼行宫留守,领江东安抚使。张浚到朝廷后,荐举张孝祥,说他“可负事任”,于是由张孝祥代理都督府事。建康留守期间,一次宴席,张浚、张孝祥等将帅齐坐,窗外北风劲冽,满座慷慨悲壮之声。张孝祥即席挥笔,谱下一曲《六州歌头》,词句激愤昂扬,荡气回肠。歌女抚弦,朱唇轻启,唱出《六州歌头》,“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唱至“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羽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时,抚弦收声。击箸的武人也掷箸默然。瞬间,空气凝固。张浚听罢,想到不久前的符离之败,这位一心北伐复国、平定中原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罢席而出,离开公众视线退入内室,他也一样是“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了!张浚那满腔热血化作室内无人处的两行清泪……
  张浚去世,张孝祥随即被罢知建康。刘珙被召赴临安时,张孝祥来到了潭州。
  昔日的状元,曾经的建康留守来潭州任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听说朱子有意来潭州,就立即开始筹划这件事。
  张孝祥写信给朱子说:“我很早就佩服你,很早就想见你,我看了刘丈(刘珙)的信,又看了钦夫(张栻)的信,知道你有衡岳之游的设想,我太高兴了,整天都在想你。”
  朱子显然被张孝祥的热情打动了,何况朱子确实想去湖南一趟。
  朱子出发不久,张孝祥的另一封信又寄到半途中的朱子手中,这位行伍中跌爬过的状元是有着积极的具体的行动能力的。张孝祥说:“我又派几个人去接行李,听说你已到湖南境,太令我高兴了。我和钦夫谈过了,钦夫一定安排住宿的,不然也没关系,我来安排!”
  九月八日,朱子到潭州。
  张拭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朱子完成。请朱子为张浚写行状。行状是叙述死者籍贯、生平、家庭成员、一生事迹的文章,是撰写墓志或史官立传的依据。张栻与朱子商量如何撰写。深秋之际,朱子开始秉笔《张忠献公浚行状》。这份行状仿佛是马拉松,从此次湖南之行的讨论到最终定稿,朱子前后历时两年。朱子从张浚的家世写起:
  公讳浚,字德远,本唐宰相张九龄弟节度使九皋之后,自九皋徙家长安,生子抗,抗生仲方……
  张浚行状不是一般的行状,长达四万多字……
  岳麓书院热闹起来了,湖湘学者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乘轿的,骑马的,单说那饮马池,众马来饮时,池水竟瞬间被饮尽。
  福建来的朱子随着湖湘学派胡宏的最得意门生张栻来到岳麓书院的讲堂,学子们围住二人。张栻看着学子们热切的眼神,对朱子说:“兄长可否为岳麓学子题字相勉。”朱子微微一笑,濡墨凝神,在四张斗方纸上,分别写下“忠孝廉节”四个大字。张栻笑着说:“此四字可谓是岳麓训词。”几位湘中君子也围上来,请朱子手书勉励词句,朱子没推辞,写下“存忠孝心,行仁义事,立修齐志,读圣贤书”十六字。写毕,张栻让学子入座,双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又请朱子先坐,而后张栻与朱子对坐会讲。四方学子端坐谛听。朱、张二人,出招拆招,
  你来我往,风雷激荡,福建学派与湖湘学派求同存异。端坐的学子也加入探讨,由二程到北宋诸儒,由“太极”的大宇宙反归个人的小宇宙,由个人的“性情”再切入“人心”的话题。
  张栻承胡宏的观点,他说:“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
  朱子指出:“‘以成性’不当,要改成‘统性情’。”
  张栻反驳道:“‘统’字也怕不妥,尊兄认为‘主性情’如何?”
  朱子说:“天地以生生万物为心。人呢,就以天地生生万物之心为心。‘统’是‘生’的意思。”
  张栻仍然坚持道:“我认为‘主’没问题。”
  于是,他们辩论“心”“性”“情”,他们争执“性善”“性恶”,他们谈论“仁”“义”“礼”“智”,又牵扯到“已发”“未发”……话题一并涌出,滔滔不绝,各执己见,白天论辩不够,晚上继续;在满堂学子前会讲不够,夜里私下再论,“妙语夜连床”,三天三夜,谁也没说服谁。朱、张二人都是洛学宗师二程的四传弟子;都反对和议,力主抗金;父辈交情深厚。然而,挚友是挚友,学术是学术。学术不能宽容,观点不一定非得调和。张栻确实聪明,朱子说:“钦夫的见识卓然难以企及,让我受益很多,但也正因为他太聪明了,他的体系不是一步一个台阶建立的,所以他教育学人时拔得太高,湘中学子追随他的,资质高的只能学到他说话,资质低的就茫然而无处入手了,他们一例都倾向虚谈……”
  朱子看到张栻撰文写作更是夸张——拿纸搁在腿上,信笔而去,顷刻写好。朱子劝张栻改一改文字。张栻说:“改也是这样。”张栻作文快,而且不改,改了反而不好。朱子让他校《二程先生文集》,张栻校出二百多处错误,可以说是非常给朱子面子了。也正是张栻太聪明,出手快,出口也快,张栻议论时,出得太早,多有差错,但张栻把握的大方向没问题,像他父亲的北伐,大战略没问题,但细节就弱了。朱子说:“南轩的见识高远,像架设屋宇,大框架很快建起,但装修则不能尽如人意。”
  张孝祥筑造敬简堂正好竣工,他设宴雅集,唤人来请朱子和张栻。张孝祥题匾“敬简”。“敬简”一词可以溯源程子,湖湘一脉相传的指诀也正是“以敬为先”。敬简堂两边壁板上写着《中庸》《大学》的内容。中堂用篆书书写《论语》的“颜渊问仁”章。敬简堂的匾额题字几乎涵盖了“四书”的内容,全是张孝祥亲自书写。张孝祥是书法大家,行、草、篆都极具功力。敬简堂的记文肯定是少不了的,由张栻撰写。
  朱子循着敬简堂观览一番,再看看正谈笑风生的张孝祥,真是个豪爽俊迈的奇士啊!张孝祥治理潭州的闲暇时光,便到岳麓书院和张栻谈论性命之学,只是奇士不喜循规蹈矩,而喜标新立异,不肯沿道德之路一步步践行。朱子心里大叹可惜。
  恰好一位老道来访,便也延请到敬简堂,原来是青城山的皇甫坦路过。一群文士老仙喝酒写诗,朱子分韵得“月”字,提笔写道:煌煌定方中,农隙孟冬月……
  孟冬,农闲了,十月渐冷。敬简堂雅会之后,三人去登岳麓山。岳麓山上筑着一座定王台。传说西汉长沙王刘发挂念长安的母亲,每年都会挑选出上好的大米,送往长安孝敬母亲,再运回长安的泥土。年复一年,思念无尽,米去土来,长安运来的泥土也一年一年堆积,最后被筑成高台用以远望,远望长安以解思念母亲之情。刘发死后,被追谥为长沙定王,高台便称定王台。三位儒士登上定王台,看岳麓冬色。十月霜晨,晴光朗照,雁阵惊寒,湘江之水滚滚而去,张栻先吟出一首诗来:
  晴岚开岳镇,云雨断阳台。
  日出寒光迥,川平秀色回。
  兴随天际雁,诗寄岭头梅。
  盛事他年说,凭君记玉杯。
  朱子跟着也吟了一首《定王台》:
  寂寞番君后,光华帝子来。
  千年余故国,万事只空台。
  日月东西见,湖山表里开。
  从知爽鸠乐,莫作雍门哀。
  接着,又依张栻的韵和一首:
  今朝风日好,抱病起登台。
  山色愁无尽,江波去不回。
  客怀元老章,节物又疏梅。
  且莫催归骑,凭栏更一杯。
  状元出身的张孝祥自是不甘落后,他也就着朱子的韵和了一首。
  海内朱公子,端能为我来。
  谭谐渺今古,欢喜到舆台。
  日月何曾蔽,风云会有开。
  登临一杯酒,莫作楚囚衣。
  “海内朱公子,端能为我来”,张孝祥对朱子来长沙真是满怀欣喜。吟毕,张孝祥先行下山。朱子与张栻直登岳麓山顶,登上顶峰之后,发现有一平坦处可供小憩,也可眺望。那时正阳光璀璨,江天万里。朱子说:“此岳麓之巅,可以远观,可以远怀,当以台名之,晴光朗照,四野透亮,称赫曦台吧。”两位名士诗兴大发,以联句记游踪。
  朱子出句:
  泛舟长沙渚,振策湘山岑。
  张栻对句:
  烟云渺变化,宇宙穷高深。
  张栻出句:
  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
  朱子对句:
  寄言尘中客,莽苍谁能寻。
  美好的时光总是易逝,十一月六日,朱子要离开潭州,将渡湘水,游衡山。朱子一直监南岳庙,与南岳有夙缘,却从未登览,此行也算是了结一个心愿。
  张孝祥在敬简堂边的葵轩摆宴饯行。张孝祥说:“前些天登定王台的诗写得不好,不过那没关系,有关系的是这几天天气不好,风雨留人,我看不适合游山,朱公子还是再等些时日,稍晴了再走吧?公子的千金之躯要知道爱惜啊。湘江水涨,洪涛际天,会溺马杀人的呢!”
  朱子游衡山之意已决,张孝祥留不住,风雨也留不住。张孝祥怀着离情别愁赋《南乡子》一阙送行:
  江上送归船,风雨排空浪拍天。赖有清尊浇别恨,凄然,宝蜡烧花看吸川。楚舞对湘弦,暖响围春锦帐毡。座上定知无俗客,俱贤,便是朱张与少连。
  朱子很少写词,但此情此景,还是不免唱和一首,登船挥手而别:
  落日照楼船,稳过澄江一片天。珍重使君留客意,依然,风月从今别一川。离绪悄危弦,永夜清霜透幕毡。明日回头江树远,怀贤,目断睛窗雁字连。
  拼雪登衡山
  渡过湘江,朱子与张栻、弟子林用中取道南下,直奔衡山。
  十一月六日过江,十日,高巍的衡山祝融峰已隐约可见。朱子来到衡山脚下张浚的墓前祭拜:“衡山何巍巍,湘水亦汤汤……”眼前浮起万千景象。先君朱松的同榜进士,刘子翚遗书的“勉力大业”之托,张浚向朱子忧伤地说“我也无法把握全局”时的无奈……祭毕,朱子长叹一声,起身策马,与张栻、林用中向巍巍衡山的丛峰中狂奔而去。
  南岳衡山所在的位置应乎璇玑(北斗七星)中第五星玉衡运行的度
  数,故而称为衡山。衡山周围逶迤700里,错落耸立72峰,最秀拔高挺的是祝融峰,海拔1300多米。张栻来湖湘20多年,也辜负了祝融峰,他从未登过绝顶。
  从张浚墓道折出,过石滩,云雾隐约间,起伏的群山和磅礴的祝融峰激荡人心。只是忽然乌云四合,大雪纷集,劈头盖脸,须臾就积了一尺多深。地冻天寒,午时已到,朱子三人躲进路边茅屋吃饭,每人外加一大杯酒。继续上马,骑行30多里,黄昏临近,抵草衣岩,借宿。暮色下来,雪光辉映,山水林木溪涧美不胜收,令人惊叹。十二日,大雨,不管,继续行进;傍晚,雨未停,跟随的仆人满脸疲惫。
  张孝祥说风雨留人,等待晴日。此行确实有点风险。
  湘潭的彪居正(字德美)来了,冒雨而来的他也一身疲惫,再看着一行疲惫的仆人,彪居正耐不住苦,他开口说:“不能登山。”
  风雨奈我何?雪后景更美。朱子和张栻商量后一致决定:明天顶着风雪急速上山。天遂人愿,半夜雨歇,星光璀璨。晨,日出东方。
  彪居正真的回头了,他怕冷。朱子、张栻、林用中三人渡过兴乐江,雾气已然散尽,群峰如玉伫立,眼亮心宽。他们三人吃了一餐看起来特殊但那个时代修炼者常吃的饭——黄精饭。黄精是中草药,很好的保健食品,山居的道人常服食。马是不能骑了,换乘竹轿,由马迹桥登山。满眼的荒山野岭,渐渐地,折入大片林壑中。崖边积雪斑驳。山风吹来,心旷神怡。溪水曲折,穿石激岩,琅琅而去。日暮,到达气象幽深的方广寺。登阁四望,眼前连绵展开的是莲花峰,月光如银片倾泻下来,与白雪交映,分外皎洁。朱子与张栻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方广寺全用木板而建,连屋顶也不例外。问老僧,他说不可用瓦,遇冰雪就冻裂。果然,尔后的高台寺、上封寺的屋顶全铺木板。
  十四日,天色微明,朱子三人就起床登山,穿小径,入高台寺。寺外,万竿琅玕,森森而立。丛竹清心爽朗,十分可爱。几株翠竹终于耐不过风雪,被吹折斜卧。寺中的住持了信是一位会写诗的僧人,他说着像诗一样的话:“良夜月明,窗牖间有猿啸清甚。”
