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市图书馆

方炯，字用晦（一说字幼炯），号杏林、杏翁，生卒年不详，莆阳城关东厢人。炯为二桂秘书省少监仁岳二十四世孙，少年时师从四川名医虞仲文学医，其察病一以六脉为主，辨六脉之变化，视表里之虚实，而无论乎贫富贵贱，医道精纯。凡经其诊视者，治不治率一言而决。尝有一僧暴死，口已噤闭，众医皆骇散。炯往视之，独谓可治，乃以管吹药入僧鼻中，良久，僧口吐痰数升而愈。自是，莆阳之名能医者皆废。一日，炯往会友，过酒肆遇众豪饮，炯适至，语其友曰：“君身中佳否？”友曰：“无恙。”炯视其脸色，观察细致，语之曰：“君有急疾见于面，不可多饮，过量则恐不治。”遂随身取出葛花粉令服之，友笑而谢之。及炯去，复饮，晚归得数里，顿觉头眩目暗，不慎坠马，及人扶送其归家，越宿果死。人称炯为一代名医。 值岁大疫，炯以精堪的医术和过人的胆识，打破邑人误认中医治不了急症的俗见，及时救治诸多重症病人。且设鼎于孔道，凡来求治者，先使其徒诊视，相与审订而后施治，活人甚多。寒暑易节，其足迹遍及莆阳穷乡僻壤，且因时、因地、因人制宜，所治疗疑难重症，屡见奇效。人德其惠而酬以赀者，贫则却之，富则受而散于乡邻，以济穷乏；或道遇造桥砌路等义事，辄以畀（交给）之。其家囊橐然，无长物焉！尝语人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炯为人襟抱高旷，不屑屑于家人生产，济困斋贫，受人尊重。炯擅文，“尤工书法，诗亦清逸无俗调。”如其题于凝翠楼西壁之《灵璧石歌为李君士宏赋》：“何年兀突寘此石，恍若玄云石间出；氤氲似带积雨阴，荡漾犹疑海波立；亭如车盖下晴空，勇若苍虬出岩穴；依稀中流砥柱间，彷佛太方炯像华仙掌侧；苍润应同玉比温，贞坚自许心如铁；繁星错落天尚黝；坚理浑融世称识；铿戛呜璫月下闻，清虚浮磬空中击；宁随织女作支机，不入娲室錬五色；米侯牛相久寂寞，无复人间价圭璧；李君得之南海滨，使我摩挲三叹息；湘帘素几无织尘，翠竹幽兰伴崭绝；南山白石徒尔妍，北海琅玕自堪敌；呜乎灵质世岂无，零落沙丘同瓦砾；我今作歌示不磨，落月霜空对岑寂。”与族弟方朴（字时举）过从甚密。朴初名愧生，以字行，号北溪，宋著作郎次彭（字公述）之后，少即资禀过人，长通《诗》、《书》、《春秋》。元至正末（1364—1368），行省以隐逸荐，不起，授北溪书院山长及泉州路教授，俱不赴。朴与友宋贵诚等作壶山文会，以进修为事，而文名益著。 《八闽通志》卷之八十七拾遗载：“元季，莆诸先辈相与结社以文字为乐，号曰：‘壶山文会’。初会者九人，曰：宋贵诚、见《荐辟志》。方时举，见《人物志》。宋德善、丘伯安、见《荐辟志》。蔡景诚、陈本初、杨元吉、名嘉，号原素，从医名。刘晟，字性存，见《荐辟志》。陈廷俊。续会者十三人，曰：“陈维鼎、李叔英，笃实好古、博学多闻。当元季隐居不仕。其父早卒，事母尽孝。母卒哀毁尽礼，独居三年，纨绮不至于身，酒肉不入于口。吴源尝作《述孝》以美之。郭维真、名完，号沧洲，工诗。陈必大、吴元善，建安人，工画。元末弃官居于莆。方用晦，见《人物志》。郑德孚，以医荐，为兴化县医学训科。黄性初、黄孟仁、名安。陈熙，字虚中，号雪巢。（以上三人俱见《荐辟志》。）