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市图书馆

曾鲸，字波臣，明隆庆二年（1568）生，莆田人。曾氏郡望为天水郡（今甘肃天水），曾国藩撰联云： “资水如练，凤岭如屏，四面尽环淑气；孝子在周，忠臣在汉，千秋无愧宗风。”有明一代，历时二百七十六载，莆阳诞生四位最杰出的画家：曾鲸、吴彬、宋珏、郭巩，神宗万历年间（1573-1620）最盛，这确是一件耐人寻味的韵事。有关曾鲸的生卒年有数说，多说认为曾鲸生于隆庆二年（1568），卒于顺治七年（1650），终年八十二岁。考黄宗羲（字太冲）《吾悔集》“题张子游卷”，画载：“辛已余至南京，寓鹫峰寺，与波臣之居相近。每至薄暮，波臣过我寓中，邀往书室，余不能酒，黄花绿茗杂以果饵，出其所蓄书画奇器观之，自后不相闻问。庚申（1620）邂逅子游（曾鲸弟子张远），言其师卒于丁亥（1647），年八十四。晚年目不能细视，为牛首僧画八十一代祖师像，遂终焉。”据此考之，鲸当生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 再考曾鲸友人姜绍闻撰《无声诗史》云：“曾鲸，字波臣，莆田人，流寓金陵。风神修整，仪观伟然，所至卜筑之处，回廊曲室，位置潇洒。盘礴写照，如镜中取影，妙得精神。其傅色淹润，点睛生动，虽在楮素，盼睐颦笑，咄咄逼真。虽周昉之貌赵郎，不过是也。若轩冕之英，岩壑之俊，闺房之秀，方外之踪，一经传写，姸媸惟肖，然而面时精心体会，人我都忘，每图一像，烘染数十层，必匠心而后止。其独步艺林，倾动遐迩，非偶然也。年八十三终。” 日本学者近藤秀实考证：“曾鲸，生于明嘉靖四十三年（1564），卒于顺治四年（1647），享年八十三岁。”笔者认为，张远与姜绍闻均为曾鲸时代同人，张远受业于曾鲸，喜逢鲸师七十或八十寿诞，“波臣派”诸弟子必然云集一起，为恩师行庆寿大礼，想必对恩师之鹤寿遐龄最为了解，焉有忘却恩师卒年之理，故张远所言可信，宗羲所撰属实。姜绍闻为曾鲸知心朋友，想必亲自参加曾鲸寿诞或丧礼，对朋友的天年也是最了解的。故近藤秀实认为： “将曾鲸的享年定在八十三岁，与黄宗羲留下的资料相对照，还是比较正确的。” 曾鲸自幼酷爱书画，及长漫游金陵、杭州、余姚，后来寓居金陵。鲸为明末著名肖像画大家，《中国绘画史》誉其肖像画，在明代近三百年间“首屈一指”。曾鲸肖像画的杰出成就在于，它强调骨法用笔，先以赭色或胭脂色复勾五官主要部位，并晕染凹处，以增加体质感，谓之“强其骨”，再以赭、纠、粉等色曾鲸像染面部暖色区域，即面颊或眼皮，此称“润其表”。通过多层复染，使面部阴阳、凹凸隐含于整体厚度之中，人物部结构含蓄、厚实而富体积感，曾鲸黯熟此种独具民族风格的“凸凹法”。张庚《国朝画征录》评曰：“写真有二派，一重墨骨，墨骨既成，然后傅彩，以取气色之老少，其精神早传于墨骨之中矣，此闽中曾波臣之学也。一略用淡墨勾出五官部位之大意，全用粉彩渲染，此江南画家之传法，而曾氏善矣。” 曾鲸的人物肖像画最注重写实技法，“重墨骨，墨骨既成，然后敷彩”，其始终以工整、清晰的轮廓线的描绘方法，作为肖像画创作的基点来指导弟子，使“波臣派”具备“气韵生动”、“骨法用笔”的中国绘画的美学特征，以高超的艺术技巧和精湛的艺术魅力来铸就画家笔下的人物肖像画杰作。《乌青文献》曰：“妙入化工，道子（吴道子）、虎头（顾恺之）无多让焉。”