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结构性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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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学年鉴-2011-2012》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0359
颗粒名称: 三、结构性的观察
分类号: B244.7
页数: 5
页码: 12-16
摘要: 本文记述了朱熹将《孟子》进行了深入的阅读和分析,特别关注经文的结构和语脉,以及公孙丑与孟子的对话脉络。他通过阐明孟子的思想,提出了“志”和“气”相互交养的观点,以及“知言”和“养气”对于修养的重要性。朱熹通过重新梳理《孟子》的文字,分为三节进行解析,清晰地展示了孟子与告子的不同观点和胜出原因。他将经典的字词、段落和语脉联系起来,诠释经文的旨趣,强调个人修养的重要性。
关键词: 心性 知言 养气

内容

化解歧出之余,朱熹也开展经文结构性的观察,《朱子语类》有一段追忆文字,云:
  某往年在同安日,因差出体究公事处,夜寒不能寐,因看得子夏论学一段分明。后官满,在郡中等批书,已遣行李,无文字看,于馆人处借得《孟子》一册熟读,方晓得“养气”一章语脉。当时亦不暇写出,只逐段以纸签签之云,此是如此说。签了,便看得更分明。后来其间虽有修改,不过是转换处,大意不出当时见。[56]
  回归于经典,从字词而及于段落,诠释经文旨趣,扩及于语脉分析,关注所及,乃是经文本身的结构问题,《孟子》文字辞气纵横,反复辨证,读法自然不同于《论语》,此为朱熹重要的阅读进程,检核《孟子·公孙丑上》“养气”一章,朱注分出三段,确实如同《朱子语类》所言“签了,便看得分明”,兹列举如下:
  此一节,公孙丑之问。孟子诵告子之言,又断以己意而告之也。告子谓于言有所不达,则当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于心有所不安,则当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于气,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动之速也。孟子既诵其言而断之曰:彼谓不得于心而勿求诸气者,急于本而缓其末,犹之可也;谓不得于心而不求诸心,则既失于外,而遂遗其内,其不可也必矣。然凡曰可者,亦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耳。若论其极,则志固心之所之,而为气之将帅;然气亦人之所以充满于身,而为志之卒徒者也。故志固为至极,而气即次之。人固当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养其气。盖其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则孟子之心所以未尝必其不动,而自然不动之大略也。……
  公孙丑复问孟子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长而能然,而孟子又详告之以其故也。知言者,尽心知性,于凡天下之言,无不有以究极其理,而识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浩然,盛大流行之貌。气,即所谓体之充者。本自浩然,失养故馁,惟孟子为善养之以复其初也。盖惟知言,则有以明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疑;养气,则有以配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所无惧,此其所以当大任而不动心也。告子之学,与此正相反。其不动心,殆亦冥然无觉,悍然不顾而已尔。……
  此公孙丑复问而孟子答之也。陂,偏陂也。淫,放荡也。邪,邪僻也。遁,逃避也。四者相因,言之病也。蔽,遮隔也。陷,沉溺也。离,叛去也。穷,困屈也。四者亦相因,则心之失也。人之有言,皆本于心。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然后其言平正通达而无病;苟为不然,则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于政事之决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于道,而无疑于天下之理,其孰能之?彼告子者,不得于言而不肯求之于心;至为义外之说,则不免于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无所疑哉?[57]
  分量既多,迥异于注解文字,细究其中,朱熹重新梳理公孙丑与孟子应对脉络,从陈述告子之言,分判孟子异于告子之处,至阐明孟子胜出原因,分出三节,层次井然,以“理”分出“言”、“心”、“气”之关系,从而确立“志”、“气”交养的工夫,了解“知言”、“养气”之究竟,以及“心”与“言”相应的情形,复杂之辨证,遂有清晰的理路,告子胶固于心,冥然无觉,至于孟子之心却是“未尝必其不动,而自然不动”,细节之间,同中有异,孟子善养以复其初,知言于“天下之事无所疑”,养气于“天下之事无所惧”,工夫所在,方足以当大任而不动心,否则言病心失,害于政事,影响至深,所以告子未能“知言”,所谓之“不动心”乃是皮毛工夫而已。而“凡曰可者,亦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耳”,“可”有未尽之处,更是训诂文字之余,从语脉辞气所推究的了解,至于“尽心知性,于凡天下之言,无不有以究极其理,而识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正是朱熹思索儒学工夫的重要方向,按核《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章,朱注云:
