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市图书馆

林大辂，字以乘，号二山，晚号麦斜山人，宪宗成化二十三年（1487）生，莆阳城关后塘人。大辂长官宦世家，先祖披官睦州刺史，为九牧衍派之祖，披传六子蕴，字梦复，官邵州刺史，大辂为蕴之后裔熊玄孙。熊字梦吉，永乐九年（1411）擢萧时中榜进士，官山东道监察御史，正其行而不苟合于世，以事免归。熊教导子孙勤耕苦读，“修道以立名，修身以俟时。” 熊之前孙易夫传子大辂，幼警悟，性至孝，能博学，善属文。武宗正德九年（1514），大辂赴京应试，会试试题为三：“《礼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孟子》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论语》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大辂擢唐皋榜进士，鼎甲题名：状元唐皋、榜眼黄初、探花蔡昂，大辂为二甲五十二名。初授工部主事，转员外郎。 正德十四年（1519）三月，一向肆意纵游无度的武宗，不顾皇子未育，国本无所寄，在佞臣江彬的鼓动下，仍要借御驾亲征叛臣宁王宸濠之名，到江南游山玩水，物色美女，竟然制下南巡（第五次）。同邑兵部郎中黄巩（字伯固）与诸臣疏谏，巩直言：“近者复有南行巡狩之命，南方之民争先挈妻子以避出者，流离奔踣，敢怒而不敢言……。”疏上，武宗大怒，巩当即被廷杖五十，并下巩等疏首六人诏狱。巩复被狱杖五十，车驾员外郎陆震卒于出狱之时。嗣后群臣伏阙者二百余人，观者莫不流泪。 工部郎中大辂偕同官蒋山卿（字子云）、何遵（字孟循）疏救。大辂《待罪上言》疏云：“臣切见近奉内降有南行巡狩之命，群臣咸进言愿留圣驾，昨蒙圣恩，将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黄巩等六人同下诏狱，及将吏部等衙门官员俯伏待罪阙下，独如臣等不及，臣等窃实耻之。夫职虽各有所司，然食禄均有国忧，众林大辂像皆越职触罪危言敢谏，臣等何人？不能一言以效死耶！臣等诚有面见面目矣。臣谓陛下宜赏进言者，而罪不言者，盖进言者忠君爱国奋不顾身者也。言者虽出位，纵不赏，犹当宥之；不言者虽不罪，实当罢之。而邪正分，而赏罚明，而国家定矣！臣窃以今日雷霆之成震骇如此，虽京师小民皆以为陛下自今决罢巡幸矣！然未赐施行，犹疑有所蒙蔽而不知。今既罪言者，则已明知众臣皆以巡幸为不可矣！又岂得独违众以行耶？圣虑回则是数，臣虽死而使宗社获安，天下受福，忠谠之心真足以报祖宗于地下矣！臣等复何敢爱一身之命而不与之同死哉！然谏官者天下之元气，元气宜通不宜塞，人身之元气塞则人病，国家之元气塞则国伤，伏愿陛下垂宽容之听，广忠直之路，将黄巩等所奏俯加详察，哀其恳恳之诚，特赐宽宥，毋使后世有杀谏臣之名，则幸甚幸甚！臣等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阙下。”疏入，龙颜大怒，下诏狱，大辂杖五十，降三级外补。蒋山卿杖四十，降二级外补南京前军都督府都事。何遵杖四十，二日后死狱中。 先是大辂下诏狱，其妻黄氏在寓，（按：黄氏为江口石庭人，系出名门，为状元黄公度传五世孙郡庠生虎公裔孙）朝夕焚香祝天，祈大辂免罪。邻有缉事缇骑居大辂邸舍傍，修宿怨，辄言大辂妻以诅咒，武宗大怒，复逮大辂并妻黄氏入狱。