  出寺,穿行于古木藤萝间。北阴的山崖,数尺积雪。举头遥望的石廪峰就像素色的屏风。阳光倒下来,石廪峰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树梢冰凌铿然坠落,“咔啪”……声音偶尔跳进耳中。突然又阴云骤起,飞霰交集,刹那又停止。走出西岭,过天柱峰,下福岩寺,遥望南台,历马祖庵,从庵的背面登山,路不算窄,险峻处都可寻到石磴登攀。20多里后,过大明寺,飞雪飘零,上封寺已在望。在望虽在望,走起来却远了,迂回曲折好几里路。
  终于到了上封寺。山已高,树已瘦,寺外寒松拳曲臃肿,枝条下垂,冰雪凝结连缀,仿佛青龙白凤。寺中房屋木板的门窗处一概被严实紧密地遮蔽着,否则,云雾飞进飘出,让人视线模糊不辨光影。上封寺有个穷林阁,是胡铨题的匾,取韩愈的“云壁潭潭,穷林攸擢”之意。
  三人坐下休息,才抬头,居然祝融峰的绝顶兀然近在眼前。眼前竟是最高峰!三人二话不说,撩起衣襟径直上前,一气登顶。山顶有石,可以坐几十人。烟霭未尽,群峰峭立,远近不同;再极目四望,视界渺然无极,他们像被辽阔的瀛海四围环绕。衡山脚下,湘江如带,斗折蛇行,五折后北去。寺中的僧人指着苍莽的雾海说:“洞庭湖就在其下。”朱子三人狂歌痛饮纵览江山后,又飘摇而下,回到寺中,酬唱作诗,《醉下祝融峰》。
  朱子道:
  我来万里驾长风,绝壑层云许荡胸。
  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
  张栻道:
  云气飘飘御晚风,笑谈嘘吸满心胸。
  须臾敛尽云空碧,露出天边无数峰。
  林用中道:
  祝融高处怯寒风,浩荡飘凌震我胸。
  今日与君同饮罢,愿狂酩酊下遥峰。
  夜晚憩居阁上,晴霞横带千里,依然一个明月夜,月光照彻雪屋,寒光射人。窗外,整夜泉声泠然,竟不知此身雄踞千峰之上。
  十五日,胡实(字广仲,胡安国的侄子)、范念德来了。范念德是先到衡山访兄弟的,闻说朱子登顶,也赶来相会。五人同游仙人桥——那是只容人侧足,前崖挺出,下临万仞深渊的岩石小径。他们小心走过,不敢久停。再登祝融峰的绝顶。山风劲烈,远山次第,比昨日更宜放怀远望,寒气也比昨天更凛冽逼人。五人不断灌酒,仍难以抵御寒意,只好拥毡而坐,也才可勉强支持。不一会儿,云气腾起,似揭开蒸鼎中倏然冒出的沸腾雾气。云雾越过南岭,顷刻又被风驱散,刹那不见。此夜,风声不绝于耳。
  十六日,天还没亮,雪粒敲窗,惊觉。众人准备下山,寺僧说石磴冰结,走不了了——又是风雪留人?五人对视一番,决定迅速取道前岭下山——又是留人不住!路面很滑,有跌倒的。往下看,白云滃浡弥漫,在林谷间吞吐,真是荡人心胸。想看看李邺侯书堂,但林深路绝,不能去了。走了30里左右,抵达岳市(以南岳庙为中心形成的市场称岳市)。朱子三监南岳庙,终于一睹此庙的“真身”。南岳庙真真庙宇宏阔,香火鼎盛,而且“环庙皆市区”,商业气息也极浓。晚上,一行借宿胜业寺劲节堂(在南岳庙的东南侧)。
  从石滩入山到下山憩劲节堂,共7天时间,朱子、张栻与林用中不时吟咏唱酬。今夜,劲节堂的烛光明亮,他们取过诗囊,倾倒而出,数一数,竟写了149首诗。三人你望我我望你,都自嘲地笑起来说:“行走唱和的诗是一时兴起之作,不算工整,但可以记录沿途所见所闻所感,往后或许还有回望的价值。”他们将诗辑录成册,后来取名《南岳唱酬集》。栖于祝融峰上封寺的那个月圆之夜,天寒地冻,他们拨着残火围坐,想到连日渡江登山,一路诗唱,也算玩“诗”丧志。途中的所见所历,不论大小美恶,都是流而不返,与圣训“不远复”相距甚远。那个明月夜,他们三人互相约束——明天停止写诗。第二日下山,虽美景不缺,此情可诗,但都没再提笔吟咏。
  确实写诗写得夸张。憇息方广寺,才醒,朱子就唱和张栻的诗,写下《方广寺睡觉次敬夫韵》;仰头望见祝融峰巅遂一起朝绝顶扑去,三人互相联句,共同谱出《路出山背仰见上封寺遂登绝顶联句》;夜半,月光晶亮清冷,三人观月,一唱一和,又联句而出《中夜祝融观月联句》;即使置身马背,雪霜扑面,朱子也在吟咏,作《同游岳麓道遇大雪马上次敬夫韵》……朱、张反省自己流而不返玩诗丧志也不无道理。
  张栻为《南岳唱酬集》写下序言后,就小心地把诗藏起,他很珍惜他们的行走记录和之间的友情。十九日,三人从胜业寺出发,范念德短暂离开后又到胜业寺来会合了,他去与湖南的兄弟告别,尔后,与朱子会合一起回闽。湖湘学子来到云峰寺饯别,行五次酒后,众人激辩,讨论起心中的疑问。尔后,朱子、张栻、林用中、范念德来到槠洲(今株洲),朱子与张栻也要相别了。朱子取道东归,张栻西还长沙。从衡山下来到槠洲180里,其间山川林野风烟景物都可以为诗,然而既然有约不再写诗,就都视而不见,将诗语埋在心底,然而,今日槠洲一别将不知何时相见,朱子说:“写诗,本来也并没有坏处,前些天戒诗,是担心无节制而泛滥啊!如今别离在即,不写诗如何能表达内心的情怀?前些天所言的戒诗,是一时矫枉过甚的约定,我看,诗还是不要戒了吧?”大家异口同声地称好。
  张栻写道:君侯起南服,豪气盖九州……
  怎能无诗啊!朱子为张栻写两首,其一云:
  我行二千里,访子南山阴。
  不忧天风寒,况惮湘水深。
  辞家仲秋旦,税驾九月初。
  问此为何时?严冬岁云徂。
  劳君步玉趾。送我登南山。
  南山高不极,雪深路漫漫。
  泥行复几程,今夕宿槠洲?
  明当分背去,惆怅不得留。
  诵君赠我诗,三叹增绸缪。
  厚意不敢忘,为君商声讴。
  第二日,槠洲相别,朱子与范念德、林用中东行。前两日饯别,讲论问辩多,写诗少,如今一旦缓辔而行,闲隙下来,感事触物又不能不形诸诗歌了。自槠洲开始,历宜春,泛清江,泊豫章,涉饶州、信州,过分水关到武夷,缭绕几千百里,头尾28天,归来之后,翻开书箱,得稿200余篇,于是,又编一册《东归乱稿》。
  任职同安主簿后,除了短暂地除武学博士并待次外,朱子的三次祠职都是监南岳庙。三监南岳庙者却从未登过南岳看过南岳庙也说不过去,况且,宋王朝的南岳是五岳硕果仅存的一岳,南岳成了一个挺立天地的标志。登南岳也是了一个心愿。
  南岳归来,朱子监南岳庙也随即成为历史。归途之时,行至豫章,朱子就闻知了两大好消息:陈俊卿除参知政事,成了副宰相;刘珙除同知枢密院事,进入最高军事机构。陈俊卿和刘珙荐举朱子,朱子除枢密院编修官,待次。张孝祥寄信来说:“我平生无用,得以相遇公子,真是幸运,但留不住公子,至今内心还挂念着,我准备请祠了,公子即将赴任枢密院编修,我认为,那不是公子可以施展抱负的天地,应该只是潜伏潜伏等待拔擢吧?”
  朱子接到除枢密院编修官的消息,先是出乎意料,觉得不敢当,后来又听说是补阙,阙期还很远,就没有反复推辞,拜受下来。
  朱子接受新职,乾道四年(1168年)的新年也来了。
  张孝祥自与朱子一别,一直念念不忘。张孝祥寄来张栻为他敬简堂写的《敬简堂记》,让朱子挥翰作书,身为书法大家的张孝祥以朱子的手书为荣,而且很高兴地说“真可以托不朽”。不久,又来信谦虚地对朱子说:“我的‘敬简’之功没有进步,他日没脸见元晦你啊!”
  张孝祥乞致仕,想弃官,终于得了祠职,这位小朱子两岁的曾经的状元郎,在谢家青山下买了一片田,建了十多间屋,屋外江流有声。张孝祥说:“归家之后就不再出仕了,如果元晦兄要游览江淮山川的美景
  就来吧,我可以从从容容地陪你饱览大好河山,梁山、博望、慈湖、采石……随你选,想去哪就去哪。”
  天下社仓
  朱子却突然没有了闲适的时间,春夏之交,建宁府闹起了严重的饥荒。崇安也不例外,五夫一样灾情严重。崇安知县诸葛廷瑞一时难以措置,他派人送信到五夫,让朱子和五夫的耆老左朝奉郎刘如愚一起赈灾救民,救助五夫的邦民。
  义不容辞,朱子挺身而出,他和刘如愚挨家挨户,劝勉富户拿出存粮,救助乡邻。饥民陆续得到了救助,几天后,乱哄哄的五夫略微安定下来。朱子看着民户的炊烟陆续升起,稍稍喘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位乡民急急而来,说出了一个令朱子大为不安的消息:邻县浦城盗贼作乱,过石陂,抵汀溪,离五夫不过20里了。
  盗贼作乱,逼近五夫,万一再到五夫烧杀劫掠,该如何是好?朱子与刘如愚忧伤相对。朱子正要派人向崇安县和建宁府求救时,迟钝的建宁府终于做出反应,平乱兵卒的身影从潭溪的苇荡丛中出现了。浦城的民乱平定,建宁府的兵卒离去,而五夫的人心依然惶惑,富户的粮食告罄,青黄不接之时如何继续自救?前车之鉴,如果乡民继续受困,难保他们不像浦城的百姓一样揭竿而起。夜里,朱子急急向崇安县和建宁府修书求助。建宁知府徐嘉答应送600斛粮食来。不是赈济,是借粮。
  五夫的潭溪和籍溪交汇后,潺湲流去,流到黄亭与自崇安县奔腾而来的大溪会合。水流交汇处,建了驿站,叫黄亭驿。黄亭驿的溪边,朱子举目远眺,建宁府派来的船只吃水很深,正满载米粮而来。越来越近,朱子和刘如愚心中沉甸甸的石头落地了。他们从五夫步行40里来到黄亭的满身疲惫顿时化为乌有。交割完毕,两人又率乡民将粮食运至五夫。五夫老少得了这些救命粮,欢声雷动。
  凶年之时,朱子明显地看出了两个大问题——百姓不安定,官府不作为。
  百姓不安定。浦城的乱民直奔五夫的时候,建阳江墩(今江坊)村被盗贼焚毁,不远的信州盗贼开始聚众剽掠……浦城的起事者被建宁府擒拿后,也只是刺配外地,可笑的是,半路上贼首居然跑了。乱民四起,惩戒不严,一些奸猾的百姓愈发肆无忌惮。
  官府不作为。五月底,朝廷得知饶州、信州、建宁府闹饥荒,建宁府的饥民啸聚起事,于是,派遣司农寺丞和福建路提举常平官赈济饥荒。各州郡官听说司农寺丞和提举常平司官员前来,繁文缛节的名堂整了一大堆,对上司的迎来送往被当成头等大事来抓,面子是做足了,至于赈灾,也就随便地张榜公示说“施米十日”,等马车载米前来的时候,也仅仅那些市井的游手好闲之人和县城附近的百姓象征性地得到了点米粮,而深山穷谷仍受饥饿迫害的百姓却得不到丝毫救助;所谓的十日,也只是个虚数。马车一过,救助粮就不见影了。
  还好,危机不算久,早稻很快就丰收了。回想那段救灾时的乱象,朱子对魏掞之说:“今年的事情,没出大事,真是天大的幸运。”朱子又对学生林用中说:“世道衰弱,风俗浇薄,上下欺骗,没一件事是真的,可叹可叹!”不久前,林用中接到家书,让他回家参加秋试,林用中遵从父母之命,告别朱子,离开五夫,回到古田。
  话才没说多久,晚稻才种下去,崇安又闹起水灾。建宁府的檄文传到朱子手中,要朱子到崇安县城去,与知县诸葛廷瑞商量赈灾恤民。
  崇安县的西北崇山峻岭的村落受到一次大暴雨的侵袭,灾情严重。
  整整十天,朱子翻山越岭、攀岩过涧,田间地头,都是他的身影。灾情缓解后,朱子给学生蔡元定去了一封信,他流着泪,颤抖地拿起笔,缓缓写道:“某自寺溪(位于今武夷山吴屯乡,该乡有寺溪、浴冰溪、新丰溪)入长涧由杨村以出,所过不堪举目……”寺溪、长涧一带,山高路陡谷深,洪患之后,遍地的沙石抹平了田野和纵横的小路。房屋坍塌,一两户居住高处的农家算是硕果仅存。生民凋零,百姓死伤
  多达几百人,幸存的鳏寡孤儿,哀号泣哭之声不绝于耳。灶堂炊烟冰冷,釜甑空空如也。朱子带着米粮,挨户赈济,清晨在长涧头救灾,黄昏在长涧尾恤民。米粮发放了,民气却不易复苏。乡民们扶起晚稻的初苗,修复沟渠,重建道路,开始自救……老农远远见了朱子,挥涕招手!朱子眼泪倏然涌出,大声号叹:“老天啊,这些赤子是无罪之人;老天啊,你要有人间的父母之心啊!”
  朱子将信封缄好,倦了,眼前又浮起乡民的哀号,四野的疮痍,灯影中的朱子为长涧留下了长长短短的四首诗,回顾“沙石半川原,阡陌无遗踪。室庐或仅存,釜甑久已空”的场景,不由哀叹唏嘘。窗外,月明中天,正要躺下休息,想起林用中的信还没回,朱子又起身回信,谈起救灾的事,他说:“我奉檄和县官商议赈恤之事,因此遍走山谷,十天才回来,如今的肉食者太漠然了,无心关注民生之事,真的很难和他们成事,人事为何会沦落如此?还好水灾的范围不广啊……”
  朱子叹息一声,而后写下一句话:
  因知若此学不明,天下事决无可为之理……
  天下事难做,是因为道学不明;要做天下事,就须先明道学。用中可理解我朱熹的良苦用心?