  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性则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故能极其心之全体而无不尽者,必其能穷夫理而无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则其所从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学》之序言之,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知至之谓也。……愚谓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则亦无以有诸己矣。知天而不以殀寿贰其心,智之尽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尽,固不知所以为仁,然智而不仁,则亦将流荡不法,而不足以为智矣。[58]
  从“心”得其“性”,由“性”见其“理”,成为朱熹思索形上道德依据[59],唯有仁、智之极,才能达致天理流行之境;事、理兼行,个人生命才能充足圆满,“尽心”、“知性”工夫所在,可以印证穷理之诉求。朱熹求其周全而深厚,唯恐有所偏失,讨论既详,并非说解经文旨趣而已,更在于阐释个人修养心得,此一架构也成为朱熹思考《大学》“格物补传”的基础,云:
  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60]
  四书义理通贯,所谓即物穷理,乃是由“心”及见,符合“尽心”、“知性”的进程,所以“即凡天下之物”,是“因已知之理而益穷之”,工夫是在“心”、“性”思考下进行,朱熹《答江德功二》自述其历程“自十五、六时知读是书,而不晓格物之义,往来于心,余三十年。”61]三十余年的思考,斟酌再三,前人分析朱熹“格物致知”有不同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丙戌之悟”以前,守“中和旧说”,心性之论尚未明朗,格物乃是日用事物之间,明是非,审可否,求取道理所在。第二阶段由丙戌至己丑,乃是“中和新说”之后,强调“涵养须是敬,进学则在致知”,所以穷理致知,包括读书明理,审度是非,更应留意存养、扩充的工夫,以推究义理之知,安排小学阶段的涵养工夫,强调洒扫应对进退之间,有其形上之价值。第三阶段是完成《大学章句》时期,以“明明德”为中心讲“格物致知”,所以“格物”是去人欲、存天理、存心养性的过程,内容包括之前各段的体会,然而坚持“心德”之“明”,更可见“理”之纯粹[62]。几经转折,承之于前,又新变于后,前人误解朱学有外驰之失,支离之病,显然是轻忽朱熹学术进程,也未能深究朱熹诠释细节的结果。事实上,将“格物”归于“明德”,代表思考“心”、“性”义理已具自信,更是朱熹开展《孟子》结构性阅读策略所获致的重要心得,此于《孟子·告子上》性善之辨一段,分出孟子与告子分歧之处,可以一窥其要,朱注云:
  性者,人生所禀之天理也。……告子言人性本无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如荀子性恶之说也。……
  告子因前说而小变之,近于扬子善恶混之说。……
  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觉运动者而言。告子论性,前后四章,语虽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与近世佛氏所谓作用是性者略相似。……
  愚按: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于天之气也。性,形而上者也;气,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气。然以气言之,则知觉运动,人与物若不异也;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岂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无不善,而为万物之灵也。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喻,食色无善无不善之说,纵横缪戾,纷纭舛错,而此章之误乃其本根。所以然者,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孟子以是折之,其义精矣。……
  自篇首至此四章,告子之辩屡屈,而屡变其说以求胜,卒不闻其能自反而有所疑也。此正其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者,所以卒于卤莽而不得其正也。[63]
  此乃《孟子》“性善”最关键之文字,“知言”之为要,于此可见,朱熹以厘清语脉的阅读策略,检讨应对关系,分析论述层次,分出“如荀子性恶之说”、“近于扬子善恶混之说”、“与近世佛氏所谓作用是性者略相似”三层,得见“告子之辩屡屈”,由外趋内,论旨渐受影响的过程,不仅了解孟子与告子“性论”争议之所在,差异之间,也厘清自先秦以降荀子、扬雄,甚至佛教论性观点的偏失,从而确立孟子“性善”真确不移的成就,虽是章句注解,却也回应自先秦以来性论的误解,孟子胜出于告子,固不待言,然而于朱熹诠释之下,也廓除秦汉以来诸多歧出之见,有此观察,进孟子而退荀子,遂有彰显的自信,此乃孟子地位成立关键,也是朱熹道统论述最具意义的主张。[64]对于纷扰胶着之处,朱熹以形上为理,形下为气,区分孟子与告子论性层次不同,知觉运动是人与物同,仁义礼智为人所独有,善从人性而出,理、气同出而有别,告子以气说性,并不能彰性之价值。朱熹承继北宋二程、张载性、气主张,遂有清楚分判的标准,《孟子·告子上》“为此诗者,其知道乎”章,朱注引程子、张载之言,得见观念启发,云:
  程子曰:“性即理也,理则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学而知之,则气无清浊,皆可至于善而复性之本,汤、武身之是也。孔子所言下愚不移者,则自暴自弃之人也。”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张子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愚按:程子此说才字,与《孟子》本文小异。盖孟子专指其发于性者言之,故以为才无不善;程子兼指其禀于气者言之,则人之才固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矣,张子所谓气质之性是也。二说虽殊,各有所当,然以事理考之,程子为密。盖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虽本善,而不可以无省察矫揉之功,学者所当深玩。[65]