黄氏徒跣抱四岁男敦复，托所亲，赴大庭对鞫，受拶断指不肯招，鞫者微讽之，黄夫人哭曰：“妾夫被系，妾居邸舍日夜焚香祝天，冀皇舆勿出，宗社大安，则诚有之，宁敢有他意？且妾夫小臣能直，妾敢媿为其妇？”入狱，则与大辂诀：“妾今有身分，不任刑，且死矣。国恩未报，老亲弱子，君自珍重。”黄夫人狱中产一男，继不育，欲拚一死，以谢大君，情辞慷慨相决绝，法吏满堂，谁忍闻之。（见“乾隆志”《名臣传》） 大辂狱中撰《仲夏逮内氏复下诏狱怆然志忧》诗云：“那知罹百灾，莱妻欲同死。锁械分天牢，雷霆威如此。颠沛裂肝肠，涕下孰能已。昔者得生还，遗荣如敝屣。患难逢豺狼，戚戚聊复尔。并死诚堪伤，一生差可拟。人言当俱生，舆情谅非诡。我躬不自持，况能念肉子。忠也稽诸终，寿也铸诸始。决绝语通宵，否泰俟神理。复儿寄所亲，畏人乃蒙耻。犹祠一瓣香，今日复来视。病间远乞灵，□忧惟隐几。百年逝如驰，风波事足纪。” 大辂夫妇被诬陷并系诏狱，尤展武撰《铁夫人》诗云：“武皇南巡臣拜杖，良人系狱妾心丧。妾家儿女本无知，焚香吁天诚有之。暹骑拏来坐□□。夫妇牵连入圜土。妾今有身不任刑，唯拚一死谢大君。情辞慷慨相决绝，法吏满堂谁忍闻。一旦天恩重放归，都人夹道尽沾衣。还将旧日香重焚，长视君王罢六飞。”羁五月，得释，大辂夫妇出狱，都人聚观，称黄氏铁夫人也！ 大辂被谪补夷陵州判，其时已罢官家居之黄巩，临别饯行撰《送林二山赴夷陵判官序》云：“二山之判夷陵也，取道过家，顾予后峰山中，与之登古囊（即囊山寺），凌绝顶以望沧海，遂游九峰，泝涵江凡三日而后去。濒行，二山谓予宜有言，予亦方思所以赠二山，遂摭夷陵之故以语之。昔欧阳文忠（修）公尝贻书高若纳，争范文正（仲淹）公事，坐谪夷陵。..文忠异时接引后进，每谈吏事而不及文章，盖得诸夷陵者深矣！鸣呼！此夷陵之所以有文忠，亦二山之所以为夷陵也！惟文忠平生可法者多，予独举此者，盖夷陵之故也！夷陵自为邑以来，前代名贤宦游者亦多矣！予独举文忠者慕其迹，从其同也二山，二山亦将为文忠而已乎！” 夷陵，即今湖北宜昌，明为夷陵州。俗云：“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诤友黄巩对大辂临别赠言，意在激励其奋志有为，为国为民干出一番事业来。大辂亦撰《同黄伯固同游囊山寺》诗互赠：“木古连云气，亭幽漏竹光。乾坤双草屦。湖海几绳床。佛日风幡定，桑门野饭香。主人应悟道，归鸟朱斜阳。”林黄二人志同道合，情深意笃，临别互叙衷肠，可谓“交贤方汲汲（紧迫、尽快），友直每偲偲（互相批判，彼此激励）。” 大辂在夷陵任上，多才谨守，修废补坠，省灾恤众，均赋徭，建书院，劝善兴学，礼待诸生，文风大振。公廉勤慎，听讼明决，导民先孝悌，教士本德行，尽职当为，问心无愧。其撰《不寐》诗云：“拥被息尘想，潇潇雨到篷。孤城连禁柝，永夜动悲风。往事疏灯里，新愁浊酒中。南归稀信使，明发报征鸿。”大凡谪官新任，往往以前政自诧，且所徙多为险恶之地，朝廷固以颠踣窘辱之也，故多哀怨，无心政事，终日纵酒偷闲虚度残年。尽管二山忠君爱国，勤政爱民不改初衷，然而其远离故土，眷恋家中老弱孺幼，诗中不免流露出对故乡亲朋好友的无限眷恋之情，那南归的信使啊，此时该捎来可抵万金的家书吗？ 嘉靖改元（1522），世宗新政，六月朔，庆云连见莆之壶公者三日、六日、九日又现。当是时，邑人方松崖（良永）、陈石峰（琳）、黄西壶、黄伯固（巩）、林见素（俊）、林守仁（富）、林以永（有年）、林以乘（大辂）凡八应起命。见素至咏《纪瑞》诗。（见《见素续集三》）大辂擢江西按察佥事，历副使，兼南赣兵备，以平寇功，升河南按察使。未几，再擢河南右布政使，湖广左布政使。 