谢肇《五杂俎》云：“近来曾生鲸者，亦莆人，下笔稍不俗，其写真大二尺许，小至数寸，无不酷肖。挟技以游四方，累致千金云。”吴修德认为曾鲸作画： “犹宋人浑穆之意。” 新编《莆田市志》曾鲸条载：“曾鲸很欣赏他（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画，经闽中名流叶向高（字进卿，福清人，官首辅）、李贽（字卓吾，晋江人）的介绍，向他学习西洋画技，很快掌握了画法，技术大进。”画家陈师曾曰：“传神一派，至波臣乃出新机杼，其法重墨骨而后傅彩，加以晕染，其受西画之影响可知。”日本学人大村西崖又谓意大利耶苏教士利玛窦来华，画亦优，能写耶苏圣母像，曾波臣乃折中其法而作肖像。但是当代学者李晓庵《曾鲸肖像画技法演变初探》云：“曾鲸‘墨骨法，实则源于中国传统绘画，确切地说，是以江南画法为主，借鉴其它肖像画传派的绘画方法形成的，而并非受西洋画的影响所至。”日本学者近藤秀实撰《曾鲸与黄檗画像》载：“笔者认为主要是他将民间肖像画和传统画风巧妙结合并加以提炼的结果。因为即使曾鲸在南京见过利玛窦携来的圣母像，也只能留下印象而已，而很多的研究表明，曾鲸完全是从中国绘画的发展脉络中创造了新式肖像画。”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莫衷一是。 曾鲸的肖像画作品，见诸馆藏或文献记载，大约有三十三幅，现依时序逐一介绍如下： 万历三十五年（1607），其绘《吴北海小像》。金石学者陆心源（字刚甫）撰《穰梨馆过眼录》云：“吴北海小像轴，绢本，高四尺七寸五分，广二尺六寸。”万历丁未夏，胡可复、曾波臣为吴允兆先生命作《行乐图》于青水阁，属不佞代志岁月洪宽。 万历三十九年（1611），其为布衣好友俞安期（字羡长）绘《俞安期像》。清吴骞（字槎客）《桃溪客语·俞安期》载： “其小像自题云，乃公堕地来久，作人间寄，辛亥夏五月，行年六十二，传神我友曾鲸也，波臣字。” 万历四十四年（1616），其为江苏太仓书画家王时敏（字逊之）绘《王时敏像》。天津市艺术馆藏。 万历四十七年（1619），其绘《沛然像》，上海博物馆藏。 《秋兴八景图册》载：其为好友南京礼部尚书、画家、鉴赏家董其昌（字玄宰）绘《董其昌像》，项圣谟（字孔彰）补景，上海博物馆藏。 天启元年（1621），其绘《潘琴台像》，纸本淡彩，美国密西根大学美术馆藏，上海博物馆藏有同样的肖像画，题赞略有区别。 天启二年（1622），其为诗人兼医家张卿子（字相期）绘《张卿子像》，吴庆坻《蕉廊胜录》云：“天启壬戌（1622）闽人曾鲸波臣画。” 天启四年（1624），其为进士赵子锷绘乌巾宽袍之《赵子锷像》，画面上有赵子锷本人的题诗：“谁将尺素写余真，想像差堪拟逸民。面目幸能自故我，须眉宁肯傍时人。、澹心本自甘曾鲸画《子柔像》恬寞，懒性偏宜狎隐沦。一壑一丘聊自赏，图形何必是麒麟。”上海博物馆藏。 其为未仕布衣赵赓绘《赵赓像》，鲸题“天启甲子冬日，写于和雪堂。”赵赓亦在画面题跋：“闽中曾波臣先生为余写像，因赋此以见志，时年四十有一，载寓识。”上海博物馆藏。 其绘《徐明伯像》，沈士鲠补景，鲸自题： “天启甲子中秋写于半塘寺，曾鲸。”广东省博物馆藏。天启七年（1627），其为李日华之子肇亨绘《李醉鸥小像》，上海博物馆藏。 