  所幸,崇安七月的水灾范围不大,没有殃及五夫。秋深之季,五夫稻黄柿红,是大丰年。建宁府知府徐嘉奉祠离职了,继任者是王淮。稻粮入库的冬天,百姓不忘当时建宁府的救助,纷纷将借来的粮食统一集中归还到一民户家里,准备到时装车送还建宁府。朱子望着淳朴的五夫百姓,眼泪流了下来,他写信给新任知府王淮说归还粮食的事。王淮很理解百姓,说:“年岁或歉收或丰熟,世事难料,粮食就留在五夫以备不时之需吧!一旦又遇灾荒,也不会有往来运送的劳累了。至于借粮的百姓,将他们的名册报送一份到建宁府来即可。”
  既然新知府王淮理解百姓困难,暂且不要归粮,那就寻求长远的自救之策吧。
  乾道五年(1169年),朱子和刘如愚请示建宁府:“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百姓缺粮,百姓向豪家借贷,是借高利贷;向官府借贷,路程又太远。官粟摆在仓库没人借贷的话,存久了就红腐不能吃了。五夫600石的存粮既然暂时未入官库,就放贷出去,一石收息二斗。”
  王淮批准了他们的请示。此后不久,王淮离任,沈度继任。
  朱子又与刘如愚商量后向沈度报告:粮食分开贮存百姓家,看守出纳不方便也不规范,不如建社仓储粮。
  沈度同意并拨款6万钱用于帮扶建仓。朱子寻了片黄氏废地,乾道七年(1171年)五月开建,八月竣工。4个月时间就建成仓廒三间的社仓。谷本是原来建宁府的600石借粟。
  朱子建社仓是一步一步思谋已久。
  宋朝建有常平仓,但常平仓建在府郡州县,远离乡村,一旦有灾,救济慢,效率低,运送粟米时又劳民伤财,边远的百姓不一定都能得到救济。为了乡里百姓考虑,朱子号召乡民建一个常平仓的缩略版——社仓,救济乡里。常平仓是官方的仓储机构,社仓是民间的储备仓库。
  朱子和好友魏掞之都寄身乡里,与百姓为伍,深知百姓疾苦。魏掞之先前就在长滩建过社仓。朱子的社仓和魏掞之先建的社仓规模差不多,但运作方式有差别。那天,两位好友杯酒从容,整天讨论社仓之事。
  朱子的社仓是一年一放贷,收二斗利息;魏掞之的社仓是饥年赈灾,不收利息。
  魏掞之说朱子每年放贷收息有聚敛的嫌疑,朱子说魏掞之的粮食只在饥年赈济,长时存放容易腐变。
  朱子坚持收利息的做法,魏掞之不太认同,张栻也反对。张栻来信提醒说:“老兄的乡里歉收,请求官府拨米储存,春天贷出秋天收回,所取的利息也不过是损耗的数量,有利于一乡之人。可是老兄啊,有人说,你是在实行王荆公的青苗法啊。”
  王安石变法被否定后,他的青苗法也受到质疑,朱子收的利息是二分,与青苗法正好相同,于是,朱子的社仓被一些士人诟病。但诟病并不影响朱子的决心。朱子订立《社仓事目》,这是一份极为详细的操作清单,规范了社仓的运作、发粮时间、如何统计人数户数、粮食的贷出和纳入的具体操作方式等。
  《社仓事目》中有一条是:
  逐年五月下旬,新陈未接之际,预于四月上旬,申府乞依例给贷,仍乞,选差本县清强官一员、人吏一名、斗子一名前来,与乡官同共支贷。
  每年五月下旬,青黄不接,老百姓最需要借贷,必须在四月上旬就向州府提出申请,开放社仓出贷,同时,让县里派出官员一名、吏员一名、管理衡量谷斗的吏役一名,和乡里的官员共同出贷。
  粮食的出贷公平有序,纳还也要有序,有出就得有进,才能永续运作。纳粮也有明确的规定,借贷的粮食和耗米必须在冬天纳还,不得超过十一月下旬。社仓像潭溪边的碓下的水车,不管年成好坏,年复一年,轮回运转起来。五夫的百姓原先好斗玩命,有了社仓后变淳厚了;五夫的豪富原本刻薄吝惜,现在慷慨了;五夫原来一遇灾害就发生骚乱,如今虽遇凶年,一乡四五十里之间,也不会缺粮了。
  淳熙八年(1181年),崇安五夫里的社仓运行10年,社仓的储粮达3700石时,五夫向建宁府的借粟全部归还,以息米3100石为谷本继续放贷。之后,百姓借米归还时不再收取利息,每石只加收耗米3升,只占贷米数的百分之三。那时,魏掞之已去世,社仓开启的时候,朱子就会想起他,朱子说:“忘不了我朋友去世前的教诲!”那年,浙东发生大饥荒,曾经拨米五夫的建宁知府王淮已经登上宰相之位。王淮想起朱子赈灾建仓的往事,便荐举朱子为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负责救灾,朱子入京上奏,详述五夫社仓行之有效的经验,请求推广于各地,作为防备灾荒的久远之计。
  准奏,社仓之法大行于天下,五夫社仓成了天下社仓。
  倡明二程理学,政治生态却不乐观
  五夫饥荒,崇安水灾,饥民被迫为盗,官吏无心赈灾……面对纷繁乱象,朱子叹息着对林用中说:“若此学不明,天下事决无可为之理……”
  如果君王不正心诚意,如果臣民不正心诚意,如果道学不彰明天下,还谈什么济世救民,谈什么富国强兵。要担当天下事,就要先尊崇道学;要尊崇道学,就要先正本清源,承接道统。儒家的道统,由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汤传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孔子,孔子传孟子,孟子殁,道统的传承几乎泯灭,“河南两夫子出,而有以接手孟氏之传”——程氏兄弟,终于接过孟子的儒道,开创道学。
  去湖湘之前,朱子已溯源北宋四子,先后编校了周敦颐的《通书》、程颢和程颐的《二程语录》、张载的《横渠语录》,但整体性不够,脉络不清。如今,朱子要以更宏大的气魄,重振二程河山,重开道学天地!
  任重道远,时不我待!
  乾道四年(1168年)四月,朱子重校程门高足谢良佐的《谢上蔡语录》。早在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朱子就开始着手根据胡宪、李侗提供的《谢上蔡语录》进行增删调整。当时,朱子一股脑删去书中50多章的内容。胡宪对此很是不解,朱子很肯定地说:“这五十多章以‘或者’来指程氏,以‘予曰’来自我讲论,可是,内容却诋毁程氏,为佛者开脱。断然不是上蔡所言。”胡宪也迷惑了,一直想弄明白那50多章内容到底出于何人之手。胡宪到临安去拜访吕祖谦时,看到江民表的《辨道录》。胡宪一读,大惊,《辨道录》赫然记载着朱子削去的《谢上蔡语录》中的50多章,首尾次序无一字差别,不由大为叹服朱子的眼光之精准毒辣。只是当时,朱子增删调整的《谢上蔡语录》还没脱稿,就不知被谁传播出去并在江西刊刻出来。如今,离上次校订已经9年了,朱子重拾旧稿,再次校订。校毕,朱子说:“虽不抱传之后世的希望,但至少不可以讹传讹,可于圣学心安。”
  同是乾道四年(1168年)四月,朱子根据不同版本的《程氏遗书》开始参校修订。泉州市舶司的市舶使程宪听说朱子校订《程氏遗书》后马上表示愿意官方刊刻。朱子将书稿交付给程宪时非常慎重地说:“书稿一定要委托同安的柯翰、许升等学人合力参校。”朱子任职同安时,柯翰曾被聘入县学,许升又是朱子最早的门生,还有朱子所欣赏的徐元聘、林峦、陈汝器等人,如此多学者合力校订肯定会更严谨。然而程宪拿了书稿,只叫一位叶学古的到泉州城中来校订。朱子很生气,责怪说:“如此成何文字。”朱子致书程宪嘱咐他务必要将书稿送给柯翰等人。又另致书许升说:“你千万要和同安的老先生和朋友仔细校对,如有谈论佛理的,也不要上下其手随意删改,这是四海九州的千年万岁的文字,不是一己之私啊!”许升接信后到泉州城中取书校订,并不顺利,许升向老师诉说个中曲折,但好歹是拿到书稿了。朱子说:“你的所为,真让人宽慰。文字按照旧版本校订,如果明显错误,就商量改正不妨。如有可疑之处,想修正又无依据的,宁愿先存疑,以待后来的学者,不能以自己的私意去调整修改!”事情总难尽善尽美,书成后,朱子还是感叹“《程氏遗书》细看还有误字……”《程氏遗书》是二程的门人记录与先生交往见闻和答问的书。二程去世后,门人各自出书,纷然杂乱,不统一也就罢了,还有篡改增删,而且,《程氏遗书》不全。朱子统一整理,严密修订成一部善本,加上此前已编订《二程语录》《二程先生文集》,二程著作已成为一个较为完整的体系,如此,朱子“垄断”解译二程的话语权,把二程思想推向了意识形态的主流。
  乾道五年,朱子将《太极图说》和《通书》重新整理后合并刊刻为《太极通书》。此次《太极通书》的重要调整就是将太极图放置到了全书的篇首。周敦颐是朱子道统体系中的重要一环。虽然只是调整一个太极图,但意味着朱子的理学体系已确立雏形,太极图已被明确地确定为他的哲学思想基点。
  朱子全意聚焦道学的时候,政治生态却不容乐观。
  刘珙被逐。
  殿前指挥使王琪暗中荐举和州教授刘甄夫,刘甄夫受诏入朝。参知政事陈俊卿、同知枢密院事刘珙对人事任免有知情权。刘珙问孝宗:“刘甄夫名位卑微,圣上怎么知道他?”孝宗说是王琪荐举。陈俊卿说王琪是殿前指挥使不能插手荐举教授的事。刘珙退朝后坐在大堂上,唤来王琪并斥责警告。此时,扬州向朝廷奏报说扬州新筑城墙已竣工,而修筑新城墙的命令是王琪下的。陈俊卿奇怪了,堂堂的参知政事竟然不知筑城之事。陈俊卿问孝宗,孝宗表示不曾下令。陈俊卿说:“诈传圣旨,王琪该杀?”掌管枢密院的刘珙更是反应激烈,然而,出人意料的却是刘珙被罢为端明殿学士,奉外祠。陈俊卿在孝宗面前为刘珙力争希望能将刘珙留在朝中。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皇帝还是下诏改刘珙知隆兴府、江西安抚使。
  刘珙离开朝堂,陈俊卿倒是暂时性地升官了——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成了右相。
  此时的魏掞之被荐举到临安,诏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守太学录。朱子写信给魏掞之说:“共父(刘珙)被罢,陈丈(陈俊卿)为他力争,恐怕陈丈在朝堂也待不久了啊!虽然两公(刘、陈二人)在朝堂也做不了大事,但毕竟善良正直之人有所倚恃,如果他们离开朝堂,真让人忧虑!”魏掞之也忧虑,他把忧虑化成力量,每天到太学生中去传播二程道学。看到太学斋舍破败,又向朝廷申请40万缗的经费修葺学舍。太学要行释菜礼祭祀先贤大儒的时候,魏掞之再次把二程亮出来,他说:“河南程氏兄弟倡明绝学,请追爵程氏兄弟并列于祀典。”但他的请示没有得到批复。当魏掞之要求追爵二程先生时,被陈俊卿制止了,并叫他先秘密地想办法,魏掞之问为什么要弄得那么隐蔽时,陈俊卿说:“我担心你被人家取笑。”
  道学受阻,朱子很失望,但还有更失望的。
  退一万步,陈俊卿暂时回避道学,也好歹善良正直,道学重振终归有机会,但一旦小人入朝,左右朝政,那宋王朝就病到底子里去,天下
  事真真是不可为了。
  孝宗曾经宠幸的小人曾觌正缓缓地走在回京的路上。“天上三奇日、月、星;地上三奇甲、乙、丙;人间三奇梁、龙、觌”。梁、龙、觌中的觌就是指曾觌。孝宗曾任用一群像曾觌一样营私舞弊的小人而引得天下人共愤。孝宗见群情汹涌便罢去曾觌他们。朱子说:“如果圣上不明白大道,只是一时摒斥宠臣,那么病根依然还在,两个小人走了,又同样来两个,或者原来两个复出为恶也说不准。”如今曾觌福州副总管之任秩满,已在回京的路上。曾觌是潜邸旧臣,孝宗动了恻隐之心,准备重用曾觌。真可能“复出为恶”了。
  魏掞之多次挺身而出,劝谏说不能让曾觌入京,又致书陈俊卿责怪他不能制止此事。没得到回应,魏掞之便以回家迎养双亲为由离开京城。此时,曾觌已经回到临安,但不敢进城,他待在城外许久,等魏掞之离开,才放心入城。魏掞之在朝仅半年。
  陈俊卿升任丞相一个多月后,朱子发去《贺陈丞相书》表示祝贺。这是一封迟到的贺信,更是指责陈俊卿不作为的谴责信。朱子说:“一个多月过去了,政令的实施和官吏的黜陟并没有和先前不同,您好像是苟且在相位之上啊!”
  魏掞之要求追爵二程,陈俊卿制止他;魏掞之多次出手阻止曾觌入京,陈俊卿却并未发力。陈俊卿无心力挽狂澜,也无心道学,只是备位充数;孝宗无心二程之学,依然有宠幸佞臣的心理,悖离“正心诚意”太远。政治生态太差,既不能倡明理学,又不能推行大道,所以,朝廷札子下来,要待阙的朱子去任枢密院编修官时,朱子立即就推辞了;再召朱子,朱子请求差遣岳庙的闲职;魏掞之请求回家奉养双亲时,朱子又接到催促他赴任的札子,朱子二话没说,马上辞却。当时尚在京城的魏掞之对朱子说:“你再三辞却赴任之事,引得相君(指丞相陈俊卿)非常生气。”汪应辰也从四川入京到吏部当了掌门人,管控官员考核。汪应辰三次写信让朱子入朝任职,也被朱子拒绝得要生气了。朱子更生气,堂堂丞相陈俊卿,皇皇吏部尚书汪应辰,竟不如太学录魏掞之,朱子叹息道:“唉,元履(魏掞之)竟不容于朝廷,他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完全合乎中道,但比那些尸位素餐、口含瓦石的家伙,真是不可同日语。汪应辰也是碌碌之辈吧?怎么会这样啊!”
  乾道五年(1169年)九月,朱子的母亲祝孺人去世,依礼,朱子将守三年之丧。
  朱松举家八口入闽,至祝孺人去世,八人已无一人在世。朱子哀伤地说:“老母晚年的生活穷困贫贱,没有一天舒泰,全是因为她的不肖子我难与世俗相容,我真不孝,每想起这些,心肝就像要撕裂一样……葬地的事,我也不能免俗,要找一片平稳的地方,大约冬天可以寻到葬地的吧!”
