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市图书馆

也不知哪朝哪代，从赣州走出一位风水先生，人们都叫他赣州仙。赣州仙从小跟父亲在山上寻龙根找龙穴，专为人择地造坟。他的罗盘乌黑发亮，是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人们都说他的罗盘有灵性，就像如来佛的大手掌，天底下的风水宝地尽在他的罗盘里。“指点江山为世人献宝，择宝地造福苍生”是父亲传承下来的为人宗旨，赣州仙谨记在心并乐此不彼。
  一日，他来到南靖。这地方青山绿水，山抱水，水绕山，在这缠绵不断的山水中，龙脉此起彼伏，奔腾跳跃。如今他跟踪一条气势蓬勃的龙脉来到山城地面。他越过麒麟山，来到麒尾尖，发现所跟踪的巨龙就在对面山结穴。细看对面山势，酷似一只巨大皇鹅从天而降，两足着地，双翅将收未收，龙穴就结在皇鹅着地之处。远望在穴地处已有一坟，赣州仙不免赞叹：“能人也，这造坟先生慧眼识宝地，不错，不错！”随即他又看看这座坟四周地形，发现坟前有一洼地，甚似鹅巢，只可惜巢中空无一物。再看洼地下边有一弯曲土垄，上端有土包，土包两旁各凸起一块大石。从高处往下一看，整个地形俨然一条巨蛇，大石则蛇眼，两只蛇眼正虎视着鹅巢。赣州仙看罢此景不免大声叹息：“可惜，可惜！蛇不除，蛋何存？财尽丁绝，终究空也。这造坟先生棋差一着，棋差一着唉！”叹罢随即一屁股坐在山坡上，顿觉双腿酸溜溜，无力站起来了。
  话说这皇鹅孵蛋墓是一赵姓员外的祖坟。赵员外虽然家财万贯，却无子嗣。赵员外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昨夜，赵员外忽得一梦，梦见父亲带来一位风水先生，并叮嘱他今日务必上麒尾尖拜会先生。因此他早早来到麒尾尖，乔装成一樵夫在山上砍柴。不一会，果然梦境成真，尽听得赣州仙的感叹，一时欣喜万分，急急捧来一杯凉茶，对赣州仙说：
  “先生，你累了，喝口水罢！”
  赣州仙看一看眼前这位“樵夫”，皮肤皙白，文质彬彬，知道他不是樵夫，便问道：“先生何故到此会我这山野之人？”
  赵员外听此一问，也不再隐瞒身份，便把烦心事尽说与先生听，最后还说昨夜父亲托梦，故今日早早到此等候，也是与先生有缘，得以幸会，万望先生指点迷津，为赵某排忧解难。赣州仙看见赵员外满怀诚意，也想到自己千里寻宝地，不就是为了造福苍生吗？于是就答应了赵员外的请求。
  赣州仙把皇鹅穴下有一巨蛇，是巨蛇尽食鹅蛋，致使赵家无后的原委说给赵员外听。赵员外听罢顿觉毛骨悚然，恳求先生快快想办法排除此难。
  “办法只有一个”，先生说，“斩蛇！”
  “斩蛇？”员外惊愕万分问道，“如何斩？”
  先生一时也心事重重，踌躇一会儿说：“这鹅蛇相邻结穴，乃天地孕育，今欲除蛇，有违天意，有违天意呀！”
  “这可怎么办呢？望先生想个万全之策。”赵员外哀求道。
  “罢，罢！”想了一会儿，先生横下心说，“我无非是个山野之人，为了你赵员外，为了“皇鹅孵蛋”这块风水宝地能放光呈彩，我豁出去了。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员外能否答应？”
  “什么要求？先生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满足先生的要求。”
  “是这样的，”先生说，“斩蛇之时，必有一场恶斗，我将双目失明，员外能否赡养一个瞎老头直到油尽灯枯？”
  赵员外听罢感动万分，说：“先生的要求是天经地义，我赵家有粥汤，必让先生有米饭，如若赵家子孙有谁敢怠慢先生，任凭先生处治，只是让先生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赵某确实于心不忍！”
  “既然员外有此诚意，我也放心了。员外不必多虑，速速安排工匠，不日动工吧！”赣州仙就在赵员外家安顿下来。赵员外忙着雇请工匠，准备一应材料。
  “斩蛇”那天，赵员外携同赣州仙领着一群工匠来到皇鹅孵蛋祖坟地，在“鹅巢”里设下香案摆上祭品。赣州仙手执三柱香，深深作揖三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喝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蛇目石下端，对准“蛇脖”处挥起利剑，连砍三剑。说时迟，那时快，这三剑砍下去，大地即刻晃动起来，山风呼啸，飞砂走石，那原是茅草丛生的土岗，立即喷出一股血浆。血浆直冲赣州仙脑门，赣州仙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倒在血泊里。过了一会儿，风沙停了，大家睁开眼一看，山岗四周尽是红红的一片血迹。大家把双目失明的赣州仙背回家里。工匠们依先生的吩咐，在他挥剑的地方，掘开一条沟，原来闪着绿光的蛇目石从此失去光彩，蛇死了。