方坦、字复道。叶原中，其中一人曰清源，方外士也，合之凡二十有二人，约月一会，坐以齿，饮议礼，酒无定等，食无常品，过丰者罚，会而不至者罚。会之日或诗，或文，或琴，或奕，或书，或画，或清淡雅歌，惟陶冶性灵，消除世虑，志不玩乎物也。次会者或命题请赋，而后会则众出所述共商确焉。一时风流文雅有足尚者。而复过相规，善相资，贫相周，难相恤，足以激近世浇薄之俗也。敬录之。” 郭完，字维贞，号沧洲，宋武翼郎彦华之后，莆阳城关人。完为元至正中（1349—1360）布衣，隐于壶山白云院，以教授生徒为业。仲昭论曰：“郭完为人谨言慎行，学术纯正，当元之季世，隐约不仕，而与诸友结社，以益进所学，其殆所谓避世之士乎？”工五七言古近体诗，以杂于许浑（字用晦），薛能（字公和）集中，未易辨也。（按：许浑为唐代宣宗朝监察御史，喜爱山林，工律诗，多登高怀古之作，为晚唐名家。薛能官懿宗朝工部尚书，癖于诗，日赋一章，为晚唐名家。）完不欲以言语文学自表著，隐约于壶山泉石之间，与方时举辈结壶山文会。郭维贞《题兰》诗云：“澄浦生苍玉，幽蕤得露多。采芳将有赠，不奈远人何。”又撰《杏林先生自山中归》诗云：“五月冲溪雨，题诗心绪违。天寒一樽酒，吟社故人归。”方炯与郭完以诗酒相娱，互为酬答。其撰《次韵答方用晦兼柬王伯明》诗云：“庭空山宛宛，客去雨纤纤。乳犬眠深户，慈鸦戏短檐。故交贫亦减，新历岁还添。试就神巫卜，家人报吉占。” 方朴擅诗文，其撰《游莲峰紫云岩记》云：“莆多佳山水，出城北十里，有山蔚然而九叶者莲花峰也，峰之阳有宫翼然于平凹者紫云岩也。洪武己酉（1369）冬十一月之望，予宗侄履道（即方坦）约诸友会焉，继文好也。于时天阴风恬，予与朱原大、杨原吉步自城东，履道抱琴从予过乌石山下，出鼓楼坡，黄源清偕郑敬德来迎于寿溪之上，邀至其家啜茗。由田间取道溪桥桥南，遇陈本初，度桥方朴像北沿溪东行转洋西，登山入平林，陟峻岭始履平凹，憩盘石上。夹道皆乔松鸟磔，磔下上萦纡古磴，隐隐钟磬声。抵山门，山之僧断江肃客东楼，则郭维贞、吴元善、潘士泰、叶原中、黄原志与宗人用明、载道皆先至矣！凭轩而望，寿溪绕其下，壶公立于前，如端人高士，迥出尘表。谷城五侯，大蚶诸峰，踊跃东骤。海外风帆出没，烟云杳霭之间。顷之，刘性存、陈廷宾亦至，剧饮欢甚。于是吟者论诗，书者弄翰，画者戏墨，歌者击节。迨夕，山空籁静，淡月徽朗，原大鼓樵歌，水云数曲，锵然冷然，若闻广乐于钧天也。方期旦日扪萝绝岭，访陈仙篆石，丹井罗汉室。而夜半风雨骤作，真游难必心赏遽违，感慨系之矣！嗟乎！人生百年间，乱离风雨忧患，十居八九，嘉会能屡得乎？予与诸君生兹土兹山咫尺，予年四十又一，始一会焉！若陈维鼎、朱德善、陈必大、宗兄用晦，以老病不能会。丘伯安、陈虚中、以远不及会。李叔英、宋贵诚、蔡景辰、黄孟仁、郑德孚、黄性初、释清源又爽约不会，嗟乎！兹会果能屡得乎会之，友咸分韵赋诗，且属吴原善图于壁，予因记其山水之胜，游赏之乐，嘉会之难，与夫会之。岁月于左方是月十六日，壶中樵者方槐记。”笔者拨冗累引方朴此游记，以期让读者览之，能从中探究元末明初，莆阳壶山文会诸隐君，视登元代仕途为失节，甘将隐居当作志趣高尚的表现，倒也不失莆人尚节，“不学蒲柳凋，贞心常自保。” 陈观，字廷实，号莒峰，宋仆射陈靖之裔，莆田人，元末不仕，以“莒峰耕者”自命。