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万山毓秀多奇士:晚清台州士林的生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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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丹丘之旅: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 图书
唯一号: 110820020210004411
颗粒名称: 二、万山毓秀多奇士:晚清台州士林的生活图景
分类号: K825.72
页数: 21
页码: 231-251
摘要: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叫作“士”的群体,近似于近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或“知识人”。其主要特征是:他们以受过教育的文化优越性和“四民之首”的社会地位,通过著书立说、书画交游、结社清议、吟咏雅集等活动展示精神风貌、引领社会风尚、传承历史文脉,其作用不可小觑。
关键词: 晚清 台州 士林生活

内容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叫作“士”的群体,近似于近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或“知识人”。其主要特征是:他们以受过教育的文化优越性和“四民之首”的社会地位,通过著书立说、书画交游、结社清议、吟咏雅集等活动展示精神风貌、引领社会风尚、传承历史文脉,其作用不可小觑。
  余英时在《士与中国文化》中,专题梳理了士的流变,试图从文化史和思想史的角度,呈现“士作为一个社会阶层的精神风貌”。学者简雄在《浮世的晚风》一书中提出,“由于历史上士林分化相当严重,有时甚至你死我活,因而造成了阶层群体叙事的复杂性。不过,从价值观、实现路径、主流或非主流呈现形态等方面评估,仍可对士林精神做一个总体概括”①。他认为,“士志于道”, 可以作为观察士林价值观的基本线索②。笔者认同这一观点,并进一步提出, “士志于道”的表现形态和方式在不同时代、不同区域、不同个体中各有不同, 其精神风貌给人的感受有的明显,有的隐约。比如,晚清时期的台州,由于地理环境的相对闭塞、“青衿之厄”留下的阴影以及“同治中兴”对台州文教的催发,其士林的精神生活世界,就呈现了别具姿彩的图景。“台山游历路三千”, 在这幅多姿多彩的生活图景中,蒲华以他寓居台州长达三十年的生命历程,亲身见证或积极参与了晚清台州士林精神世界的营造。
  藏书著述明清之际,台州一度成为浙东抗清势力的政治中心,抗清活动此起彼伏。
  抗清将领郑成功、张煌言所率领的队伍占领台州天台、仙居、宁海等县后,联军北伐,台州是主战场和他们的驻军地之一。因是清初反清活动重地,台州士子受到了统治者的疑忌,终于在顺治十八年(1661),台州发生了两庠退学案。雍正四到十四年(1726—1732),台州又被停止乡试和会试。因此,在长达266年的清朝统治中,台州各县中进士的只有38人,不到明代的七分之一。从当时的全国大环境看,清政府建立以后,为加强统治,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高压政策,大兴文字狱等,对百姓进行思想控制。为避祸上身,士子们只得不问世事, 埋首书斋,钻研考据之学。到了乾嘉时期,考据学达到鼎盛,无论是经学、史学、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还是金石考古、天文历算、舆地、诗文等,无不笼罩在朴实考据的风气之中。这一学术群体,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乾嘉学派”。
