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市图书馆

陈淑英，字德卿，清嘉庆十三年（1808）生，莆阳莆田里壶塘村人。其父国学生云亭陈捷登，娶女李氏，得青鸟投怀异梦，遂生淑英。淑英幼性灵敏，严以律已，耕读不辍，通晓诗文，才情非凡，色艺双绝。父尝试以诗什，“汉魏唐宋遗音心焉领之，久而得同乡贡士廖德星前辈耳，其名誉以才女。”及归清江，嫁于秀才翁焕文（号朴园，一号简斋），为继娶。其撰《壶塘村即景》诗云：“去壶山五里许，又是木兰第一湾，称胜景焉！‘楼台倒影入池塘（王安石），渺渺沙禽野渡长（孟洋）。千古烟霞开秀色（汪士深），一溪风月印天光（余嘉宾）。云生涧户衣棠润（白居易），花绕阑干几席香（王蒙）。江上晚来堪画处（郑谷），孤帆犹自带斜阳（丘云霄）。’” 莆阳清江翁，其四十四世祖朝奉大夫翁普珠，为乾度长子处厚五世孙。处厚字伯起，宋太祖建隆元年（960），擢杨砺榜进士，为宋代莆阳举进士者第一人，特授承议郎，累官礼部员外郎，兼殿中丞上柱国，赐绯鱼袋，居莆阳朱紫坊。元丰二年（1079），处厚由朱紫坊析居清江（今黄石镇清江），为清江翁氏始祖，其门联云：“六桂家声大，五侯世泽长。”焕文为普珠裔孙，博通经史，善属文，兼诸词赋。淑英家居，相夫教子，“每乘女红之暇，仍留神于篇什间，年愈富，业愈精女流也，不啻名流焉。其勤佐内治者，特其余事耳！”淑英孝顺，亦常回家探望双亲，其撰《春日归宁访花园有感》集句云：“春日偏能惹恨长（贾至），蜂争粉蕊蝶分香（温庭筠）。因思往事成惆怅（卓英），往事何时不系肠（吴融）。” 焕文弱岁应郡试，冠童子军，受知于韩树屏宗师，录进邑庠。沈鼎甫、陈硕士、李铁梅历举焕文优行，拔高等，补增广生。道光五年（1825）庚子乡试膺鹗荐，谓焕文“优于学，由有贤内助之佐读，邻里戚友无间言。”此非溢美之言，诚如淑英撰《和夫子四时读书乐歌》。 其咏《春》云：“花压阑干春昼长（温庭筠），天和树色蔼苍苍（宋邕）。□□一壶歌一曲（李商隐），不离名教可颠狂（韩偓）。莺传旧语娇春日（章孝标），纵横正有凌云笔（俞塞）。读书之乐乐趣生（吴漳）、绿杨窗下理银筝（赵昌甫）。” 其咏《夏》云：“长夏江村风日清（张文潜），添得黄鹂四五声（曾几）。间坐小窗读周易（叶平严），南山当户转分明（司马光）。日长似岁间方觉（陆游），兴酣落笔摇五岳（杜甫）。读书之乐乐趣长（吴漳），满架蔷薇一院香（王安石）。” 其咏《秋》云：“清和冷月到帘栊（赵嘏），此时下帷好用工（李子构）。萧条已入寒空静（李欣），思入风云变态中（程颢）。但将酩酊酬佳节（杜牧），静对窗灯自怡悦（袁不约）。读书之乐乐趣清（吴漳），可将不寐枕蛩声（秦韬玉）。” 其咏《冬》云：“月中霜里斗婵娟（李商隐），翘首青天思前贤（范瞻道）。命仆安排新暖阁（刘克庄），晴窗检点白云篇（杜甫）。南檐纳日冬天暖（白居易），银箭水残河影断（曾唐）。读书之乐乐趣浓（吴漳），不觉梅花开笑容（何逊）。” 道光二十八年（1846）丙午，焕文“厌俗，卜居城之红窗巷邻。”淑英“亦艳称执妇道，守闺范，相夫教子之善，莫家慈（淑英）之若也！”其《送夫子秋试》集句云：“丈夫不合等间休（杨牢），八月凉生玉宇秋（黄潜）。鸿鹄羽毛终有志（李绅），凌云高上步瀛洲（杜常）。”其二诗云：“青山历历水悠悠（张文昌），匹马今朝不少留（张谓）。好去出门休落泪（雍陶），古来投笔总封侯（许浑）。”文宗咸丰二年（1852）壬子，林扬祖膺命分巡汴省，代理陕西，甘肃总督，焕文承命游幕道署，代办家务，夫妻分别已久，淑英接到夫君家书，遂撰《接夫子书誌喜》云：“落照苍茫秋草明（李群玉），北书不至雁无情（杜甫）。一年迢违空相忆（元稹），忽见书来喜又惊（白居易）。”短短一首七绝，将思夫之情推向高潮，委婉曲折尽其致，真情意切感人心！ 未几，焕文因操劳过度，不幸捐馆，淑英闻讣恸于殉节，感邻里慰藉获免。