  庐墓之侧,修百代国史蔡元定来了。来为祝孺人寻葬地。蔡元定的阴阳堪舆有家学渊源,他父亲蔡发所著的《地理发微》是堪舆学的典范。
  朱子从岳麓回五夫后,蔡元定常来问学,朱子把他当成老友,对坐切磋,一天,两人又谈到“中和”的命题: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去岳麓之前,朱子就已多次与张栻通信讨论“中和”的话题;去岳麓,又当面论答。朱子感觉已体悟“中和”的含义。此次,朱、蔡二人端坐,朱子喟然长叹说:“人从婴儿开始直到老死,虽然有说话、沉默、活动、安静等等喜怒哀乐的不同,然而,大体都不是‘已发’,由此反推《中庸》的‘未发’,其实是‘未尝发’。”
  蔡元定不赞同,他说:“先生也许并不能这么理解,‘喜怒哀乐未发’不是‘未尝发’,而是需要用涵养的功夫让喜怒哀乐不发,就像程子说的‘敬而无失’,只有涵养功夫达到‘敬而无失’的境界,才能够‘未发’,才能够达到‘中和’的境界。”
  瞬间,朱子心下一楞,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中和”理论,于是,又取了程氏兄弟的书本,慢慢地读,突然,多年来内心的疑问冻解冰释。
  朱子由此建立起一个新的“中和”体系,也因此更看重蔡元定。蔡元定陪先生在五夫的山水间游赏论道。他们常到仙洲山道谦禅师曾经居住的密庵去。仙洲山的支脉是起贤山,前面拱辰山屹立,还连绵着一座方正像屏风的屏山。几座山峰堆叠翠色,潭溪的清流缓缓流出……朱子选择仙洲山上几处景色殊胜处修建亭台。由密庵循水声而去,不过几十步,古木四合,泉石相映,清流激荡,就建清湍亭。再绕着涧流走100多步,一条飞瀑如练悬挂,落水激荡起清风,清风裹挟着水雾,白昼也寒凉,便建起昼寒亭。昼寒亭在乾道五年(1169年)六月修成后,朱子邀约了许多朋友来赏游,如果夜色来临,就在密庵歇夜。昼寒亭中,蔡元定写诗,朱子唱和:
  万壑争流处,千年树石幽。
  危亭因我作,胜日为君留。
  酒笑红裙醉,诗惭杂佩酬。
  尚嫌心境窄,更约九垓游。
  这是一次家集。他们携了家眷悠游玩赏,“酒笑红裙醉,诗惭杂佩酬”。既美人醇酒,又诗情勃发,甚是洒脱飘然。山水间的从容潜玩也能开拓胸襟提升境界。朱子说:“深源定是闲中得,妙用原从乐处生。”那日,又闲又乐的朱子对蔡元定说:“你我要遨游九垓!”仕途行不通,但无所谓,千古文脉,广阔天地,九垓遨游……
  蔡元定闻知祝夫人去世的消息,急急前来帮忙,助朱子寻葬地,终于,在霜寒清冷的一天,他们找到一处风水佳处。太平山下、天湖之阳一处叫寒泉坞的地方。
  此地不远正是刘氏西族所居的马伏村。朱子的学生刘爚正闲居马伏。朱子让刘爚筹划买墓地的事,又托蔡元定去谈,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谈拢。朱子又致信刘爚说:“你再问问,如果十千可以谈得拢,就来拿钱!”朱子想起当年慈母煮莲的教诲,往事历历:“先君卒,熹年才十有四,孺人辛勤抚教……”如今,死者已矣,安葬母亲,以尽孝心,不可省钱。就像孟子葬母,用的是上等棺椁,连孟子的学生充虞都觉得规格太高。但圣人以为,人民的养生送死没有缺憾,便是用王道治国的开始。当朱子倾囊而出,购得葬地后,便于乾道六年(1170年)春正月,安葬了母亲。
  当年,父亲朱松去世,葬于五夫灵梵院的边上,葬地是籍溪先生胡宪选的。朱子年幼不经事,长大后渐觉那里过于低洼,担心先君的体魄不得安宁。安葬母亲半年后,朱子便迁先君的墓到白水的鹅子峰下。
  安葬母亲,又迁葬父亲,朱子囊中如洗了,他写信向韩元吉借钱。韩元吉是吕祖谦的岳父,此是交情之一;韩元吉任建安知县,曾与在五夫任祠职的朱子同时被举荐,此是交情之二;不久前,韩元吉任建宁府知府,与朱子交好,此交情之三……故而朱子写信开口。韩元吉回信说:“我也穷了,两位女儿(均为吕祖谦之妻)先后去世,我自己也置办了几亩田产,以后如有些结余,再帮助你。你生活的窘境我已经给如今建宁知府赵德庄说了,他是地主,一定能周旋的。”
  贫穷的朱子在祝孺人的墓侧筑了间小屋,取名寒泉精舍。
  暮春渐去,初夏的阳光下,一个身影走进寒泉精舍。来者名唤李宗思(字伯谏)。
  李宗思是建安人,与建安的袁枢同为隆兴元年(1163年)进士。李宗思喜欢谈禅,不喜儒学。朱子与李宗思几番论辩诘难下来,感觉此人资质颇高,便有了想法。朱子迅速让人带信给麻沙的蔡元定,让他马上到寒泉精舍来。朱子的短笺简洁而充满“杀气”,他说:“李宗思已经来两三天了,我和他说要约几位友人来相聚,他现在打算再待一两天,你千万快点来……”朱子想改变李宗思的心志,将他引入儒学中来,朱子继续说:“其所论极不争多,孤城悉拔,合军并力,一鼓可克也!”
  这哪里是论辩,简直是战争,为儒学而争取一个人才的战争。
  朱子、蔡元定还有何镐开始和李宗思讨论儒、佛的不同。朱子抛出了“天命之谓性”的话题,问李宗思这话是实还是虚?而蔡元定也连类比喻,一边启发,结果李宗思“释然”,朱子非常高兴地说儒家又得一个人才了,况且,李宗思的资质比一般人好。
  车马来接李宗思了,从佛归儒的李宗思走后,一行人借着初夏的晴光往庐峰走去。寒泉在太平山麓,太平山连绵而去,与西山、庐峰相接,群山秀丽,挺拔高峻。庐峰海拔近千米,是那片连绵青山最高耸的一座。庐峰的涧水幽谷给朱子留下了美好的印象。特别置身山间那片谷地时,云雾缭绕,树木蓊郁,白鹇时鸣。朱子称它“云谷”。下山后,朱子写了首《卜居》的诗。蔡元定在一旁看着:
  卜居屏山下,俯仰三十秋。
  终然村墟近,未惬心期幽。
  誓捐三径资,往遂一壑谋。
  静有山水欢,而无身世忧。
  著书俟来哲,补过希前修。
  先生是说卜居屏山之下30年,然而那里离村落太近,未能满足内心对幽静的向往。先生是想在山水之间放下尘事纷扰,著书立说,修身养性,继往圣开来哲。既然先生立意要在庐峰的云谷建一处归隐的所在,那就为先生实现这一意图吧——朱子搁笔后,蔡元定的大胆设想也出现了。
  乾道七年(1171年)九月,朱子到政和祭扫祖父、祖母之墓,归来,途经建安,憩于李宗思的家中。李宗思自寒泉论辩之后,已归于儒门,一意专注儒学。朱子向李宗思谈了一个伟大的梦想。
  圣人孔子修了一部《春秋》。《春秋》本是鲁国的国史,孔子修《春秋》不是修史,而是要明道统,正人心。所以,《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孔子将鲁国的国事上升为天子之事,《春秋》已超越历史文献的范畴,成为政治、哲学的圣典。《春秋》修订后,孔子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
  朱子也要完成一部“知我者,罪我者”的巨著,拟名为《资治通鉴纲目》,但难度远远超过《春秋》。《春秋》记载历史的时间跨度200多年,立足鲁国国史;《资治通鉴纲目》的跨度是百代千年,立足点是中国通史《资治通鉴》。
  孔子把鲁国国史修成《春秋经》;朱子要把中国通史《资治通鉴》修成《资治通鉴纲目》。
  朱子邀请李宗思参与编撰。拟定大纲后,朱子开始与李宗思和蔡元定构想《资治通鉴纲目》凡例。
  《资治通鉴》的体系太庞大,文字太多,300多万字,司马光自己都说整部著作,就王胜之一人通读过一遍。通读一遍都难,却要择其精要,编一部缩略版,让年岁久远或不远的史实,国家统一和分离的事件,能够贯通明白,了如指掌。这仅是史学解决的问题,除此之外,朱子还寄寓着更深的“治世安人”意图:在简化内容编为纲目的基础上,模仿《春秋》笔法,维护道统,修成一部真正记载圣人之心的书,一部考察治世与乱世、阐明善行与恶行、窥见成功与失败的书。《资治通鉴》中记载三国的历史,是依据魏国的纪年来编写的。朱子不赞成,他的《资治通鉴纲目》改用蜀汉的纪年,以此来宣扬正统观念。朱子在《答蔡季通》中就说:“《通鉴》节本只名《纲目》,取举一纲而众目张之义,《条例》亦已定矣。三国竟须以蜀汉为正统,方得心安耳。”
  将宏大史书改为有“治世”意图的缩略版,有利于走向大众,走向社会,普及历史,传播文化,明天道定人道,但这个工程浩大,一己之力难以胜任。
  列大纲,订凡例,分工协作。最早,朱子觉得只依靠李宗思、蔡元定就可以完成,他曾对蔡元定说:“……很想老兄你来相聚十天半月,伯谏(李宗思)也有此意,把‘纲目草稿’带来,一有时间我们就下手……”
  后来,感觉工作量太大,朱子又想让伯起介入撰写南北朝部分。但伯起做事不紧不慢,朱子给李宗思的信中说伯起的状态是“悠悠”,朱子不满意。游九言(字诚之)来拜访朱子,他对南北朝的历史很熟。朱子说他“开爽可喜,渠南、北事甚熟”。朱子想托游九言来操刀南北朝的内容。最后,伯起靠不住,游九言也没时间。朱子又委托詹体仁(字元善)接手了这部分任务。
  编写组齐全后,朱子对《资治通鉴纲目》的编写工作进行大体的分工:朱子自己撰写晋代至唐代部分;李宗思分写东汉末至三国;詹体仁分撰五代至宋代;其余都由蔡元定撰写,从周朝至东汉末年。
  《资治通鉴纲目》耗费了朱子太多精力,朱子说:“为‘通鉴’课程所迫,无复悠游潜玩之功。”为了修百代国史的《资治通鉴纲目》,朱子根本没有闲暇时间。
  这部宏大的巨著,直到朱子去世仍没有最终定稿。
  乾道六年(1170年)到淳熙五年(1178年),朱子几乎把时间都留给了寒泉精舍。在先人的墓侧,依礼守丧,无饮宴,远声色,脚踩地,头顶天,肃穆地思考生死的命题,恢宏地思考宋王朝的天下,安静地读书著书。这一时期被称为——寒泉著述时期。
  寒泉著述——探求正知正见
  寒泉著述时期的朱子以拯救这个世界的姿态,多头并进,厚积薄发,聚焦北宋诸子、北宋名臣、先秦四子,各种著作全面铺展开来。
  全面聚焦北宋诸贤的道学。
  与二程有渊源的著述包括《太极图说解》《西铭解》《程氏易传》《程氏文集》《程氏经说》《仁说》《巧言令色说》等;梳理北宋名臣言行的《八朝名臣言行录》;构造道统谱系的《伊洛渊源录》;注释“四书”体系的《论语》《孟子》;还有全面阐述北宋四子理学思想的《近思录》……
  早在乾道五年(1169年),朱子将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和《通书》校订后合并刊刻为《太极通书》,并将太极图抽取出来,放置在全书之首。“太极图”成了周敦颐理论的纲领,《太极图说》成了朱子理学的基石。《太极图说》是周敦颐为“太极图”写的一篇200多字的说明,开篇就是:“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文虽短,却是周敦颐的宇宙观的明晰阐述,又涉及体用、阴阳等哲学概念。朱子通过解读《太极图说》来确立理学大厦中的理气关系。构建理学的基础,朱子不得不慎重。朱子对《太极图说》的注释和修改是基于哲学的构思,基于义理的考虑,并不全是严密考据的结果。乾道六年春,朱子注释《太极图说》的《太极图说解》的草稿初成,就立刻录了两份给吕祖谦和张栻寄去。事有凑巧,此时两人都在严州,张栻知严州,吕祖谦为严陵学宫的教授。张拭对朱子的《太极图说解》存疑,收到信后,他将《太极图说解》拿出和朋友、门生互相参阅探讨,然后给朱子回信说:“我对太极图也存有疑问,二程与门生讲论问答的内容很多,二程对《西铭》的解读很详,可是,二程对太极图却一句话都没说,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真疑惑啊!”吕祖谦则说他难以理解朱子的《太极图说解》,他回信说:“近日才拿到文本玩味,但我浅陋,不足以窥探到其中的精华,许多不理解之处我已另附纸张具体写出来了……”
  除此,朱子让汪应辰、蔡元定、林用中、陈明仲也参与到《太极图说解》的讨论中来。
  张栻接获朱子的《太极图说解》并与门人朋友议论后,他根据朱子的文本,再依照湖湘学派的见解,也撰了一部《太极图说解》。不久,《太极图说解》在高安刊印出来了,延平也见到此书了。但朱子还没看到,只是听说,他感到了某种不安。《太极图说》是道学根基,朱子的解读也正在完善中,如果对此书的解读不严密就流布在外,恐怕会动摇整个理学基础。朱子马上给张栻去信说:“不知尊兄的《太极图说解》如何?如果不太妥帖,一定先收藏着,等考订清楚之后再刊印啊!”张栻接到朱子的信后,当即收回刻板。乾道九年(1173年)四月十六日,朱子思考成熟,终于完成了《太极图说解》。但朱子的解读与张栻、吕祖谦的解读仍然存在分歧,为了不至于与朋友的学术分歧公开化,朱子将成果暂时封存,未将此书刻印。
  虽然张栻收回刻板,虽然朱子也未公开印行《太极图说解》,但两人的书稿在朋友弟子之间互相传阅,他们肆意解读,众说纷纭,意见杂乱。朱子知道后,批评随意解读的弟子说:“那些解读就像是没有标注星的秤杆、没有标注寸的尺子一样,理解偏差了。”但朱子仍然没有公开印行他考订的《太极图说解》,直到淳熙十五年(1188年)二月,那时,张栻已经去世8年,朱子才将他的正解刊印发行,让学徒广泛传播。乾道九年序定《太极图说解》,朱子已认定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发挥了儒学的千古奥义,是儒学立场宇宙论的正解,尔后,朱子一直捍卫他确立的理论基础,并不断与其他学者论争。淳熙十三年与林栗论争,对手级别不高,论争未触及核心,不足以道。淳熙十五年和十六年朱子遇到强劲的陆九韶、陆九渊兄弟,那才是棋逢对手的交锋。还有庆元三年(1197年)与吕祖俭、庆元四年与袁枢之间的辩论。当然,这已是后话。那时,他正处于党禁的困境之中。朱子整个体系是开放的,不断修订的,但《太极图说解》则不同,自乾道九年,44岁的他在寒泉精舍撰成后,就没再调整——理学的基础不可移易,也不可撼动。
  与此同时,朱子全面搜罗北宋名臣的言行,编《八朝名臣言行录》。
  乾道八年九月《八朝名臣言行录》成,刻版于建阳。八朝是北宋八朝,从太祖朝到徽宗朝。八朝名臣的言行缺乏统一整理,治史者对前朝的事情没弄清来龙去脉就断章取义,说些虚浮怪诞的话……历史被胡说,被戏说。朱子常为此而痛心。八朝名臣的言行,都是救世的言论和治国的思考啊!朱子将八朝名臣的行状、司马光的《涑水记闻》、孔平仲的《谈苑》、欧阳修的《归田录》、僧人文莹的《玉壶清话》等等名臣的著述找出,遴选整理,从北宋的第一位宰相赵普开始,搜罗了北宋朝104位名臣的言行事迹,以供治世与救国者参阅。
  但此书记录北宋名臣吕夷简的事引起了吕夷简子孙的反弹。
  书中记录的一件事,让吕夷简与郭后之死扯上了关系。吕祖谦看了,反应很强烈,他迅速给汪应辰去信说:“近来建宁府刊印一部书,书名是《五朝名臣言行录》(《八朝名臣言行录》编到英宗朝的时候,就已传布出去,因只编到五朝,故名《五朝名臣言行录》,后再编‘三朝’,才合成‘八朝’),听说是朱元晦编的,其间的考订颇多,不久前也去信问询元晦了,但还未收到回信。不知你看过此书没有?其间的内容离前辈名臣的言论本意越来越远了,许多记录杂说未免失真,这恐怕不得不为之厘清整顿啊!”