  清代台州许多知识分子受这一学风的影响,也沉湎于训诂考证。
  要从事学术研究,就需要大量而广泛地拥有文献典籍,因而,学术研究也促进了藏书事业的发展。同时,藏书事业也促进了士子们的著述。
  在清代早期、中期藏书著述之风的影响下,晚清时期,台州涌现了不少藏书著述之士,而且大多与蒲华有较深的交集,如临海黄瑞、许宏通、葛咏裳,黄岩王彦威、王咏霓、王舟瑶,太平陈瑞图之孙陈庆澜等。蒲华虽是浪迹之身,难以真正参与藏书著述之务,但他以自己的书画歌诗特长,积极推动台州晚清的文化学术事业。
  下面让我们先来看看,晚清与蒲华有交集的台州士子们的藏书著述情况, 然后穿插介绍蒲华在他们藏书著述活动中的具体活动情况。
  黄瑞无疑是晚清台州最杰出的藏书家和学问家。他的主要藏书渠道是靠抄书,这要耗费很大的心力。从上述引文可见,他的藏书来源有三种途径:一是得与台州的好学之士如黄岩王棻、王维翰、姜恭甫,天台张廷琛,临海叶书、周少谦等人的交谊之便,借抄他们家的藏书。二是应台州清代中期大藏书家洪颐煊之孙洪凤銮之聘,赴其家任教,空余时间得抄小停云山馆中的许多珍藏之书。三是同治十年,利用纂修县志之便,抄录志局内所藏台州历代乡贤精椠旧本。可以想见,黄瑞的藏书大多为抄本。由于黄瑞的勤勉,日积月累之下,秋籁阁的藏书日益丰富,终于名冠三台。晚清台州籍著名学者王棻在《三台名媛诗辑》序言中说:“忆少时则留意乡邦之文献而恨同志者无其人,既而数子者出,吾邑有王子裳(咏霓)、杨定夫(晨)诸君,临海则子珍为最。”黄瑞的秋籁阁不但是他自己的藏书著述之所,还是他“专为治印及与其弟子渔、子炜读书作画之所”①。
  如此风雅之地,引得当时不少台州士人纷来游访,并留下他们的翰墨丹青,以助其雅兴。如黄岩周省三、安洲(仙居)汪民沾等士人为之作图。秋籁阁的右边有“爱日草堂”,聚书数千卷,亦称“溪南书藏”,临海士子江培为之作记。孙权伯、王咏霓为之书额。堂西边为“述思斋”,专聚乡邦掌故诸书,黄瑞曾自署楹帖云:“澹泊明志,宁静致远。隐居放言,穷愁著书。”王咏霓为之作记。蒲华在黄瑞的居所,盘桓日久,对黄瑞的藏书著述事业甚为感佩,所留下的丹青诗联也最多。他不但为秋籁阁作《秋籁阁图》,还为“述思斋”题楹联:“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时丙寅五月。”不但作草书《秋睡》绝句,还为《秋籁阁印谱》题诗:“千秋文字勘金石,一片仙心自古今。久历冰霜成铁骨,他山攻玉更情深。” 蒲华的好友许宏通也是晚清台州的知名藏书家。许宏通(1858—?)字达旉,号兼善,邑庠生。从学于临海大藏书家、著名学者叶书。受叶氏影响,性好藏书。其藏书处名“小石室”。“小石室”所藏,大多从叶书的“荫玉阁”藏书迻录。光绪三十年左右,许宏通因讼出亡,藏书尽散。许氏也工诗,著有《荫松草堂吟稿》。许氏抄录自“荫玉阁”的多为乡贤遗著,如清临海郭协寅的《石斋遗诗》、陈俊的《化雨山房诗草》、沈云华《双松楼吟草》,清天台王应兆、王应奎兄弟的《霞城遗诗》《卧云遗诗》等。许氏藏书的重要来源是抄书,他曾自谓:“生平颇嗜抄书,每一卷成,随时点勘,三间老屋,荫以长松,日坐其中,咿唔不辍。”