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朱颜皓齿为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其撰《哭夫》诗十四首，笔调酣畅，转折自如，环环相扣，诉说了夫妻最苦是生离死别的柔肠寸断之情。其一诗云：“几年辛苦与君同（温庭筠），时难年荒世业空（白居易）。五十年间似反掌（杜甫），文章何处哭秋风（李贺）。”其二诗云：“留君不住益凄其（高适），物在人亡无见期（李颀）。只此旅魂招未得（张泌），怜君何事到天涯（刘长卿）。”其五诗云：“一别音容两渺茫（白居易），说诗仍记夜连床（陆游）。忆君泪落东流水（李颀），拭却千行更万行（刘瑗）。”其十诗云：“坐听微钟记往年（韦庄），断肠分手各风烟（杜甫）。可怜身死家犹远（许浑），想见魂归也怆然（刘克庄）。” 淑英与焕文，夫妻情深意笃，温柔敦厚，其《哭夫》诗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堪称是一篇篇情文并茂的悼亡佳作。其又撰五言律诗《哭夫》云：“洒泪散丝丝（沈约），长吟慰我思（韩愈）。铭旌归故里（张乔），亲爱失天涯（马戴）。一代风流尽（陈师道），他乡旅魂悲（陆游）。空余双玉剑（李商隐），相见是何时（罗隐）。”此诗直抒胸臆，真情朴实感人，深为后人推崇，被誉为至情至性。其辞意委婉恳至，沛然从肺腑中流出，虽为集句，殊不见斧凿痕，各篇均似天衣无缝。足见她平时漪览广博，工力甚深，非读破万卷诗书，无法达此境地！ 其时，淑英长子兆兰已游庠矣，其以夫君远游无归，不再课子，遂加严其子兆兰、兆熊。兆兰蒙学使吴南池拔优等食饩、（按：明清时，生员试优等，官给廩饩。）兆熊蒙学使厉砚秋录补邑弟子员，兄弟倖获选，非叨熊丸之教不及此。淑英撰《戒子》诗云：“向来世局使人嗟（胡杰），看到子孙能几家（罗邺）。富贵必从勤苦得（杜甫），成由勤俭破由奢（李商隐）。”其另一《戒子》诗云：“持家勤俭是先筹，境遇丰屯不自由。花酒每将豪杰丧，诗书全在苦中求。安时须切思危计，长处应留补短谋。儿辈果能循简朴，庶堪世业绍箕裘。”此诗中的警语“花酒每将豪杰丧，诗书全在苦中求”，已成为莆阳士子决别奢靡，振奋向上、矢志搏取功名的座右铭。 咸丰七年（1857），邑人宋际春为《竹素园诗钞》序云：“陈孺人淑英，诸生翁兆兰之母，以嗜诗词，往岁兆兰兄弟袖集句一卷，属题词，予诧为莆中仅见。今年兆兰复赍《竹素园诗》求正，予读之，铿然浏莅，气含孤秀，词综众妍，近体累累如贯珠，与唐音尤合。噫！江妃之后有嗣音矣！” 咸丰十年（1860），兴化知府叶为舟撰《跋》云：“闻之生而颖悟，幼而工诗，长归翁君家，日事女红，克全妇道，夜勤课读，以勖后贤，著作千万言，寄慨遥深，抑扬尽致，一生倾慕，处则千峰同上。……洵无美之不臻，亦无法之不备。” 同治元年（1862），穆宗登极，朝廷举恩科，兆兰、兆熊兄弟双赴省试，随奉《竹素园诗钞》一帙，乞督学使者厉砚秋评鉴。砚秋试竣，旋京，以诗集并赐撰弁言，遗付新学使章采南殿撰归兴试毕，传兆熊领回其母淑英所著《竹素园诗钞》，喻以“亟宜付梓，伸显亲之一义。”于是录呈陶海琴太守、叶春帆司马、刘峻峰明府及同郡刘倬卿诸公，各赐叙。厉砚秋《序》云：“观集中《课子》、《戒子》，读孟母传诸作，知其子能立，得于母教者溪矣！兆熊益笃学卯，始六义之本，原则所以表扬，母教益远且大，《竹素园》一集，海内且传观为盛事，与高钱诸夫人，后先辉映无穷矣！” 是年，知莆田县事刘超然为《序》云：“余受而读之，非特格律清彰，组织工巧，而尤羡其苦节自持，义方训子之苦心，皆能于诗见之，是殆有合夫古今之娴德性，而能吟咏者欤！翁生昆仲其善体亲志，涵养德性，发为文章，以鸣家盛治，他日与贤母同登史策，则不徒莆之光也！” 翌年，陶海琴太守出守兴化，其为《序》云：“览其全帙，珠联盈握，锦绣罗胸，转惜其贤。……是集颇得其宗旨，则又淑媛中之有卓识者，尤为难能可贵。所冀翁生昆玉奉母教，体母志，黜华崇实，显亲扬名，一破穷而后工之论，此则予之所厚望也，是为序。” 莆阳学教谕吴景鸿为《序》云：“求其有才兼有德者，文士且难之，而况于闺阁乎？……陈太孺人为莆之故增生朴园翁君德配也！