  吕祖谦不得不挺身为吕夷简辩驳。吕夷简是吕祖谦的六世祖,为尊者讳,为先人讳,也是人之常礼。
  吕祖谦给朱子的信中说:“近来麻沙刻印出一本《五朝名臣言行录》,刻板的样式和《论孟精义》很相似,听说是老兄编的。书中很多内容需要考订商量的。如果确实有存疑处,我将前往求教。如果出于他人之手,那刊行于世的驳杂史料也太多了,我倒没时间去一一辨明。”
  吕祖谦兄弟、吕夷简子孙都来辩白。朱子说:“引用的内容出自司马光《涑水记闻》的记录,我曾经亲自问询与司马家族关系极其密切的范仲彪,问他《涑水记闻》是否出自司马温公的手笔,得到异常肯定的答复。”
  德高望重的司马光不会胡诌,那么历史的正见就不容后人妄意更改,朱子也绝不能因为与吕祖谦有私情而调整叙述。后来,朱子对他的门生说:“子孙想为先人辩白,又一定要让天下人听从他们辩白的意见而更改是非,是办不到的。”
  一个家族、一个宗派都得确立一个谱系。朱子还开始构造一个儒学的道统谱系,他编出《伊洛渊源录》。儒家的道统是由韩愈提出的,但正式确立“道统”体系的却是朱子。《伊洛渊源录》一书梳理了北宋理学的主要传承谱系,搜罗了周敦颐、二程、张载及程门弟子的言行事迹,并明确他们的师友授受关系。朱子写信给吕祖谦征求意见,吕祖谦说有很多地方值得商榷,并劝朱子再等几年,等完备以后再出书。《伊洛渊源录》在确立道统、树立儒学正脉的同时,极有可能出现门户之见。朱子也很慎重,将这部梳理和总结理学史的专著小心收藏着。后来,此书由民间“盗版”刻印,并将邵雍增补进去。
  与二程有关的理学著作已成规模,朱子继续溯源而上,锁定先秦“四子”,踏上“四书集注”的漫漫征程。“四书”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的合称,作者依次是曾子、孔子、孟子、子思,四书也称“四子书”。朱子开始搭建“四书”构架。
  朱子说:“语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经工夫多,得效少。”要探求圣人本意,最切近的方法是先专心攻读《论语》《孟子》。朱子自小就极用功于“论”“孟”,20岁时看谢良佐的《上蔡论语》,依次用红笔、青笔、黄笔、墨笔抹出书中的精华,不断领悟。读《孟子》,先是逐句读,后来整段读,终于理清《孟子》的脉络,觉得意思极通畅。隆兴元年(1163年),34岁的朱子就已撰出“四书”系列最早的一部——《论语要义》。此时,朱子静静坐在寒泉精舍,翻看《论语》《孟子》,古今注释100多家,但能承孔孟之道的正知正解,则是二程和北宋的其他9位先生——张载、范祖禹、吕希哲、吕大临、谢良佐、游酢、杨时、侯仲良、尹焞。朱子将与二程趋近的注释集中起来,合成《论孟精义》——朱子集前贤之大成的气象渐渐显露。
  那时的建阳正是图书之府。建阳所刻书籍称建本,与“浙本”(浙江临安,今杭州)、“蜀本”(四川成都)三足鼎立。麻沙、崇化(今书坊)、长坪、熊屯、马伏都有书铺。仅崇化就有水井百口,寺庙百座,人口超过3万,整个书坊的乡民,以刀为锄,以版为田,老少妇孺,都能操作,作坊里的刻凿之声,仿佛筝鼓齐鸣,终日不息。朱子注释《论孟精义》的时候,到了书肆林立的崇化,建起一座小小的书院——同文书院,一边收藏书坊的刻书,一边招募刻工印书。可是,说来又可叹,建阳的图书行销四方,无远不至,县学竟然没有藏书,学人读不到圣贤之书。
  《论语》《孟子》是圣人的直接言论,《诗经》《尚书》隔圣人已一重两重,《易经》《春秋》离圣人就三重四重了。朱子注释《论语》和《孟子》,是要让天下读书人能获得圣人的正知正解以窥探圣人之道,而且,必须迅速刻印出去,让建阳的读书人能读到圣贤书,让天下的读书人能读到圣贤书。
  乾道八年(1172年)正月,朱子撰出《论孟精义》,落款时题下:乾道壬辰月正元日,新安朱熹谨书。
  月正,就是正月;元日,是初一。
  正月初一,一年的开始;《论孟精义》,“四书集注”的奠基。
  十二月,《大学章句》《中庸章句》的草稿也已出来,朱子寄给张栻、吕祖谦讨论,为了不致将草本传播出去,朱子说:“此是草本,幸勿示人。”
  就等待《大学章句》《中庸章句》的序定了,到时,“四书”将铺就一条士人“修齐治平”的康庄大道。
  探求正知正解,拯救宋王朝,朱子苦心治学著述,他太累了,一天,他端详着画师给他画的画像,半晌,感叹地拿起笔,写下一段《写照铭》。朱子说:“乾道九年(1173年),我44岁,但突然间,便容发凋悴不堪了,虽如此,我也要以修身来度过此生……”并题写铭文自戒:
  端尔躬,肃尔容,检于外,一其中,力于始,遂其终,操有要,保无穷。
  朱吕之会,合编《近思录》云谷山高大耸立,雄跨在崇安、建阳两县之间。蔡元定正在云谷山间忙碌着,他要为先生打造一个世外桃源。五夫仙洲山的山色旖旎,昼寒亭幽然伫立,潭溪的水声叮咚,如一片琅嬛福地,但离尘世太近。朱子需要一座高山。云谷山最高峰庐峰海拔999米,高耸在红尘之外。朱
  子寒泉守丧的丧期已经结束,他时而寒泉著述,时而五夫闲居,如今,又有了一个梦想——到那高高的云谷山上,隔断红尘远,睥睨群峰小,做山中人,与云为友。
  此时,潭溪之侧的旧居已经住了30年了,朱子想到了父亲朱松当时在徽州紫阳山读书的情景,先君不忘故乡的紫阳山,刻“紫阳书堂”的印鉴以示怀恋。朱子也刻“紫阳书堂”四个大字,题写在榜上,悬挂在自己起居的厅堂。又给寝室取名晦堂。堂旁两夹室,朱子给左边的取敬斋,右边的取义斋,空闲时就在室中默坐读书……
  淳熙二年(1175年)夏季的第一天,吕祖谦裹着一身明亮的光影从潭溪的潋滟水光中飘近。吕祖谦,字伯恭,婺州(今浙江金华)人,世称“东莱先生”。
  吕祖谦带着弟子潘景愈于三月二十一日从婺州起身,四月初一抵达五夫。他们越过拱辰山经开善寺再沿潭溪顺水而下。潭溪与籍溪交汇处的渡口,朱子正微笑着静候。会面本是由朱子提议。朱子对吕祖谦说:“来春至婺,因为天台、雁荡之游。”不过,朱子如果去天台、婺州,就离京城很近了,那些汲汲于功名的士大夫会以为朱子要到京城邀官邀名。他们哪里知道朱子寻了片云谷山水,已无意仕宦。吕祖谦很理解也很大度,他说:“如果老兄来婺州怕有嫌疑,那吕某入闽找你。”
  吕祖谦果然来了,朱子带着吕祖谦逛刘氏庄园,看潭溪水色,览屏山风光。当年刘子翚建的橘林、桂岩、宴坐岩、醒心泉、酴醿洞等十七景点缀着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又正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吕祖谦饱览后说:“报本堂最壮观秀丽。”他们还登上仙洲山游览密庵,又前往朱子建造的昼寒亭。黄昏的时候,同游者都回返归家,朱子对吕祖谦说:“我们不妨宿于密庵,枕水听泉,连床论道。”吕祖谦点点头。
  夜色下来,水声之中,两位老友谈了些家事。
  吕祖谦的家庭生活也非常不幸。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他的妻子——韩元吉的女儿去世,生的儿子夭折。乾道二年(1166年)十一月,吕祖谦的母亲去世。乾道五年,韩元吉又把另一个女儿嫁给吕祖谦。乾道六年五月,吕祖谦的这个妻子又去世了。乾道八年二月,吕祖谦父亲去世。此时的吕祖谦,父亲的丧期才结束,身体也不好。但生活的重创并没有影响吕祖谦对道学的热爱。吕祖谦为人谦和,学问也兼容并包。朱子喜欢他的性格,说吕祖谦待人宽厚,并先后将刘爚、刘炳兄弟,以及自己的儿子朱塾送到吕祖谦的门下受教。
  他们聊起了朱塾,乾道九年(1173年)六月,21岁的朱塾被朱子送往婺州。朱塾小时候,朱子曾让弟子林用中教育他,林用中走后,朱塾学习不上进。于是,朱子写信给吕祖谦说:“只好不远千里地送他去劳累老兄了,老兄为我痛加鞭笞。”吕祖谦感叹:“兄长的儿子能来,太幸运了,只要带足十天行程的干粮就好。”行前,朱子写了封信给儿子,又不断地叮嘱他说:“学习不能拖拉,要做好笔记,不要擅自出入与他人交往,事事要谦恭,不能喝酒,要交益友,见贤思齐。”又说:“学圣人言语,可以改变心性。伯恭兄少年时,性情也十分粗暴,饮食不如意,就随意发脾气,有段时间,他身体一直不好,便拿《论语》来读,读后性情大变,再也没有大怒过。”又交代说:“如果你好学,在家里也可以读书作文明理,不需要远离我的膝下,从师千里之外。你既然不好学,父子之间不免整天督责。到了婺州,你要奋然勇为,否则,他日回乡,你还有什么面目见你父母、亲戚?”朱塾去婺州后,吕祖谦把他安排到潘景宪(字叔度,潘景愈之兄)家,一起交流学习。
  夜宿密庵的两位大学者不是拘于家庭琐事的角色,他们在泉声飞瀑的初夏,就着烛光,谈国事浮沉,谈道学艰难,谈北宋诸贤……
  第二日,先晴后雨,他们回到五夫。朱子带吕祖谦到社仓去。吕祖谦喟然长叹说:“太好了,社仓利民利国。我呢,回去后和乡人谋划,互相出粮当作谷本,也要建社仓……”有些打算不一定能实现,吕祖谦回婺州后随即被起用,但身体太差了,只得回乡养病,三年后去世。吕祖谦积众人之力出粮建仓的心愿一生都未实现。
  四月二十四日,朱子与吕祖谦离开五夫到达寒泉。初夏明朗,万物葱茏,绿叶积蓄了整个春日的能量,与韶光争辉夺艳。
  朱子和吕祖谦要为天下的读书人编一本书。
  濂学、洛学、关学,北宋四子的学问“广大闳博,若无津涯”,初学者面对道学的汪洋之海,找不到驶上彼岸的港口,两人决定一起精心选录诠释一些贴近日常应用的内容,让学人可以入门。
  守母丧时,朱子整理了与二程有渊源的北宋诸贤著作。如今,朱子不再囿于二程,不再拘泥于周子,他要将北宋四子统归一起,汇成一集,集成北宋诸贤的一部哲学经典。
  朱子把吕祖谦拉进来,一起打造设计理学的蓝图。
  书名取好了——《近思录》。
  书名大有深意。
  朱子说:“很多的学人,嫌眼前的道理粗浅,对身边的事物都不理会,大谈高远宏阔的玄理,如此,就必然流入歧途,进入异端,不可能进入大道了。”
  接着又道:“走得再远,也得从脚下跨步;登得再高,也得从地面抬脚;再高再远,也绝对没有不按次序、凭空而起的。”
  吕祖谦深有同感道:“所以,子夏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近思’是关注日用,然后以此类推,渐至通达。”
  朱子点点头。
  “近思”的目的是要修成圣贤。
  吕祖谦问:“那么,第一卷的纲目,是不是用‘道体’?”
  “道体”放第一卷又似乎与“近思”的“近”有点不符,“远”了点。但“道体”是世界的本源、规律,通过“道体”一卷的辑录,可以明白北宋四子对世界的认知,对政治的阐述,对人性的论述。“道体”正是四子整个思想体系的出发点和根源。
  沉思了一会儿,朱子点点头,说:“好,以‘道体’开篇,同时还要以‘圣贤气象’压轴。”
  于是,两人构架起了《近思录》的纲目:
  一、道体;二、为学大要;三、格物穷理;四、存养;五、改过迁善,克己复礼;六、齐家之道;七、出处、进退、辞受之义;八、治国平天下之道;九、制度;十、君子处事之方;十一、教学之道;十二、改过及人心疵病;十三、异端之学;十四、圣贤气象。
  从“道体”到“为学大要”到“格物穷理”到“治国平天下之道”到最后的“圣贤气象”——近思是为了远赴啊。
  朱子守母丧时注“四书”,《论语》《孟子》集北宋十一儒的注释之大成。
  朱子编《近思录》,是又一次集大成,涉及北宋四子,集四子思想之大成。
  朱子拿起笔,写下《近思录》的第一卷“道体”的第一条:
  濂溪先生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
  太极是天地万物的“理”,就算天崩地裂,就算山河塌陷,“理”还是恒久留存。
  朱子理学的第一块基石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坚实稳固,无极、太极、理、气、阴阳、五行……朱子那庞大的理学帝国的理论就此生发。
  第二卷——为学大要。第一条,仍旧是周敦颐的。
  濂溪先生曰: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
  这是周敦颐的修养论,后人简称为“三希真修”,意思是士人要以贤人、贤人要以圣人、圣人要以上天来作为自己的人生修养的目标、准则和榜样。
  既有“三希真修”,又要有“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展开“为学大要”这一卷,学人可以寻找到阶梯式修养提升的方
  向了。
  《近思录》的每一卷都以周敦颐的条文开头,而选择条文内容最多的则是程颐,338条。
  “近思”的终极目标是培养“圣贤气象”。
  每一位圣人都能修成一番自己的气象。孔子是天地的气象;颜渊是和风庆云的气象;孟子是泰山岩岩的气象;明道先生程颢则“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濂溪先生周敦颐则“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圣贤气象的共同之处是了无滞碍、雍容自然。辑录圣贤气象不仅仅只是了解圣贤气象,其实是寄寓了垂拱而治的政治理想——内圣外王。
  “内圣”才可以“外王”。
  修出圣贤气象,这是内圣;在内圣的基础上,治国安邦,这是外王。
  儒家不可能不关心政治。圣贤气象正是“外王”的基本保证,是儒家理想政治——“王道政治”的根基。
  朱吕二人以惊人的效率编写出《近思录》一书,11天编定。如果不是之前的蓄谋多日,如果不是分工合作的细致,如果不是思想价值取向的趋同,如果不是对周程几位大学者思想的深刻领悟,如果不是拥有圣贤气象的宏大视界,如果不是怀抱治国平天下的伟大梦想,很难想象,理学史上一部重要的著作只短短的11天就能编写出来。序后朱子写下“五月五日新安朱熹谨识”。五月五日,正是端午节,两位大儒编成《近思录》后,衣袂飘飘地到附近的山野采艾草,煮水洗澡,带着风乎舞雩般的快乐,开心地吃粽子,畅快地喝雄黄酒……
  顺便提一下,《近思录》是我国第一本哲学选辑之书,朱子以大公至正的态度,采选622条内容,几乎代表了理学的全部,此书对后世影响极大,钱穆将《近思录》与《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六祖坛经》《传习录》并列,认为是中国人必读的七部经典之一。
  鹅湖之会
  经历了一起编书、聊天、游玩、喝酒的美好时光后,吕祖谦对朱子说:“如今天下思想大势,元晦与子静(陆九渊)颇不相同,不如寻个方便,对坐相论?”吕祖谦想将二人撮合到一起,消解思想上的分歧。
  多年前,吕祖谦主持礼部的春试时,阅读一份试卷,“狎海上之鸥,游吕梁之水,可以谓之无心,不可以谓之道心。以是而洗心退藏,吾见其过焉而游矣”,吕祖谦一惊,细细往下读,大为惊叹:“一见高文,心开目明,知其为江西陆子静也。”陆九渊中进士的第二年,他的兄长陆九龄到婺州拜访吕祖谦。陆九龄向吕祖谦传达了想与朱子相见的意思。
  陆九渊,字子静,号象山;陆九龄,字子寿。陆氏为金溪(今江西抚州市金溪县)人。
  此后,吕祖谦致信朱子说:“子寿近来和我相聚多日,很想四方问道呢!”