①许氏的抄书生涯,难免是辛劳的,其成绩也是不容小觑,他的藏书编有《临海许氏小石室藏书目录》,其中有不少罕见的藏本,如所藏清天台齐周华之书有三种:《名山藏副本》初集二卷、二集二卷,《需郊录》一卷,《诸公赠言集》一卷(齐周华编)。许氏的老师叶书荫玉阁所藏书目中有《名山藏副本》,此书可能从叶书处所得,而《需郊录》《诸公赠言集》二本为荫玉阁书目所不见,当是许氏从别处搜集而来。从许氏自谓的“三间老屋,荫以长松,日坐其中,咿唔不辍”抄书情景,我们可以感受到他的乡居生活颇多情调和风致,这一点很为性情爽朗和清逸的蒲华所喜。蒲华与许氏在临海认识后,结下深厚的情谊。光绪辛卯(1891),蒲华客居临海大石许家,他对许氏志在藏书著述的情怀十分理解和敬仰,曾为之作《松阴勘书图》。许氏赋诗以谢,诗中有“羡君落落笔尖意, 写我棱棱松下风”之句。临别,蒲华赋诗《赠许达旉》:“大石山翠扑书几,修竹座中兀佳士。琳琅万轴真可喜,试作百城南面视。有福读书期卓尔,千秋高志空山里。况复搜罗周远迩,抱残守缺良有以。元亭问字许停履,他时放棹中渡水。”诗中对许氏藏书楼清嘉的环境作了形象的描摹,对他“搜罗周远”而“琳琅万轴”的藏书盛况也无比艳羡,期待着再次客居大石,清流放棹。果然,第二年,蒲华又来大石许氏的藏书楼客居,与他一起观摩藏书,读书修竹丛中,也闲坐把盏, 共醉阆苑花前。达旉集联语:“修竹座中兀佳士,阆苑花前是醉乡。”请蒲华书写, 蒲华写毕,又加跋语:“达旉仁兄吟长以联语嘱书,上联乃集予赠诗中句也。下联所属自是名隽,他时阆苑春风,当于得意中领略之,良复可喜。壬辰小春,蒲华。” 蒲华在临海士子的藏书楼留下印迹的还有马葵臣的台书楼。马氏的藏书情况,由于史料的匮乏,我们不得而知,但蒲华似乎对主人的风致和台书楼的环境特别有兴致,同治五年竹醉日(农历五月十三日),他夜宿台书楼上,赋诗高歌,发抒人生感慨,令马氏十分感动,也和诗一首相酬。诗歌具体内容,上文已引,此不赘述。
  与蒲华交好的临海士人葛咏裳的藏书也颇足可观。葛咏裳的父亲葛凤喈,字师竹,临海人。增广生。性孝友,居里教授,学者甚众。他精于易学,大江以南,闻有究于易者,则裹食粮访之,必穷其底蕴而后返。晚年以卖卜自给, 下帘之余,仍著述不休。有所收获,著成《易学辨说》。凤喈喜藏书,建有藏书楼名“绿阴室”,地址在今临海城龙须巷。绿阴室既是藏书之所,也是读书会友佳处,凤喈与同好经常三五成群,诗酒唱酬,乐乎其中。其子葛咏裳(1843— 1905),名寿同,字叔霓,号逸仙。咸丰十年廪膳生。次年,太平军入台,离城避居海乡溪口,与同乡王藻友善,掌教竹溪书院。光绪六年进士,授中宪大夫,官至兵部车驾武选司主事,加四级敕授大夫。工于诗文,兼善史学。葛咏裳出身于书香门庭,宽裕的家境为他的藏书提供了较为优裕的物质条件。太平天国运动时,他父亲的绿阴室被毁,“缥缃万轴”,“悉成焦土”①葛咏裳移居新开巷, 非常怀念其父绿阴室当年藏书的盛况,因而重建藏书楼,取名“忆绿阴室”。忆绿阴室藏书丰富,葛咏裳在京为官十年,购书万卷,其中多珍善之本。他返里时,仅携回古籍数十箱,别无他物。这些古籍皆贮于临海巾子山北麓的忆绿阴室内。葛咏裳也勤于著述,所著有《辄囊丛稿》,内有骈文四卷、古文四卷、今古体赋四卷、诗十八卷、词二卷、日记二十余卷。其于《史记》《前后汉书》《三国志》均有批注。另有《辄囊琐记》三十册、《史蠡》三卷、《葛叔霓校抱朴子内外篇》七十卷以及光绪十六年纂修《临海山后葛氏宗谱》五卷。