闻其生而颖悟，幼而工诗，虽古之班妃、谢女，固不过如是，此其才之可见者也！长而守节，暇而课子，虽古之孟母、敬姜，亦不过如是，此其德之可见者也！得其诗而卒读之，其音律之和谐，美善之悉备，其谁与属也！” 同治六年（1867）丁卯立冬，致仕居家的陕甘总督林扬祖（字孙诒，号岵瞻），为表嫂才女诗人陈淑英《竹素园诗钞》序云：“淑英女史陈表嫂，余母党中表翁朴园茂才之配也！……余发汴省时，朴园在署代办家务，常为余言嫂陈氏亦能诗，自号‘淑英女史’，有《竹素园集》。……余素念陈嫂持家有法，佐光读书，知礼义，能文章，教二子皆成大器，不入庸。特以吾邑僻处海隅，即文人学士；以古近体诗擅者，亦罕有积成卷帙，付之梨枣。不意闺阁中能以和声鸣盛，而措辞温厚，不但藻丽为工，洵风教所奖也！且其人即为余中表至亲，岂特兰水壶山为之生色乎！余见集中远近士大夫题跋，珠玑满卷，金石成声，则《竹素园》一集，固不待余之称扬，然见诗而缀一辞，余固不可无言也！因诗而敬其人，余亦不能已于言也！” 同治十年（1871）辛末，中丞王补帆署试，准兆兰乙丑科恩贡，赴吏部就教职。兆兰寓省时，曾将诗集遍请省中友人裁之，然评语叙词非无溢美之言。而淑英仿摹诗学或采取古句以成篇，或构新词以寄兴，积成一帙，分为四卷，几费诸名公评阅，以无负闺学之苦衷。所著《竹素园诗钞》半为刻本，半为抄本，存其孙翁宝贤处。陈衍《石遗书室录》评云：“诗皆近体，所集句自六朝唐宋迄元明，机绪甚清。” 德宗光绪三年（1877）正月初一，淑英卒于家，享年七十岁。林以坤赠词云：“和丸画荻母兼师，笋玉培成挺桂枝。课子一篇无限意，传家应可作箴规。”廖凤藻题云：“前身原是玉堂仙，组织词章妙手传。素附二难承获训，欧家韻事写诗编。”江鸿章赠诗云：“特树骚坛帜一枝，何分巾帼与须眉。隔纱尽日闻吟咏，羞杀儿时懒学诗。”江宪章拜题：“满卷珠玑字字新，不教牙慧拾他人。织成遍是天孙锦，肯让吾家有采苹。”翁大奎赠诗云：“巾帼须眉绝等伦，冰雪节操月精神。梅花十咏成佳构，始信梅妃是后身。”刘尚文挽诗云：“一朝绝笔椒花颂，千载道篇竹素园。”王廷俊题曰：“课子一篝灯，经史时披阅。立志戒荒嬉，持身守朴拙。”王朝莫题曰：“诗追唐宋称无敌，才达经权况解围。自是含章符地道，真能信手缝天衣。”傅肇修、杨端、林在前、朱宝善、吴成谷、刘照藜、王朝英、陈绍芬、唐金荃、陈清杰、廖建彬、吉钟楷、傅孝元、江大球、翁书升、陈汝嘉、叶鸿湘、郭篯龄、罗星海、李文澜、陈锡麟、宋元音、陈庆年诸名士，各有赠诗或题词，恕不累引。 俗云：“好一则博，一博则精。”淑英女史，非传诗的家世，独能窥唐作者，词句工丽，辞旨温厚，异常难得。其《梅花十咏》、《秋吟二十首》、《木兰从军》、《岳武穆庙》、《文姬归汉》及《癸丑六月大水作》诸篇，都是她的得力之作。淑英身为闺中弱女子，却敢于冲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束缚之牢笼，以敏锐豁达的眼光审视、洞察社会现实，并借助诗章讴歌正气，鞭挞邪恶，同情民间疾苦，揭示清王朝从康、隆盛世走向腐朽衰落的社会矛盾和症结，表达了自己对国计民生的关切，尤为难能可贵。如“万里烽烟磨弱盾，十年关塞练贞心”，描绘出花木兰巾帼不让须眉的忠贞爱国精神，可谓报亲报国推完节，儿女英雄百世钦！“兴亡莫问前朝事，到处令人忆武侯”，表达了女诗人对诸葛亮匡时济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精神的由衷敬仰。“誓日只知天可表，渡河犹觉恨难平”，抒写了岳飞的赤胆忠心。“马齿纵添新岁月，蛾眉欣见旧河山”，表达了文姬对汉家的深情眷恋。“沧波汜滥县成渠，野艇入城鱼上树。天地为壑民为鱼。……恨侬不作男儿身，代为舟楫群生渡。”更为莆阳留下乾隆五十八年（1793）发生大水，殃及生灵无数的真实历史记载，弥足珍贵。至于她的词作如《菩萨蛮》之《闻雁》与《一剪梅》之《寄远》，亦绝非泛咏闺情者所可比，可谓“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