  朱子接到信后说:“陆子寿的名字我早就听说了,未能相识,也让人遗憾,听说他的言论是无垢(张九成)的那一套路啊!”
  陆九渊13岁时,就对孔子和他的弟子有若有一句评价,他说:“夫子(孔子)之言简易,有子(有若)之言支离。”陆九渊认为教化百姓,就要回复百姓的本心;做学问,也就是发掘本心。而有若拘泥“信近于义”“恭近于礼”的追求义礼的做法未免支离破碎。孟子就曾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陆九渊与孟子的只要内心“唯义所在”的观点趋同。
  朱子努力的方向与陆九渊追求的方向相反。朱子听说陆九渊的思想后,评论说:“子静的言论全都是禅宗那一派的,他的说法,我存疑,我想与他分享一下我的观点,只怕他未必肯听啊!”
  此时,当面辩论其实已是你情我愿的事了,朱子又何尝不想?陆九
  渊又何尝不愿?
  端午节后不久,“五月十六日,(朱子)偕吕祖谦到江西信州”,吹响了鹅湖之会的序曲。
  从寒泉精舍到鹅湖要跨越逶迤高耸的武夷山脉。朱子与吕祖谦一行至武夷山六曲溪南的响声岩,见到峰峦岩壑,秀拔奇伟;清溪九曲,流出其中,自是高山远水天青云淡,停下脚步,一群文士胜日寻芳九曲之滨,朱子欣然在石壁上写下诸位学人姓名以志此次宴集。那些镌在武夷石崖上的姓名便流传了千年……十八竖行、楷书、每行二字、落时间落款。
  何叔京、朱仲晦、连嵩卿、蔡季通、徐文臣、吕伯恭、潘叔
  昌、范伯崇、张元善,淳熙乙未五月廿一日。
  朱子与吕祖谦继续往北越过分水关,再沿北坡一路下行,江西铅山就豁然出现在眼前了。几乎同时,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启程,他们带着抚州家乡的众多弟子,由金溪出发,泛舟东行。
  两路人马,直奔鹅湖。
  朱子从山路逶迤而来,陆九渊从水道曲折而至,除朱、吕、陆的朋友和门生弟子,还有江西、浙江、福建官员及学者如刘子澄、刘清之、赵景明、赵景昭、潘叔度等百余人。
  淳熙二年(1175年)五月二十八日,众人齐集鹅湖。
  晋朝末年有姓龚的,在鹅湖养鹅,由此,那座高山称鹅湖山。鹅湖除了悠闲的白鹅,还长着艳丽的荷花。南方山色,云藏雾绕,湖光潋滟,文士群集,朱、吕、陆三大思想高峰聚首鹅湖互相碰撞。
  吕祖谦打造了一个纯粹的思想集会。
  朱子和对手陆九渊都曾是问天的孩子。小时候,朱子曾追问父亲“天上有何物”,陆九渊小时候也曾追问“天地何所穷际”。
  吕祖谦对双方都包容,是合格的中间人。吕祖谦的学问属朱子和陆九渊的调和派,体现为宽宏包容和兼收并蓄。在辩论地点上,吕祖谦既没选寒泉,也不选金溪,也没定在婺州,而是选择了五夫与金溪的中间
  地带鹅湖。情感的天平,他也没有特别的倾斜,他刚拜访了朱子并合编了《近思录》,走得比较近,像朋友;陆九渊是门生,三年前(1172年),陆九渊参加科举考试,吕祖谦高度赞扬陆九渊的试卷,廷试后陆九渊赐同进士出身。
  鹅湖之会前,朱子和吕祖谦一起在五夫、寒泉交流探讨;陆氏兄弟却在来鹅湖的途中预演了一场辩论。陆九龄对陆九渊说:“伯恭约元晦到鹅湖集会,正是为了学术的异同,如果我们兄弟的学术观点都不一致,如何希望鹅湖之会能一致?”九龄先致辩,九渊辩白驳斥,操练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九渊请九龄先说,九龄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昨晚想起了一首诗,‘孩提知爱长知钦……’。”九渊说:“不错,但第二句有点问题。”九龄反问道:“又说不错,又说有问题,那你想怎样?”九渊回道:“我们出发,沿途我和你的诗。”
  开始会讲,会前热身的时候,吕祖谦问九龄:“别后,讲论是否有新的成效?”
  陆九龄缓缓读出一首诗:
  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
  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
  留情传注翻蓁蔡,着意精微转陆沉。
  珍重友朋勤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
  才听四句,朱子便开口了,他说:“子寿已经上了子静的船了。”
  陆九龄的诗意很明白:古圣人以心传心,如果只一味地注解古代圣贤典籍反而让人茫然而阻塞,一心一意地追求精确细微反而让人迂腐执拗。朱子是聪明人,一听,就听出了他与陆氏兄弟分歧的根本,也听出了陆氏兄弟站在同一船上合力攻伐的“企图”。
  陆九渊也起身了,他说他在路途中也和了诗:
  墟墓兴衰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滴到沧溟水,拳石崇成太华岑。
  易简功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
  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
  陆九渊更进一步,他将朱子注释圣贤经典的良苦用心讥讽为“支离事业”,辩论之初就先给朱子的为学和教育方法进行定性,朱子自然脸色不好看,根本性的分歧终究难以一时调和。
  朱子教人,是让人先广泛地阅读,通过博览的方式汲取精华,归于简约;同时,多加考察,通过“格物”来达到“致知”的目的。二陆的意思却是先让人明心见性,明心见性之后则万事万物的道理自然贯通,多读书不一定有用,致力于体察外物也不一定有用,关键是去除心蔽、培养心性,以通晓事理。陆九渊对自己很自信,说自己“简易功夫终久大”;陆九渊对朱子很不屑,说朱子“支离事业竟浮沉”,他反对朱子一味读书穷理,一心为经典作注释,认为朱子的学问烦琐支离。
  朱、陆的争辩也被看成是对《中庸》中“尊德性而道问学”的不同解读。
  陆九渊以“尊德性”为重,尊德性就是关注人的道德内省,要先明白仁、义、礼、智、信,建立学问的根本,否则,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
  朱子以“道问学”为主,也就是“格物穷理”,多读圣贤书,多思考人事,多思考天地,才能积累而贯通,最终印证天理。《中庸》所表述的“道问学”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五个步骤,在朱子看来,正是为学的依次渐进的方法,否则,必然迷失方向。
  到底是由格物致知走上圣贤之路还是由明心见性走上圣贤之路?这是一个大问题,并不是通过一次辩论就能趋于统一的。朱子的学问被陆九渊斥为“支离”,朱子当然不满意;朱子则认为陆氏兄弟教人的方法过于简约,一味地通过体悟来求明心见性,是“禅学”。
  陆九渊还想和朱子相辩“尧舜之前何书可读”,如果陆九渊以此立论,就确实与慧能顿悟派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如出一辙了。禅宗六祖慧能是文盲,真没读过书。陆九渊的这一论题还没有抛出来,就被
  陆九龄制止了。
  开局即出现严重分歧,尽管几位大儒也谈及其他话题,毕竟不深入,五六日后,各自散去。
  在修治上,领悟当然是突然发生的不可预测的,但如果迷恋顿悟,整天沉思,不注重平时的积累与修为显然会堕入邪见,容易偏激。学者应该脚踏实地地学习,以渐渐提高达到某一层次,这样的渐悟,才不至于使学人耽于遐想,走入偏锋一路,这样的话,对于个人、对于国家都大有裨益。这点,朱子其实是很清楚的。
  鹅湖之辩后,张栻写信给朱子问:“陆子寿兄弟如何,肯相听否?”朱子回书说:“子寿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是尽废讲学而专务践履,却于践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过人者,惜乎其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复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吕祖谦也认为“子静但欠开阔耳”。
  陆九渊讲学槐堂,不用圣人经典,不拘泥语言文字,只让来求学的人寻求本心。吕祖谦很严厉地批评说:“讲解、融会、诵读、推论,是百代治学修为的方法,如果说这是‘支离’,那就不仅仅是治学方法出问题了,是人出问题了。”
  鹅湖之会后的归途,朱子又经过武夷山的分水关,朱子站在关口,一边是江西,一边是福建,想起前几日的论辩,朱子抿了抿嘴,提笔留下一首《分水关》:
  水流无彼此,地势有西东。
  若识分时异,方知合处同。
  朱子是一位心胸开阔、吞吐大荒的儒士,不会因此心存芥蒂。他知道学术上的求同存异,就像水流,潺潺而去,因地势不同而流向改变,又因向低处流淌而汇聚成川。他也欣赏陆九渊,认为南渡以来,在切实做工夫的,就他与陆九渊二人,“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会着实工夫者,唯某与陆子静二人而已”。
  陆九渊一样是位特立独行的大儒,他也追求圣人之道,他说:“圣
  人的最高追求——仁,其实就是人心也。心对于人来说,就是人之所以成为人而与禽兽草木不同的地方。”只是陆九渊求道的方法与朱子不同;同样,陆九渊也不囿于门户之见,他说:“后世的学者总是要立个门户。立与不立,天理都在,怎么有门户可立?学者各立门户的行为尤其鄙陋。”
  云谷山,天地之悟
  过分水关,回到五夫。云谷山的桃源快建成了。春天的时候,朱子写诗给蔡元定,嘱咐说要“乘春移菡萏,带雪觅萧椮”,及时植些树,种些莲。鹅湖归来,朱子登上云谷山进行最后的打理,七月,云谷山那片以天地为界的广阔园林终于建成。
  朱子给自己的草堂题匾为“晦庵”,以示不忘先师刘子翚的教诲。朱子又给自己取了两个号——晦翁、云谷老人。园林景点太多太美:云谷、南涧、瀑布、云关、莲诏、杉径、云庄、泉硖、石池、山楹、药圃、井泉、西寮、晦庵、草庐、云社、桃蹊、竹坞、漆园、茶坂、北涧……
  正值初夏,朱子和蔡元定及几位弟子攀石磴,登云谷。白云飞卷,聚成灰云,突然,本晴光灿烂的天宇浓云翻滚,飞下一场大雨。众人急忙到田间地头躲避。朱子想起《西铭》中的“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两句话。当时蔡元定正站在朱子边上,朱子就让蔡元定和大家谈谈对《西铭》中“天地”这两句的解读。各人所论不同,朱子却另有所悟。这场雨淋得妙,淋出朱子新的感悟,淋出了一部《西铭解义》。
  四围群山蜷伏,连绵而去,云谷山青峰独秀,如鹤立鸡群,此山宜乎远眺。云谷山上建造了三座高台:一座可以远望武夷奇峰并怀想武夷仙人,称怀仙台;一座远望尘俗,但转身就可作别人间烟火,故而叫挥手台;一座远望天地山川并体悟日月星辰,朱子觉得此台不输于岳麓的
  赫曦台,所以也称赫曦台。赫曦是太阳,是阳光,是天宇璀璨的光影。朱子登绝顶写《绝顶》:
  当年赫曦台,移治在兹岭。
  寥廓无四邻,三光疑倒影。
  “三光”便是日、月、星。在绝顶之上,看天空的日月星辰,仿佛是水中的倒影。“山登绝顶我为峰”,伫立赫曦台上,眼前是鸢飞鱼跃的活泼天地,是宁静祥和的万物并生,朱子以最接近天的位置,以踩着最厚实的地的姿态,格物致理,体悟天、地、日、月、霜、雪、雷、电、草、木、虫、鱼……
  五六岁的时候,朱子便被“天地四边之外到底有什么”的问题困扰,有人说四方无边。小小的朱子就想:那也该有个尽头,就像墙壁,墙壁后也有个什么事物。朱子思考天地的问题思考得几乎得病。如今再站在山巅的高台上,渐渐体悟出天地的大道理:“最初的天地,只是阴气和阳气,阴阳二气运行,磨来磨去,磨得久了,就拶了许多渣滓,渐渐就在中央结成了地。清澈的气便升扬而上,成为日月,成了星辰,在外围环绕循环运转,地便在中央不动,地不是在下方,是在中央!”
  有弟子追问:“那为何天不塌,地不坠。”
  天体昼夜运转不停,地在天体中央;不停息的天体就像转动的碗,地就像转动的碗中的圆珠,所以,天不塌,地不坠。天行健,则天长地久;天不行健,则天崩地陷。
  明白了“天行健”,又开始思考日月,弟子问:“为何月圆月缺?”
  朱子说:“月亮本身是常圆不缺的,它的明亮是因为接收太阳的光亮。”
  弟子再问:“那为何有日食?”
  朱子说:“日食是因为月亮的遮挡。”
  夏至快到的一天,朱子决定测量夏至阳光的影子,赫曦台上树起了圭表。他还让身处远方的门生林用中一同观测。他写信给林用中说:“你准备一把竹尺,夏至那天,按照古法,树立圭表,测量正午时候的
  日影,一定要认真测量它的长短。”
  观察天,观察地,观察日,观察月。现在,要观察星宿了。
  浑天仪被搬到了赫曦台,朱子先观察北极星。北极星是天之枢纽,群星拱卫。
  天上群星运转,独独北极星不动。北极星到底是动还是不动?
  在浑天仪中,朱子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后来,朱子的学生问起北极星的动与否时,朱子说:“极星便是近桩底点子,虽也随那盘子转,却近那桩子,转得不觉。”原来,北极星的不转是因为他是大转盘的底部中心的那个点,其实也在转,只是察觉不到而已。
  体悟天地日月星辰,体悟风霜雪雨。
  冬天,云谷山下白露成霜,而赫曦台却直视百里,起伏的武夷山脉连绵不绝。高山不结霜,没有露,但高山常常积雪,平野却没下雪。原因是山上的气更清,风更紧,即使有雾气,也都被吹散了;雪就不同了,雨水遇到寒气自然凝结,所以高寒的地方先下雪。
  也有门生疑惑地问道:“那雪花为什么是六出?”