为壶山文会社友，陈观著有《辍耕吟集》。其撰《与方履道会陈岩紫云兰若是日方用晦释源清诸人有事不赴并怀之》诗云：“佳招往何所？远渡滨之浒。齐攀仙岩云，共宿琼楼雨。素琴奏梅花，清歌发白纻：。援笔临碧池，豪吟望烟浦。徘徊各尽欢，盘桓极幽处。独怀山下人，无由共芳醑。” 方炯以病无法赴会，其撰《社会紫云岩予以病不赴用韵拟作呈诸同志》诗三首。其一诗云：“朝览紫云景，夕憩紫云山。天阴月微明，露下几席寒。美人幽兴发，取琴为我弹。静听水云吟，不知清夜阑。”其二诗云：“平生未到处，今日游莲峰。云深不知路，隔岭闻疏钟。上人煮清茗，宿客寺楼东。何当凌绝顶，刻石留山中。”其三诗云：“登临恣追欢，眺望穷幽绝。山寒雪意浓，客至主人悦。闭阁留白云，开尊吸明月。长夜酒未醒，披襟散华发。”郑王臣《兰陔诗话》评云：“其诗亦清峻有法度。” 郭完家甚贫，无子，“巢林宜择木，结友使心晓。”其撰《山中即事》诗云：“数日别江渚，抱琴过竹溪。山深黄耳远，日落画眉啼。识字今何补？怀家计亦迷。明年与妻子，春雨学扶犁。”此诗表达了郭完与青山相待，白云相爱。贫，气不改；达，志不改。自食其力，学事农耕，以此自安兮，虽穷每欣欣。诗中同时也流露出其对元代统治者视南人为奴隶的血泪控诉！ 方炯亦作《莒溪耕隐》诗云：“莒溪环翠入瓢湖，古木云庄即旧居。每种秫田秋酿酒，剩收桐子夜观书。雪晴度岭间骑犊，客至沿溪旋打鱼，老我尘中无隐处，借君余地荐茅庐。”此诗表现方炯晚年隐居莒溪，勤自耕耘之乐，不治可见之美，不竞人间之名，可谓“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世不相关。” 俗云：“不见古人卜居者，千金只为买乡邻。”方朴择友卜邻，其撰《普觉堂》诗云：“普济有何好？秋来事事幽。风簷落桕子，榕叶覆溪舟。隐几山当户，翻经月到楼。谁为姑射牧？茅屋隔沧洲。”诗中表达了自己非宅是卜，惟邻是卜。能与社友沧洲为邻，可谓“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郭完尝撰《方士志耕隐》诗云：“雨衣製青荷，雨笠编新箨。斯人沮溺流，日晏犹耕作。今年拟有秋，烹羊祭先穑。招我食力徒，斗酒聊取乐。酣歌击瓦盆，昨晚牛生犊。”方继祖，字士志，号桔庵，亦为至正中布衣，其撰《郭沧洲贻予耕隐诗依韵答之》云：“萝薜製衣裳，如意编冠箨。入山恐不深，桑田服东作。漉巾熟醇醪，抱瓮勤稼穑。松团曲曲青，壤击乌乌乐。好雨纷如丝，安排早驱犊。”可谓“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郭沧洲。” 郭完年五十八，疾且革，会友方炯、王孟宽、释清源辈许为营葬，完乃自为圹志。及完卒，方炯率会友为具棺殓葬之于壶山牛眠坡之原。炯撰《哭郭沧洲》诗云：“破屋沧洲上，清贫独可怜。书存无子读，诗好有僧传。葬卜中元夜，坟邻北漈边。穷交空白首，莫赠买山钱。”布衣陈耕之撰《哭郭沧洲》诗云：“能诗东野名偏著，爱酒陶潜贫不忧。今日牛眠二尺土，寒潮依旧落沧洲。”陈诚中哭之以诗曰：“有妻正斜坡，无子绍残编，东野诗名在，樊川去稿传。”邑人吴源为跋于圹志之后。后人多称郭完为仙人郭沧洲。 郭完所著有《沧洲诗集》二卷，惟间出于《壶山文会集》中，（按：宋贵诚著《壶山文会集》四卷，明初，贵诚以荐任福州府同知。）