  光阴荏苒，一晃过了三年。赵员外三年得二子，心里乐开了花，对赣州仙敬佩得五体投地，要举家老少把赣州仙当祖宗供着。赣州仙也把赵员外当自家人护看，他建议赵员外请塾师教子识字，说“皇鹅孵蛋”这宝地如今是枯木逢春，生气勃勃，无需多日，财、丁、贵三福就将全聚门楣。赵员外一喜之下纳了二妾，不几年，子女成群，个个聪明伶俐，年少志得，官场上、商场上处处崭露头角，赵家大院成了邻近几个县的名门府第。
  然而好景不长，又过了十几年，赵员外和夫人相继去世，赵家成了散了箍的木桶，四分五裂，子孙们心里想的是如何多抢些家产，谁还记得家里还养着个瞎老头？就连下人也逐渐不把瞎老头放眼里，有时连茶水都没人送。赣州仙虽有些怨气，但念及赵员外的一番情意，也就默默忍受。
  有一天，一女婢送来晚餐，人还没进屋，赣州仙就闻到一股羊肉香味，心里嘀咕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瞎老头居然还有这份福？等女婢把晚餐搁在桌上，赣州仙就问女婢：“姑娘，今晚吃的是羊肉？”女婢说：“是呀，一大碗，能吃就全吃了，明天还有。”赣州仙一听，惊喜万分，说：“姑娘，请转告你家主子，说我瞎老头谢他们给我羊肉吃。”女婢不屑一顾地哼了声说：“你想得美。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们主子早烦透你了，说你白吃了几十年了，也该有个尽头了。”赣州仙说：“这我知道，我白吃饭，讨人嫌，不过能尝给我这碗羊肉我总该谢人家吧！”女婢说：“你只顾吃得了，还谢什么呢？实话告诉你，这羊是掉进粪坑里死了，杀了没人敢吃，扔了又可惜，主子说洗了炖给你吃，反正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赣州仙一听，顿时懵了，低着头心里想着，有量有福，无量哪能得福？这赵家合该福尽，皇鹅要回天了。他开始作一番新的打算。
  有一天，赣州仙对大少爷说：“如今赵家发达了，清明祭扫祖坟，子孙一条长龙队，少说也有成百号人，临上山的那一段山路高低不平，人多路窄，遇上雨天，一路泥泞，车马轿子上不去，故应该把那段路填高、整平，两旁砌上石头，让车马轿子可以直接抵达坟前埕地，这一来方便自己，二来也给坟地添光增彩，显示赵家的非凡气派。”大少爷觉得瞎老头言之有理，和兄弟们一合计就动工筑路。
  几天后，一条弯弯曲曲的石砌大路就要筑成。即将完工的那一天，赣州仙拄着拐杖来到工地，把工匠们叫到一起，郑重地对他们说：“人不能长生不老，地也无法千年昌盛。福地福人居，赵员外行善积德，得此福地，今员外故去，子孙又无员外之大量，得不到福地之庇荫，皇鹅孵蛋这块宝地将失去灵性了。”赣州仙说着说着，为了宝地的过早天折而黯然泪下。稍停片刻，先生又说：“待会儿完工之时，大家务必注意：听到坟地鹅叫第一声，大家要迅速收拾工具；听到鹅叫第二声，大家务必离开工地，如若不离开，待到鹅叫第三声，生命就难保。切记，切记！”
  听了先生的一席话，工匠们都紧张起来，个个提心吊胆，一边砌石头，一边细听。
  当最后一块石头砌上，蛇的身首合一，蛇又复活时，被称为“蛇目”的两块巨石顿时又射出绿光，闪电般地划破天空。众人一时都睁不开眼，只听见鹅叫第一声，便觉得山在动地在摇。原来皇鹅正在巢里孵蛋，巨蛇复苏后发现皇鹅肚下孵着一窝鹅蛋，便迫不及待地伸出丈余长舌向鹅巢卷来。皇鹅突然受到惊吓，大叫一声，鼓动翅膀腾空飞起，可怜一窝鹅蛋被两只鹅掌踹出巢外，滚落到山脚下，破的破，碎的碎，没有一枚完好的。待大地平静后，工匠们听从先生吩咐，赶紧收拾工具，接着又响起第二声鹅叫，那是皇鹅回巢寻卵，发现卵全破了时发出的一声哀鸣。这时，工匠们跑的跑，溜的溜，工地上立时没了人影。皇鹅看见鹅蛋没了，巢也毁了，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第三声惨叫，然后朝着北方，头也不回地飞走了。皇鹅的凄惨叫声在空中飘荡，激起一阵山风呼啸，沉积在山谷间的阴霾随风而起，遮天蔽日，一时间昏天暗地，山崩地裂，皇鹅坟坍塌，墓碑、旗杆断的断，裂的裂，都跟山土一起滚落到山下，深深地埋在烂泥田里了。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赣州仙拄着拐杖来到“蛇目”下边，在草丛里找到一处细细的泉眼，双手捧起泉水擦洗眼睛。这一擦双眼顿时明亮起来。他扔掉拐杖，背上自己的小包袱，朝山下走去。他想落叶归根，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