  朱子说:“雪落下时被猛风拍开,你看,太阴玄精石也是六棱的,六是天地自然之数。”
  说到太阴玄精石,又问起在山巅石缝中见到的螺蚌壳:“为何高山上还有水中的螺蚌?”
  朱子说:“这些石块其实是很久以前的泥土。沧海桑田,湿地可以转变为高地,柔软的鱼虫可以成为刚硬的化石。”
  下雪的时候,梅花斗雪开着,云谷里阵阵幽香。
  故山风雪深寒夜,只有梅花独自香。
  此日无人问消息,不应憔悴损年芳。
  写了一首诗,朱子又开始格物。冬春之间,蜡梅、水仙,总能斗寒而开,许久不谢。春花,就容易凋谢了。如果是夏天开的花,就又凋零更快。这是因为冬气相对春夏来说,更是贞固的正气。
  云谷是云的故乡,海拔高,天气寒,冷风烈烈,飞云带雨,器用、
  衣巾就全像被水蒸洗过。如果不是气盛骨强、神思健旺,一般的人难以长久居住。朱子对好友吕祖谦说:“登上庐山(即云谷的庐峰)的山顶,清寂旷远,仿佛不是人间,遗憾的是太过清冷,常人难以久居。”
  热爱云水之游的朱子哪管它云雾如泼,哪管它风寒席冷。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展纸写下《云谷记》,并盘算着十年以后逍遥云谷的日子:儿女们或嫁或娶差不多完毕,可了断家事,隐居云谷,那时的山林当更加茂密,水石当更加幽美,亭台当更加雅致;隐于云谷,耕山、钓水、读书、弹琴、鼓缶、养性,咏叹先贤的流风雅韵,足以乐而忘死。
  即便栖居五夫,朱子也会突然怀念云谷那片悠然的山壑。一日凌晨,朱子起身从五夫的潭溪乘舟而下,水陆兼程,到月落风寒的深夜,登上云谷。到云谷上,朱子写诗,一开篇就说:“怀山不能寐,中宵命行轩。”
  晦庵正前面对着双峰——两座山峰,双峰下许多道人在此隐居苦修。
  双峰下曾经住着一位叫吕翁的方士,吕翁死去后肉身不腐。朱子对这不腐的肉身毫无忌讳,他将这片屋庐买下,取名“休庵”。时常,有事没事的时候,朱子就来休庵走走坐坐。双峰下耕种的道人,都是吕翁的门徒,他们淳朴清静,辛勤劳动,自给自足,即便冒犯他们,他们也不计较。还有一些青年抛弃了妻子和孩子来修道,生活艰苦,却也无怨悔。面对山中苦修的道士,朱子在《云谷记》中不禁大发感叹道:
  呜呼,是其绝灭伦类,虽不免得罪于先王之教,然其视世之贪利、冒色,沉溺而不厌者,则贤矣。
  云谷山上的修道者,他们绝灭了人伦道德,不免违背古时贤明君王的训教。儒家重孝、重悌、重责任与担当,道士们却只顾清修,确实有违圣训。然而,反观世间贪图财利、贪恋女色并沉溺其间感到不满足的人,那么,像吕翁这类人,就算得上贤者了!抛妻弃子自给自足是无欲无求;贪图财利贪恋女色是欲火太炽。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肯定需要自我克制。
  自我克制欲望,是修行的秘诀。
  濂溪先生曾教导门生,“无欲”是修成圣贤的秘诀,因为排除私欲就能静虚动直。至于什么是静虚动直,濂溪先生认为,静就能定,定就能安,安就能虑,于是,思虑就明了,就通达。如此,为人处世就公平,就正直。
  学习圣人的秘诀是无欲,是排除私心杂念,这需要道德自律,需要礼仪约束,甚至需要牺牲精神。朱子很认同濂溪的观点,他写信给刘珙谈论道德修养时就说:“道德的修养其实就是‘去人欲,存天理’,‘去人欲’也不难,就是不要去寻找声色货利这些感官娱乐,不要去追求宫室观游这些起居的奢侈,要心存畏惧,不可心术不正。”学生问朱子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朱子说吃饭是天理,想要享受美味是人欲。原来,天理人欲就在饮食之间。
  儒家担心“天理熄灭,人欲横流”而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的命题,这是修成圣贤的大命题。节制不正当的欲望后,人心便不为外物牵绊,从而达到全然天理的状态。有必要强调的是,朱子的“灭人欲”,要灭的并不是人的生存之欲和正常、正当的欲望以及各种合理要求,而是特指纵欲和贪欲,以及为满足这些纵欲和贪欲而产生的种种违反道德的恶行。
  伫立赫曦台上,云谷山的天地给朱子太多的思考。
  朱子隐于云谷聚精会神著书时,蔡元定也默默地登上云谷山对面的西山,两位亦师亦友的士人各占一个山头潜心读书著述。蔡元定的书斋专设一个“疑难堂”。云谷山的晦庵草堂与西山的疑难堂遥遥相对。山势高耸,可以两两相望。朱子与蔡元定夜间悬挂灯盏为信号,他们不需要信使就能互通信息。灯明表示心中豁然,灯暗表示心中有疑。灯暗的第二天,蔡元定就去拜见朱子,两人一见面,往往就是数日问辩解难,对床论道,通宵达旦。
  淳熙二年(1175年),朱子召集朋友门生一起登云谷,上了山,看着朋友和门生,朱子心下隐隐作痛起来。朋友与门生中少了一人——魏
  掞之。朱子很怀念这位号“艮斋”的朋友。
  叹息艮斋老,当年共此来。
  千峰奇绝处,一望兴悠哉。
  病怯披云卧,诗劳拥鼻裁。
  秪今何处所,宿草闭余哀。
  两年前的一次登山,魏掞之也曾应约前来,如今,魏掞之已去世。当年的朋友,已录入鬼簿。此次上山,朱子随身带了一部建安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袁枢,字机仲,小朱子一岁,隆兴元年(1163年)进士。朱子以《资治通鉴》为底本,编纂《资治通鉴纲目》;袁枢也以《资治通鉴》为底本,编写《通鉴纪事本末》。袁枢脱稿后,给朱子寄了一部摹本来。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也是另辟蹊径,抛开《春秋》的编年体、《史记》的纪传体、《国语》的国别体的体例,以事件为中心记录历史,创建了纪事本末体的体例。袁枢根据《资治通鉴》记载的重要史实,以事件为中心,共编集239个事目,始于《三家分晋》,终于《世宗征淮南》,记述1300多年的史事,共42卷。
  朱子翻阅后,对袁枢的创意很是感叹,为《通鉴纪事本末》写跋,落款是“淳熙二年秋七月甲寅(初一)新安朱熹书于云谷之晦庵”。
  五夫灵秀地
  山水清秀地,悠然旷远天。
  五夫民风淳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籍溪、潭溪川流不息;门前方塘半亩,小荷初绽……五夫张扬着十里的荷花,弥望着田田的莲叶。母亲当年煮白莲,教诲朱子说做人要像莲花,要做正人君子,要出淤泥而不染,朱子却感觉是“莲(怜)子心中苦”;还有岳丈,夏暑的时候,就会让人从萧屯送瓜来。当年屏山先生吃了岳丈的瓜后甜得直写诗:“万言不直一杯水,才似谪仙良可嗟。
  顾我小诗偏发市,年年博得萧屯瓜。”岳丈只送瓜不卖瓜,屏山先生还说什么“发市”,一丝不苟的屏山先生偶尔也会开玩笑!父母已逝,先生已矣,生活还在继续。社日的时候,朱子也会和乡民半醉而归;元宵的时候,朱子也便带着刘清四和孩子们去看龙鱼戏。月上柳梢,花放千树,鱼龙狂舞,笑语盈盈……刘清四的笑靥随着东风绽开,朱子牵着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朱巳,她却甩开父亲的手,看满天灯火,满天星光,跳着叫着,欢呼雀跃。
  长子朱塾被遣往吕祖谦门下学习,朱子身边的儿子是朱埜和朱在。闲居五夫,不能治国平天下,却也一样修身齐家。朱子写下“四本”训诫儿子,“读书起家之本,勤俭治家之本,和顺齐家之本,循礼保家之本”。每天天还没亮,朱子就起床了,洗漱之后,穿好深衣,戴好幅巾,穿上方履,带着儿子,先拜祖先,再拜先圣,然后两个儿子开始明理开始读书。倡导家庭亲睦、人际和谐、重德修身的《家训》也拟定了:
  君子所贵者,仁也。臣子所贵者,忠也。父之所贵者,慈也。
  子之所贵者,孝也……
  此时的五夫越来越成为学人的圣地,邵武方士繇带着拜师礼,带着童仆风尘仆仆地踏进五夫。他要长住五夫,追随朱子。
  方士繇字伯谟,一字伯休,莆阳(今莆田)人,名门之后,父亲是绍兴间名士方德亨,外祖父是兵部尚书吕祉(建阳人)。淮西兵变,吕祉临大节而亡,敕葬邵武,吕祉的儿子——方士繇的舅舅吕胜己迁家邵武。方士繇12岁时,父亲去世,随母亲来到邵武娘家。方士繇拜朱子为师后,把家也迁到五夫的籍溪来,离胡安国故宅不远。赵蕃写诗《题方士繇伯谟五夫所居三首》其一便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胡氏离开籍溪去了湖南后,风月没了主人,如今让姓方的来经营这一方风月了:
  文定去营衡麓宅,仲容自老籍溪傍。
  只令风月无人主,今代玄英更姓方。
  方士繇的舅舅吕胜己也紧随其后奔向朱子问学。朱子曾在吕胜己家
  看到一画卷,画的是胡人首领和一位胡女并辔而语的场景。吕胜己苦苦请求朱子题诗,朱子耐不过题诗其上,末句写道:“却是燕姬解迎敌,不教行到杀胡林。”引用了阿骨打的典故。吕胜己的汉隶写得相当精妙。受吕家的影响,方士繇的书法不输吕胜己,擅长篆、籀、隶、行、草诸体。淳熙二年(1175年),张栻在静江府(桂林)修建一座庙宇。桂林有虞山,相传虞帝南巡曾到此山,故名。虞山南麓建了纪念虞帝的庙宇。七月,张栻修复虞庙并写信给朱子,让朱子写“静江府虞帝庙碑文”,还请朱子寻找精于书法者书写和篆额。朱子将任务交给吕胜己和方士繇。于是,张栻立“静江府虞帝庙碑”,朱子撰文,吕胜己书碑,方士繇篆额,四人成联璧之美。
  淳熙三年正月,黄榦一路风尘来到五夫,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烟气。黄榦透着淡淡的烟雾寻找紫阳楼。
  黄榦,闽县(今福州)人,字直卿,号勉斋,父亲黄瑀——朱子任职同安时,奉檄往永春,曾造访永春县令黄瑀。黄榦天资聪颖,少年之时勇猛有力,敢于担当,有任重道远的决心。黄榦的兄长黄东在吉州当官,黄榦也随兄长到了吉州,因而认识了朱子的学生刘子澄。淳熙二年冬,已是年末,刘子澄路过吉州见到黄榦,赞叹说:“你是能担当大事之人,当下流俗的学问不适合你!”刘子澄正应召赴都,便又对黄榦说:“我将入都,你且同行,然后你再南下,去拜朱夫子为师。”黄榦随即入堂拜见母亲,向母亲辞别。第二日,黄榦与刘子澄同舟启程。除夕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黄榦与家人挥手而别。刘子澄入都,黄榦南下。黄榦怀揣着刘子澄的书信踏上五夫的土地。朱子正前往邵武料理何镐的丧事,后又顺便到建宁府拜访韩元吉。25岁的黄榦傻了眼。没关系,总能等到先生的。黄榦借宿在一棵大樟树下临溪的小屋中。淳熙三年,黄榦一个人的新年,小屋除了潺潺流水,四野了然无人声。黄榦唯一的伙伴是村里的一位老翁。白天,老翁来到樟树下给黄榦做三顿饭。遇到农事,老翁就先做好一整天的饭然后离开。晚上,人影都看不到,老翁自个儿住在田间。虽然寥落孤寂,但黄榦反而愈加苦学。大樟树下的房子
  里没设床铺,只有一把大椅子。晚上,看书看累了,黄榦跳到椅子上稍合眼一下又起来读书。或者孤灯独坐一整夜,倦了的时候,听屋外悚然的风声。如此度过了两个月……
  道学者大都是清修之士,只有锐气消尽才能有所成就。
  后来,朱子将女儿嫁给黄榦,黄榦的慎独、精进、清修的精神让朱子认同。
  有学生来五夫圣地求学,趋近朱子;也有学生逐步远离朱子——李宗思又沉迷佛学远离儒学了。朱子致书张栻、吕祖谦,他还想挽留李宗思。张栻回信说:“其实,蕲州李周翰的佛学很浅陋,李伯谏不明就里,颖悟不够,才入了歧途,他回不了头了,不是用口舌就能改变的了。”吕祖谦也来信了,他说:“曾到会稽和李伯谏相聚言谈,他遵循李周翰的学说,无法再回头了!”朱子叹息一声,李宗思的重新崇佛使朱子面临一个大问题:《资治通鉴纲目》本来安排蔡元定、詹体仁、李宗思共同编写,如今李宗思退出,又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只能暂时搁浅了。
  胡纮来了,胡纮是处州人。很聪明的人,隆兴元年(1163年)的进士——与袁枢同榜。从处州来五夫拜师,也算心诚。朱子的日子清贫,粗茶淡饭,既然是来求学,朱子就让胡纮和其他学生一同起居——待以门人之道而不是客人之道。吃饭的时候,胡纮看到端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碗脱粟饭时,突然间非常不高兴。事后,胡纮对人说:“朱熹不近人情。一只鸡、一樽酒,山中也不是没有。”说完,胡纮背起来时的行囊,离开了五夫。脱粟饭就是脱谷皮的糙米蒸出的饭,是粗粮。吃粗粮的胡纮不高兴了20年,后来,庆元年间,胡纮列举六大罪状攻击朱子……
  蔡元定来了,蔡元定在浙江的同母兄长去世,他准备到浙江去。朱子说他也正准备回婺源一趟。自进士及第初归婺源之后就再也没回过那遥远的家乡了。二人准备结伴同行。去婺源途中,还得处理一件事。朱子沉重地对蔡元定说:“闻说汪丈(汪应辰)去世了,本不相信,昨天到崇安县城,消息确定。”朱子顿了顿,继续说:“汪丈确实离世了啊!此次回乡,行程就改一改,取道浦城、衢州,到常山去祭拜汪丈,然后
  再过开化到婺源吧。这一路线的州县不多,不会惊扰地方长官。我们黄昏入城,或者寄居寺院,早早离开。还有,我已写信给伯恭(祖谦),让他在开化找一处幽僻之地,聚聚,讲论学问。”
  不日,二人过浦城,出闽。朱子来到常山。
  往事历历浮上心头。当年籍溪先生胡宪入京,奏疏高宗,请起用张浚、刘锜,尔后,飘然离开。汪应辰几人置酒趋山堂,以“先生早赋归去来”分韵赋诗,饯别胡宪。汪应辰来知福州时,马上向吏部侍郎陈俊卿荐举朱子,说朱子“问学材识足为远器”……
  常山绍德庵,朱子在他的从表叔汪应辰灵柩前祭拜道:
  维淳熙三年,岁次丙申三月朔二十七日壬申,从表侄宣教郎、
  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谨以香茶清酌致祭于近故端明殿学士尚书汪公
  之灵……
  汪应辰任平江知府的时候,韩玉受旨挑选马匹。南宋王朝缺马,挑选马匹之职实是肥缺。韩玉经过平江,汪应辰的欢迎仪式不够隆重。韩玉回朝廷后说:“我所经过的州县,治理得最差的就是平江了。”皇上为此而怪罪汪应辰。平江的米纲运到京城,数量不足,此事又被报知圣上,于是汪应辰被连贬几级。见此,汪应辰坚持请辞。归家后汪应辰便卧床不起,不久离世。
  绍德庵之侧有一堂轩——真如轩。彼时,汪应辰读书于此,如今,汪应辰灵柩摆放于此。
  朱子在真如轩题诗一首:
  先生可是爱吾庐,来往邻庵几闰余。
  柏下竟开千岁室,竹间犹插万签书。
  悲凉共识临风处,游戏谁知落笔初。
  寄语山灵勤守护,莫将题柱比相如。
  诗毕,朱子收到一封信笺,来自开化的听雨轩。
  丧痛之下的论道、问道、卫道
  吕祖谦在开化的听雨轩静候朱子前去。朱子走下真如轩,离开常山,取道开化,直趋听雨轩。两位老朋友又一次见面论道了。
  朱子事先就对吕祖谦说,这次不入衢州,直奔常山,否则被人瞧见又说他要入都邀官了。朱子还说,去年的鹅湖集会,如今看来,已不是“善地”。吕祖谦先选了石岩寺。朱子说:“不知道石岩寺在哪?如果在官道之旁,就不稳当!”