  从二程之思考,化解经典本身的歧出,《孟子·尽心上》“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66],圣圣相承,门径有异,但无碍于成圣;清浊不同,其理则一,复性乃至于善,所谓“下愚不移”,并不是性有亏欠,而是自暴自弃,背离其理,由气可以说明人事之不齐,言理则有形上的依据,应然与实然之间,二程归纳出性、气相须相待,二者必须配合而言,张载更从先后关系说明气质之性与天地之性同生异质,于此确立性善内涵与工夫方向,“善反”才是关键,朱熹援取北宋诸儒辨析成果,虽然于“才”之说明,二程明显与孟子角度有所不同,但细节歧出,无碍于理、气架构的了解,朱熹并且提醒人固然要有本体为善的自觉,但也要有留意于工夫的了解,融通体用,兼备周到,于此可见,朱熹援取前贤意见,取用融铸,《朱子语类》载录朱熹于此之反省云:
  孟子言性,只说得本然底,论才亦然。荀子只见得不好底,扬子又见得半上半下底,韩子所言却是说得稍近。盖荀、扬说既不是,韩子看来端的见有如此不同,故有三品之说。然惜其言之不尽,少得一个“气”字耳。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盖谓此也。
  孟子未尝说气质之性。程子论性所以有功于名教者,以其发明气质之性也。以气质论,则凡言性不同者,皆冰释矣。退之言性亦好,亦不知气质之性耳。
  道夫问:“气质之说,始于何人?”曰:“此起于张、程。某以为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读之使人深有感于张、程,前此未曾有人说到此。……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故张、程之说立,则诸子之说泯矣。因举横渠:“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又举明道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67]
  “气质之说”出于程、张思考的结果,然而此一创造性的诠释,遂能分判历来偏失所在,朱熹明白指出虽然不是出于孟子所言,却足以了解孟子所言的意义与价值,深化文本诠释,获致义理之思考,诠释《孟子》,又补充《孟子》,从而确立性善说的真确不可移,所以朱熹深叹二程、张载“有功于名教”、“有功于圣门”,遥相契合,宋儒得以遥承孟子绝学,乃是朱熹澄清误解,获致“释回增美”的结果[68],按语“二说虽殊,各有所当,然以事理考之,程子为密”,乃是思之再三,反复辨证的心得。相同的观察,《孟子·离娄下》“禹恶旨酒而好善言”章以下,朱注串贯其中,云:
  此承上章言舜,因历叙群圣以继之;而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盖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
  此又承上章历叙群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
  此又承上三章,历叙舜、禹,至于周、孔,而以是终之。其辞虽谦,而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矣。[69]
  从禹、汤、文王、武王、周公而下,得见圣人忧勤惕厉之思,孔子申以《春秋》之义,孟子言私淑孔子之志,朱熹于各章之间,串贯线索,观察所及,圣圣相承的安排,已具“道统”雏形,孔子继之,孟子自任,成为朱熹深有体会的内容,思之既深,朱熹于《孟子》最后一章,同样师其手法,附入一段程颐所撰“明道先生”墓之序文,圣贤相传,朱熹以“明道先生”接续其后,表彰二程有以继之的成就,铺排孟子之下,“道统”复传的线索,朱熹并非解释经文而已,更在于穿透历史,彰显其中精神,云:
  愚按:此言,虽若不敢自谓已得其传,而忧后世遂失其传,然乃所以自见其有不得辞者,而又以见夫天理民彝不可泯灭,百世之下,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故于篇终,历序群圣之统,而终之以此,所以明其传之有在,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其指深哉![70]
  朱熹于《孟子》获致启示,更响应其中的期待,甚至于其中也安排相应的线索,藉以深化儒者有以继起,慨然承担的情怀,“天理民彝”终不可泯,“群圣之统”已有“道统”论述的模式,朱熹重新组构线索,《四书章句集注》具有圣人心法的暗示,遂有召唤人心的力量。朱熹甚至跨越本文限囿,贯串四书,于孔、孟之间,补入曾子、子思,《孟子·离娄上》“是故诚者,天之道也”章,朱注云:
  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见思诚为修身之本,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乃子思所闻于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与《大学》相表里,学者宜潜心焉。[71]
  由《孟子》而得见与《中庸》、《大学》相互联系,彼此参酌贯串,“道统”线索更为明朗,由孔子、曾子而及子思、孟子,四书一脉相承。朱熹结构性的思考,使朱熹原典的注解工作,进而成为追究圣人精神的事业,也就无怪乎深致叮咛,期许读者多加留意。

知识出处

朱子学年鉴-2011-2012

《朱子学年鉴-2011-2012》

出版者:厦门大学出版社

本书为2011-2012年朱子学年鉴。内容包括本刊特稿2篇、朱子学研究新视野7篇、全球朱子学研究述评6篇、朱子学研究新著38篇、朱子学书评3篇、朱子学研究优秀硕博士论文82篇、朱子学研究论文荟萃54篇、朱子学研究重大课题4篇、朱子学国内外学术动态6篇、朱子学研究机构介绍3篇、朱子学研究学者介绍13篇、2011-2012年朱子学新书索引、2011-2012年朱子学论文索引556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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