嘉靖十二年（1533），大辂擢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在巡抚任内一年，值河南、湖广、山东一带水灾岁荒歉，加以藩府工役，民多流徙。大辂乃停藩府工役，免赋徭，以甦民困，再赡流民。此时世宗却忙于制礼建祀，大力营建“九庙”，地方大吏又竟献符瑞以邀宠。大辂上书引咎自劾，且劝世宗“崇治本”、“信号令”、“惜人才”、“固边圉”，其气谊激越，语触时讳，朝旨遂与罢归。 嘉靖十三年（1534），大辂致仕归莆阳，家居之时，其父常与布衣友人讌集，大辂终日侍立左右不倦，诸布衣踧踖离席伏，请谢休矣，封君（大辂父易夫）曰：“小子礼当如是。”人以贤其父子间。大辂家居二十七年，文酒自好，以读书养亲自娱，喜赡助宗亲。其撰《鸡峰夜归》诗云：“小童吹暮角，月色满秋山。回首西云路，居人欲闭关。璇霄露欲下，瑶宇月初寒。何处香来满，秋风吹桂兰。”如其咏李富建桥诗云：“达人岂矜名，慷慨耻言利；遗惠集陂桥，积金宁在笥。心希郑相贤，迹与乘舆异；康屯时匪任，齐险道兹备，寥寥闽壤间，芳尘畴能嗣。”林茂贞云：“二山诗在仕途者忠愤激烈，无依阿取容之态，在林居者恬适和雅，无愤时嫉世之心，要出于性灵，非骚人墨客，风云月露之作也。”王应时云：“二山诗典丽隽远，深入堂奥。”朱彝尊（字锡鬯）云：“二山与南泠最相契，诗亦近之，第稍逊耳。品当在李川殳、孟望之之间。”（见《静志居诗话》） 大辂对立身行道，千载不朽之大理寺正卿黄巩敬重尤笃，二人交谊日深。黄巩《赠林朝居诗有序》云：“正德已卯（1519）暮春，予与二山相继以罪下狱，既而蒙恩俱从未减，予放归，二山褫三职。未几、二山继小人所陷株连入狱，伏赖天日照临，竟得表白，小人者反得罪去，天下快之。”嘉靖二十二年（1543）季冬吉日，诤友黄巩已去世二十一年，其嗣子耜孺乞言于麦斜山人林大辂，为其父《黄忠裕公文集》作序，大辂慨然允诺。其撰《黄忠裕公文集序》云：“后峰先生诗若文，大辂游汳时则箧以从游。..先生迈往直仕，为贞臣、为遁夫、为仁人、为志士，盖无不可者，..君子曰义矣，可以厉教矣，予私喜先生身后之遇，而信豪杰之道不孤也。”大辂优于文辞，勤于著述，有《愧喑集》若干卷存世。柯奇纯云：“尝评海内词彦，仅许吾闽郑礼、曾少谷、许洛中、崔太史后，渠文、二山准古超俗，㮣有同者，弟郑之诗、平公之诗、奥崔之文，与公之文粹，大抵均名家已。” 大辂家居不忘忧国，闻时事可骇愕，辄不胜愤嫉，有时抚膺恸哭，时论谓大辂孤忠大节可尚。嘉靖三十九年（1560），大辂卒于家，年七十四，葬墓筑在南厢鸡峰山。裔孙在明宗书院傍建林大辂祠堂。黄海《续莆阳比事》“荣封三品，宠赠双纶”条载：“嘉靖间，林易夫以子大辂封都御史。”大辂子敦复以荫补官，官都匀知府，廉勤如乃父，著有《屏东诗集》存世。 俗云：“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大辂生平事迹可见《莆阳文献》卷十三、《黄忠裕公文集》、《闽书》卷之一百九、《二十五史纪传人名索引》、《福建通志》卷四十八、《莆风清籁集》卷十六、《兴化府莆田县志》卷三十五、《续莆阳比事》卷六、《静志居诗话》、《明史纪事本末》卷之四十九、《莆田县简志》第十六章、《林氏宗谱大全》、《福建兴化文献》兴化人物志、《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九牧林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