  蒲华与葛咏裳交好,他们的订交时间至迟当在同治九年,同治十四年至光绪六年间,有密切交往,上文已有述论,兹不赘述。葛咏裳多次赠诗给蒲华,如订交后赠诗有“萍逢偶合忘形迹,翰墨联交见性真”句。蒲华在1875年重客太平期间以及稍后这段时间,葛咏裳又赠诗给他:“一囊琴剑走风尘,管领天台两度春。落籍方知名下士,风流自是再来人。丹青写意闲中乐,歌舞销魂客里身。莫复抚膺悲失路,鸢肩火色岂长贫。”可见他们的交谊非同一般。临海是蒲华多次客居的地方,虽然现在还没有史料证实蒲华到过葛氏父子的藏书处, 但据理推测,蒲华应该是到过绿荫室的,在此逗留吟咏,泼墨挥毫也说不定。
  王咏霓也是蒲华平生最要好的挚友之一,他“为文鸿博雅赡,究心乡邦故实,所居称‘函雅堂’,藏书万余卷”①。王咏霓的藏书处函雅堂,似是他辛亥革命后归里时所营。因为他自光绪六年考取进士后,授刑部主事,十年,随许景澄出使法、德、意、荷、奥等国。后又在张之洞幕中任提调。光绪二十一年前后三任安徽凤阳知府,三十一年,转任池州知府。宣统二年,任太平知府。辛亥革命后,才以病归故里。在黄岩,他“与同邑之王舟瑶讲学黄岩九峰书院。平时葛巾道服,不问时事,每日只与夫人屈蕙% 以诗唱和。浙江当道聘修《通志》,不去,卒于家”②。
  王咏霓藏书中有《说郛》六十卷本,十分罕见。《说郛》诸家俱称百卷,亦有七十卷之说。是本仅六十卷,为汲古阁旧藏,同治年间为王氏购得,孙诒让阅后叹为秘本。邵氏《四库简明目录标注》称孙诒让谓:“黄岩王子裳孝廉咏霓购得汲古阁抄本《说郛》六十卷,有毛斧季语,余辛未(1871)春在京寓曾从借阅, 与俗本迥异,真秘笈也。”③ 王氏藏书丰富,著述也多,著有《函雅堂集》四十卷、《书序考异》一卷、《道西斋日记》二卷,纂修《黄岩县志》,所著《考订外国师船图表》,是研究中西交通史、中外文化交流史的重要史料。
  蒲华的好友王彦威秋灯课诗书屋也富有藏书。王彦威(1842—1904),原名禹堂,字渠城,号弢甫(夫),祖籍临海,后迁黄岩西桥。同治九年举人,历任工部虞衡司主事、员外郎、军机章京、江南道监察御史、太常寺卿等。王氏自幼天资颖悟,五岁时,即由他的母亲卢夫人授以《孝经》《论语》,卢夫人喜而赋诗, 其中“茅屋数椽灯一点,我家喜有读书郎”一句广为流传。卢夫人去世后,王氏请名家绘《秋灯课诗图》,遍征海内外名流题咏,积成四巨册,“数十年间,南北舟车,恒以自随”①。并把自己的藏书处命名为“秋灯课诗书屋”。及长,又读书杭城,师从俞樾、孙衣言学习经学及古文义法。后入京,与李慈铭等交往。
  王氏一生所著颇丰,有《枢垣笔记》《扈从笔记》《秋灯课诗书屋日记》《藜庵丛稿》《清朝掌故》《清朝大典》《史汉校勘记》等。
  蒲华对王氏的藏书、读书、著述事业非常敬仰和支持,王氏藏书处所收藏的《秋灯课诗图》,其中一幅,就是蒲华所创作的。
  蒲华寓居台州期间,可以说,以极大的热情融入到了士子们的藏书著述事业中。近年,我们从台州椒江、临海杜桥等地的收藏家手里,发现了两对书箱面板,上有蒲华的题签。如椒江某藏家的书箱题签,其一:“法海渊源。闻樨氏办。”(图5)其二:“三乘妙典。闻樨氏办,蒲华书。”(图6) 书画交游台州书画交游活动,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台州早期文化,相对落后,经三国、南朝和南宋时期的两次大开发,文化发展较为迅速,到南宋时,有“小邹鲁” 之誉。历代文人辈出,书画事业也呈现较为兴旺的景象,历史上出现了不少在书画艺术史上具有较大影响的书画家,如东晋时期: 白云先生,即天台紫真,书法家,其名不可考,隐居于天台山灵墟。“书圣” 王羲之得其笔法,又与王羲之裂素写《黄庭经》,后人即称其洞为“黄经洞”。
  孙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人。任章安令时,写过著名的《游天台山赋》,善书,博学,又善属文,是参加王羲之兰亭修禊的重要成员。