其绘《胡尔慥像》，绢本设色，鲸自题：“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天启丁卯仲夏莆阳曾鲸写。”邑人画家宋珏（字比玉，号荔枝仙），时流寓金陵，为国子监生，其在画上题：“把其道貌，其古如松。聆其德音，其清如淙。岳神所降，天月所钟。处处甘棠，在在华封。我庇宇下，十载朝宗。不图今日，得御犹龙。鞭棰囊鞬，誓顾相从。部下诸生宋珏敬赞。”钤有 “宋珏之印 ”（朱文方印）， “宋氏比玉 ”（白文方印）。 崇祯三年（1630），其为贡生娄坚（字子柔）绘《娄坚像》，纸本淡彩，鲸自题“子柔先生玉照，庚午秋九月，波臣曾鲸恭绘。钤波臣。”福建省博物馆藏。 崇祯五年（1632），其为户部尚书倪元璐（字玉汝，谥文正）绘《倪文正公像》，自题“莆田晚生曾鲸写。”钤有 “波臣印”（白文方印）。画上有董其昌题 “玉汝学士四十小像。” 崇祯六年（1633），其绘《密云圆悟像》。木陈道忞（字山翁），顺治帝赐号弘觉禅师。《弘觉忞禅师北游集》载：“上（顺治帝）语及先师，每产生不同时之叹，因出处士曾鲸所绘道影，喜动龙颜，遂命供奉王国材临摹二幅，备极庄严，赐藏天童，其原本留宫供养。” 崇祯七年（1634），其绘《赵纯卿像》。张岱（字宗子，石公，号陶庵），著有《陶庵梦忆》一书，其卷四《不系园》载：“甲戌十月，携楚生往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至者八人：南京波臣、东阳赵纯卿，..波臣为纯卿写照。”其时陈洪绶也在场，为赵纯卿绘了古佛。曾鲸与陈洪绶不失为一面之交。 崇祯十年（1637），其与张翀（字豫瞻）两人合作绘《侯峒曾像》，绢本设色，画面上有张翀崇祯十年款记，上海博物馆藏。 崇祯十一年（1638），曾鲸客居金陵，在桃花渡与张岱会面。后应黄宗羲之邀为其父黄尊素（字真长）绘《黄尊素像》（见黄宗羲《吾悔集》）。 崇祯十二年（1639），其绘《居士像》，绢本设色。自题“已卯秋七月曾鲸写于平绯阁，”钤“曾鲸之印”（白文朱印）， “波臣 ”（朱文方印）。金晔题赞曰： “众人写貌写其形，曾君写貌独摹神。形也神也自不等，一种潇洒迥出尘。..余今为君题一跋，万古千秋见颜色。”该像为美国加州州立大学伯克利分校藏。 崇祯十三年（1640），其绘《人物像》。又绘《柳敬亭像》，纸本，淡设色，自题“崇祯庚辰重九，蔗园老人写于秦淮畸舍。”钤曾鲸之印（白文方印）， “波臣氏 ”（白文方印），为私人藏。 崇祯十四年（1641），其绘《苏轼采芝图》，绢本设色，自题“苏文忠公采芝图，辛巳仲夏之吉，波臣曾鲸敬写。”钤 “曾鲸”（白文方印）， “波臣 ”（朱文方印），为私人藏。 崇祯十五年（1622），其绘《顾梦游像》，纸本设色，张凤（字大风）补景，田林篆。梦游为明末诸生，工诗，善行草书，李渔，周亮工对其评价甚高。南京博物院藏。 其为漳浦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绘《黄道周像》，绢本淡彩。自题“石斋先生六十岁小像。甲申花前二日，波臣曾鲸绘于明成堂讲舍。”钤 “波臣 ”，福建省博物馆藏。 其为吴县葛一龙（字震甫）绘《葛一龙像》，纸本设色，此图有米万锺（字仲诏）、范景文（字梦章）、周之纲、王思任（字季重）题赞，后有俞彦（字仲茅）宋献之题跋。