盖无全稿云。清代大学者钱牧斋（按：钱谦益，字受之，号尚湖，又号牧斋。）言：“（壶山文会）十二人偶失考耳，沧洲无全稿，惟见《壶山文会集》中，评者谓置许浑、薛能集中，未易辨也。”会友陈观撰《壶山文会稿序》：“已未冬（1319）既望，观于友人杨君原吉家见一旧编遗墨，剥落蠹食者过半，乃《壶山文会稿》也，披阅久之，不觉怆然！追念是会始于至正丁末（1307），终于洪武庚戌（1370），虽兵戈易代，犹十有九会。所赋诗文迨二百余首。今阅是稿仅得八十首。会之友二十二人，仅存者十有三人耳！会莲峰日，挥石壁以纪一时之胜会。芦江日隔帘，疏雨五侯山之趣，慨不可得矣。虽然死生聚散，人所不能无士，君子则有不死不散者存焉！若刘性存之令南海也，邑民道之即泪。宋贵诚之倅福唐也，称为恺恺君子。又若方时举之丰才懋学，深为阁老宋公所推。郭维贞五七言诗，评者谓杂许浑、薛能集中无以辨。他如博学则李叔英，明经则黄性初。又如陈维鼎、陈必大、叶原中，皆不失为乡之善人。视昔会中以道德经纶相规之言，幸亦无媿矣！今我辈后死者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怠，则是会将续香山洛滨之徵响于千百载之下也，又何悲夫遗墨剥落，死生聚散者乎！繇是装束成编，复缀会之规言，申而序之于编首，庶乎与我同盟之君子，不如此感慨，则会虽散而规不坠云。十三人者：朱德善、丘伯安、吴原善、蔡景辰、方用晦、陈本初、杨原吉、郑德孚、黄孟仁、陈虚中、方履道、释源清及予陈观也。” 会友郑德孚，为国子监簿耕老之裔。德孚初从吴司业源读书，颖悟绝人，而未用于世，乃师从炯学医，精其术。尝扁其堂曰“寿康”，盖欲推其术以济人，而使之咸寿且康也。及炯卒，族人显，字文谟，传炯其学，一时号称精诣，文行亦为乡里所推，自号“桔泉翁”。炯所著有《杏林肘后方》、《伤寒书》、《脉理精微书》传世。 值得一提的是，炯族弟方朴，洪武初（1368—1372）举兴化府训导，所推学以叔士，不以位卑为意。仲昭曰：“朴之谨礼好善”，平居未尝去衣冠。与人交，薰然和。闻人善，扬之不置。莆邑先贤蔡忠惠（蔡襄）、林文节（林光朝）、刘文定（刘克庄）墓久圮坏，皆陈于上葺完之。君丞李景齐素敬礼时举，民有怨丞者诬讼于宪司，词连时举。既白，遣归矣。御史疑其狱有赃，复逮捕时举，时举不堪再受其辱，乃辞孔庙，先祠，夜自沉于井中，年仅四十八，冰壶玉尺，纤尘弗污。朴尝修《莆阳人物志》，起贞元终元，迄录未成书而被诬卒，未卒稿，人咸惜之。今存于世者仅《名臣》一类不及三卷。另著有《方壶诗集》二卷，以其居方壶巷，故以其名集。俗云：“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壶山文会隐君方炯、方朴、郭完，其生平事迹可见《八闽通志》卷之七十二、《重刊兴化府志》卷之四十四、四十六、七十八、《莆阳文献》卷十、卷十二、《兴化府莆田县志》卷二十一、二十七、《莆风清籁集》卷七、卷八、《福建通志》卷四十八、《莆仙方氏族谱》、《元诗选》癸集已下，《列朝诗选》甲集前编第十一、《全闽诗话》卷六、《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