  最终,吕祖谦将地点确定为听雨轩。
  吕祖谦是在浙东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精神领袖,吕祖谦训诂注解的经典必然关涉着浙江学者的价值取向。
  听雨轩的春末,雨滴落下来。朱子取过吕祖谦编的《诗纪》,这是吕祖谦对《诗经》的解读。放下书,朱子很尖锐地批评道:“编是编得仔细,但却失去了根本,不是细节小问题,而是根本的大问题,是致命伤啊!”
  朱子又取过《书说》,这是吕祖谦解读《尚书》的成果。鹅湖之会时,朱子就听说吕祖谦注解《尚书》,当时就问:“注解之时,可有阙文疑义?”吕祖谦很干脆地说没有。朱子心下纳闷,《尚书》有的是不用注解的,如《太甲》;有的是要刻意注解的,如《洪范》;有的是只要稍加注解学人就可理解的,如《尧典》;有些是相当难解的,如《盘庚》;有些是不可解的,如《康皓》。当时,朱子直接批评吕祖谦说:“你读《尚书》不熟。”见到朱子拿起《书说》,吕祖谦说:“《尚书》确实也有一些难解的,后悔当时我勉强去解它,没有存疑,一味强解,是须再行斟酌啊!”
  朱子见吕祖谦已有自知,转而又问:“那伯恭是如何教人读《春秋》的?”
  吕祖谦回道:“看《左传》(《左氏春秋传》)。”
  朱子则认为不如看《论语》《孟子》。因为看《论语》《孟子》还没能走三步,看《左传》的可以走十百步了。而且,《左传》看熟了,反而会让人趋利避害,学者如果都趋利避害了,那行事就将不顾道义不谈道理了。
  对于吕祖谦解读的《诗经》《尚书》《春秋》,朱子几乎都不满意。朱子的尖锐,不啻一剂猛药,让吕祖谦警醒。
  南风卷帘,春末的风带着一丝夏意倏然飞入。吕祖谦问朱子:“元晦,你的《家礼》可带来了?”
  朱子说:“刚脱稿,正想与伯恭交流,不想,寄居寺院的夜里,被寺院的僧童偷了,僧童也跑了。”
  朱子的眼里分明写满了遗憾。
  学术思想的不同并不影响他们持续热烈的交流,朱子与吕祖谦交流了9天,尔后相别。当朱子走远,再回头看了看在听雨轩遥遥挥手的吕祖谦,朱子还以微笑。朱子是多么希望吕祖谦能引领浙东学子取道洛学正脉啊!
  朱子与蔡元定到婺源。四月十二日抵达,与亲友相聚谈宴,尔后选一两日,遍走山间坟墓。朱子没有时间久留,但乡中士子闻朱子回乡,执礼问学的不下30人。尔后,蔡元定入浙,朱子回五夫。
  前脚才到,后脚又出。朱子这次是去邵武。朱子已多年没有可以问道的长者,如今黄中致仕,回到邵武,朱子决定前往拜谒。
  黄中,字通老,名门之后。宰相黄潜善是黄中的族祖父,二程高足游酢是黄中的舅舅。黄中少年时期就跟随游酢学习。绍兴五年(1135年)策试时,黄中所谈的孝悌深深地打动了圣上的心,被擢拔为进士第二。黄中为人刚正,坚持抗战。当岳飞遇害时,黄中当众质问秦桧“岳飞何罪”。黄中流淌着朱松、张浚、刘子翚那种决不求和的血液。金主完颜亮率军南下侵宋时,临安城中一片恐慌,朝官争相挈带眷属逃避,只有黄中与陈康伯的家属安居临安城中,不为所动。朱子异常敬重气节
  之士。邵武的李纲重气节轻生死,就被朱子评为“一世伟人”,朱子说李纲“知有君父而不知有其身,知天下之有安危,而不知其身之有祸福,虽以谗间窜斥,屡濒九死,而其爱君忧国之心,终有不可得而夺者,是亦可谓一世之伟人矣”。如今,端明殿大学士黄中回到邵武,对于这位气节坚贞、品行高贵、学识高迈的前辈,朱子怎么会错过这绝佳的求师问道机会?况且自先生李侗去世后,朱子就难以找到道学的前辈请教了。
  八月十一日,朱子沐浴斋戒后,投上书札《上黄端明》,正式请求黄中收下自己为弟子。
  熹敢斋沐裁书请纳再拜之礼于致政尚书端明文丈台座,熹闻之
  孟子有言:天下有达尊……使得自进于门人弟子之列而不孤其所以
  来之意则熹之幸也。
  黄中没有让朱子失望。朱子在给吕祖谦的信中表达了他的兴奋之情,他说:“端明殿学士黄丈端庄浑厚,老而不衰,议论也不会诡异偏激,表达诚恳亲切,要达到先生的境界很难,见了他不知不觉而心服,内心也越发惭愧,觉得自己太浅薄,简直枉为丈夫。”
  朱子确实差点枉为丈夫,从邵武回来不久,妻子刘清四就撒手人寰了。去年夏天,刘清四开始生病,寻医问药并不见好,受病痛折磨了一年多。朱子见着自己的妻子日渐消瘦,心疼得无以复加。邵武回来,冬天接踵而至。冬风吹进庭院的时候,朱子是多么害怕这位相濡以沫的女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啊。仲冬,死神还是光临了。感情不能留住生命。刘清四陪不了朱子的后半生了。
  逝者已矣。如今朱子能做的,就是把妻子安葬在一个山水佳处。
  朱子的妹夫——朱心的丈夫刘子翔在崇安的三里找到一处不错的风水之地。朱子写信给刘珙说:“我去看了三里的地形,感觉不错,没有什么亏缺之处,但挖掘圹穴下去,有泉水涌出,不太明白为什么,问当地人,也没有一人能说出原因的,只说是挖掘太深,如果移穴到高处,挖得浅一些就没问题。但我不太相信,留在三里三天,每天前去观察,
  终究觉得可疑。决定另寻一处。”决不能把妻子埋葬在一个可疑的地方。蔡元定正值母丧,一时没有时间来陪同先生择墓地。朱子便让刘子翔再叫一个术士,重新择地。
  冬去春来,寒冷依旧。墓地还没选好。吕祖谦来信问询了,朱子说雨多,阴冷,天气不好,葬地没定,过些日子,要亲自去看看,找一两处地方,如果可以,那就就近安葬。不几天,蔡元定居丧期满,朱子到麻沙寻蔡元定。当朱子到麻沙走下舟渡后,看见几位商贩,便问他们来自哪儿,他们说来自唐石里的后塘村。朱子一惊,他想起昨夜的一个梦。记得梦中异人有句话,“龙归后塘,乃先生归藏之所”。蔡元定正从显庆堂甩步出来迎接先生。听先生一说,便一同前去唐石里。
  大林谷下,一座小村庄祥和宁静,蔡元定前去叩问村夫,方知此处便是后塘村。朱子和蔡元定相视了一眼,点点头。他们沿谷地上山,雪花飘落下来,雪中的大林谷积下一层薄薄的白雪,蜿蜒飘去,宛如风飘罗带。朱子和蔡元定都一致认定:就这里了。
  雪越来越大,铺天盖地,白茫茫空阔无边。蔡元定说:“明天是万树梨花开了。”
  朱子抬起头,泪流下来,他分不清是泪还是雪。青山不老,为汝白头啊!山穷水尽,却因大雪突然迎来了这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雄奇。朱子长叹一声,回答蔡元定的是一首诗:
  春风欲动客辞家,霖潦纵横路转赊。
  行到溪山愁绝处,千林一夜玉成花。
  吕祖谦和张栻都来信关心他们嫂子的丧葬之事,吕祖谦说:“嫂子的葬地找到了吧?不要太相信阴阳家的话。”张栻说:“嫂子的丧事应该完毕了吧?选择葬地似乎不必越境到其他地方浪费时间啊!”朱子觉得为安葬妻子浪费一点择地的时间也值,他要为妻子选吉地,而且,那也是自己百年之后归藏之处——死而同穴。朱子要陪着他的清四,此生来世。虽然朱子不相信来世。
  营建墓穴的时候,墓穴东边留出了一个空穴,那是他的归藏之所。
  墓侧建亭,为宰如亭、顺宁庵……
  也在这一年,朱子构建起了最初的“四书”宏大体系。前几年,寒泉守丧时,《论孟精义》成书,刊刻于建阳。赴鹅湖与陆九渊论辩归来,朱子意识到必须护卫道统,捍卫儒门,以免士人误入邪见中,随即开始修撰《大学章句》《中庸章句》。听雨轩与吕祖谦相会之后,朱子越发觉得任重道远,卫道艰难。唯有建立“四书”体系,构架纯正、权威的儒学,将纷乱的、多元的思想会归于一,才可以让天下学人进入正知正觉的彀中。当朱子在《大学章句》前写下序言,并落款“淳熙己酉(即淳熙四年,1177年)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时,意味着《大学章句》序定,随后,《中庸章句》序定,时间为“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
  至此,朱子对四书的注释解读已有《论语集注》《论语或问》《孟子集注》《孟子或问》《大学章句》《大学或问》《中庸章句》《中庸或问》,整个“四书”体系的框架已搭建成形。
  朱子轻轻喘口气,太累了,而且初次集结也未必严密,他需要一生来做这件事。
  他先将《四书章句集注》放下,写了封信给蔡元定说:“我这些天整顿的‘四书’已经就绪……”至于刊刻,再缓一些时日。
  淳熙五年(1178年)七月的一天,一封信从建康的官舍寄出,带来了刘珙辞世的消息。临终前,刘珙让弟弟刘玶带亲笔信给朱子说:“真遗憾,不能够为国报仇雪恨了!”同时,刘珙还托付一件家事给朱子,刘珙说:“刘珙不孝,先公少傅(刘子羽)的墓木已拱,而墓碑却还没立,本是想等待国仇得报的日子以告慰亡灵啊!如今,我将衔恨而死,就将为少傅公撰写墓志铭的事交付给你,何如?”
  遥想刘子翚去世前嘱朱子致信张浚不忘中原;张浚去世因中原未复而请张栻不要将他埋入祖坟;如今,刘珙带着遗恨病逝于建康。两代人的奋斗就此灰飞烟灭,中原依然还在金人手中。朱子号啕大哭。“共父如何突然就这么走了?我朱熹早年丧父,少傅公就如同我父,收养教导我,共父的责任,就是我朱熹的责任……”
  八月十八日,朱子过分水关,出紫溪,直抵弋阳。朱子听说刘玶带着刘珙的灵柩回来了,担心灵柩沉重,路远难行,刘玶路上少人照应,无人商议,朱子便急着赶去。到弋阳,刘珙的灵柩也运到了,朱子祭拜而哭。
  弋阳那夜,有人敲开朱子馆舍的门,明灭的光影里,朱子看到一个魁梧桀骜的身影——辛弃疾。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此时正待在上饶,马上要赴湖北任转运副使。匆匆一见又匆匆一别。当朱子与刘玶一起扶柩从弋阳入闽的时候,重阳来了,野地黄花分外香。此时的辛弃疾已登上湖北江陵的龙山。他想起朱子的生日,辛弃疾提笔写诗贺寿。朱子和刘玶将刘珙的灵柩先行安置在瓯宁县慈善乡丰乐里显杨妙湛禅寺。辛弃疾的信也来了,朱子拆信,展纸,一句“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映入眼帘。朱子先把信放一边,继续濡墨为刘玶代写刘珙的墓记。
  淳熙六年(1179年)正月,安葬刘珙时,朱子已出铅山候命,他无法前来致祭,便遣人前来,又写挽诗三首。三月,朱子完成了刘珙的遗命,撰成“刘子羽神道碑”的碑文,朱子再次派儿子朱埜、门人林允中前往墓前祭拜刘珙,并告知其事:
  朱熹谨遣男埜、门人林允中略具酒肴之奠,敬奉熹所撰次先正
  少傅公神道碑铭草稿,告于近故留守,观文枢密、彭城刘公灵几
  之前……

知识出处

大儒世泽——朱子传

《大儒世泽——朱子传》

出版者:福建人民出版社

本书介绍了朱熹的生平、思想和贡献,并强调了朱子文化对于中华文化的重要性。本书将朱子理学作了通俗化的阐述、时代性的评说,是朱子文化宣传普及上的进一步。同时,本书也表达了要在文化自信中继续前进的信念,认为民族的复兴和崛起常常是以文化的复兴和精神的崛起为先导。

阅读

相关人物

朱子
相关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