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外，《神州大观》载：曾鲸还绘有《陈继儒像》、《邵弥像》、《菁林子像》，本像为中国历史博物馆藏。绘《范景文像》，河北省博物馆藏。绘《周忠介像》，载《美展物刊》，绘《钱榖像》、《箴欹像》、《敢云门像》，均载《中国书画家印款鉴识》。 《图绘宝鉴》和《海盐县志》均称曾鲸：“开辟门庭，前无古人。”曾鲸画派的弟子众多，黄宗羲《吾悔集》卷二“题张子游卷”载：“传影之家，今所称名手者，大略为曾波臣弟子，如金榖生、王弘卿、张玉珂、顾云仍、廖君可、沈尔调、顾宗汉、张子游辈，行笔俱佳，万历间名重一时。”其实曾鲸的弟子还有“郭巩、刘祥开、徐易、沈纪、顾企 ”等人。其中画技尤为出色者有谢彬、郭巩、廖大受三人。 谢彬，字文侯，浙江上虞人，侨居钱塘。《越画见闻》云：“谢彬，..工写真，受学于闽中曾波臣，笔法大进，为传神妙手，名闻海内，价重艺林，波臣派弟子甚众，以彬为第一。”至于《图绘宝鉴续纂》云：“（谢彬）海内称首望也。”不免有自夸之嫌（此书为谢彬、蓝瑛合编）。 郭巩，字无疆，莆田人，为曾鲸心爱的弟子，传神妙手。无疆清初移居榕城，周栎园（亮工）《读画录》云： “郭无疆巩，闽之莆田人，移家会城。无疆作画，具有天质。山水、翎毛皆工，尤以写生名。为予作小照，携归江南，见者匿笑不禁，咸曰： ‘得无疆，波臣可以死矣。’波臣，曾鲸也，亦莆人。 ..请无疆追写程公（仲玉），无疆援笔立就，望之如生。”原来周栎园派人请郭巩为其恩人程仲玉绘肖像画，栎园看到肖像画后高兴地说：“有郭巩在，曾鲸可以死了。”可见郭巩的绘画技艺，已达到可与恩师分庭抗礼的地步，说明郭巩是曾鲸名副其实的高足。 廖大受，字君可，亦为闽人，客宜兴，为鲸之弟子，写照精绝，识者以为“曾鲸之后当推第一。”后卒于旅次，绘《雪庵像》，为北京博物馆藏。 莆人姚旅撰《露书》称颂：吴文中（彬）的花鸟、佛像，曾波臣小像、洪宽（仲韦）小楷、黄允修篆石，堪称 “吾乡四绝”。波臣的肖像画艺术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他且自立门户，开创肖像画新画风，致力于培养和造就诸多弟子：“讲之功有限，习之功无已。”君子一教，弟子一学，亟成，遂使“波臣派”，活跃于清初画坛，崭露头角。勿庸致疑，其真正意义上的是象写实肖像画，是从曾鲸开始的，许多追随他的画家便汇聚在一起，以曾鲸之号为名，颂曰“波臣派”。波臣派画风靡漫全国，扬州人画家禹之鼎（字上吉）也受到曾鲸的影响，波臣派通过禹之鼎的创造，走向了一个新的时代。波臣画风于十七世纪通过黄檗僧人传入日本，从而在日本形成了所谓 “黄檗画像 ”。 顺治七年（1650），曾鲸卒，家庭情况极为萧条，子沂（字濑云），家学渊源，长负志节，工诗，善山水。崇祯时举孝廉，流落白门，后削发披缁，于牛首永兴寺为僧，释号懒云，外出游方不归。引起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的感慨：“风掩篱门壁落穿，道人风貌故依然。莫拈瓠子冬瓜印，印却俱胝一指禅。”孙曾镒（字受伯），工写照人物，兼长于花鸟画创作，不愧祖风（见《国朝画识》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