  东晋时期,台州道教盛行,葛洪曾在天台炼丹,所作“天台之观”飞白大字, 米芾誉为“天下之冠”。
  隋唐时期是中国书法继晋代之后的又一发展高峰,台州书法也进入高潮。
  天台山由于其神秀竣极、清幽冥奥,成为僧道云集之地。中国汉地佛教最早创立的宗派天台宗创始人智顗也是书法家,他在天台山择基建造国清寺,今国清寺所藏的《陀罗尼经》四册,原本即是智顗亲书,唐宋时散佚三册,仅存一册。
  南宋建炎时,由僧元通以智顗书体补齐,据说为智顗真迹的第四册在明代嘉靖年间被台州知府谭纶拿走,但也有说拿走的第四册是元通补的,智顗真迹还在①。
  智顗之后,隋唐时期的台州还出现了僧人书法家湛然、翛然。盛唐时期, 天台桐柏观渐成南方道教中心,陶弘景的四传弟子司马承祯隐居天台山玉霄峰,自号“天台白云子”。他也是一位书法家,《历代名画记》称其“尝画于屋壁, 又工篆隶”。晚唐道士杜光庭入道天台山,楷书精妙有法②。安史之乱后贬谪台州的广文馆博士郑虔的诗书画,曾被唐玄宗题赞为“郑虔三绝”,来台后,对台州的文教事业贡献极大,誉称为台州的“文教之祖”。唐代天台画家项容,善画山水,五代荆浩《笔记法》称他“用墨独得玄门,用笔全无其骨,然于放逸不失元真气象,大创巧媚”。他实是一位在绘画领域中创造水墨山水特殊表现技法的划时代大师。他的两幅山水,就被宋徽宗宣和内府所藏。项容有弟子王默, 善作泼墨山水,曾受到明代书画大师董其昌的夸赞。王默弟子顾况,唐代著名诗人,诗文之外,兼攻山水,“他为了使自己的画能够具有王默和项容的那种笔墨意趣,竟专门提出要担任负责台州盐务的临海新亭监(在今章安西),并直截了当地说出其目的是‘余欲写貌海中山耳’。顾况来临海时,还请王默同行。
  顾况为职半年解去,而后落笔有奇趣”③。
  晚唐台州还有项洙、项信,均以画水墨山水名,黄宾虹先生在评论中国山水画时曾说过:“唐画如曲,宋画如酒,元画如醇。明以后之画,如酒中掺水,时代逾近,掺水愈多。”王及先生认为:这“唐画如曲”中,水墨云山一派,起源于台州④。可谓高论卓识! 五代十国,台州出现了两位大画家。天台厉归真,工八分,善画山水、林木禽兽,山水多作寒林,气韵萧爽;尤工鸷鸟,善画虎牛,作品曾得到后梁太祖朱温的赏识。天台钟隐,善画鸷禽竹木、山水人物。上述两人,宋郭若虚写《图画见闻志》时,尚都有多幅作品传世。
  南宋,台州成为辅郡,文化发达,书画艺术也在繁荣中逐渐普及,出现了桑世昌、王卿月、虞似良、林师蒧、汤正仲、叶应辅、谢堂、慧舟、斯受等书画家。其中桑世昌、汤正仲分别是大诗人陆游、画梅大家扬补之的外甥,在书画上都有极高的成就。
  元代,台州书画人才辈出,涌现了一些能够影响一个时代的大书画家。如临海周仁荣,善楷书,宗欧阳询,为时所重,作为当时台州的文坛领袖人物,他的学生众多,书法影响很大,如周润祖、泰不华等,都曾受教于他。还有卫九鼎、陈立善、刘仁本、陈基、陶复初、姚雪心、陶宗暹、顾敬仁以及僧道书画家一宁、枯林、独孤淳朋、行端、卢益修等。最有名的是柯九思,台州仙居县人,官至奎章阁鉴书博士,是元代最有名的书画鉴赏家,台州历史上最著名的画家之一。
  明代画家的主要代表有:临海叶见泰、黄岩陶宗仪、天台裴日英、临海林佑、张廷璧、宁海方孝孺、天台陈宗渊、仙居王一宁、太平谢铎、临海蔡潮、王乾、台州王梅夫、太平周世隆、黄岩黄绾及其子黄承忠、临海王士崧、王士昌、黄岩陶珽、天台何适、临海陈函辉、黄岩柯夏卿、临海金维宁、何懿以及僧人书画家昙噩、无愠、宗泐等。
  清代早中期,台州的文教事业由于受到白榜银案的影响,遭受到巨大的创伤,一时读书种子殆尽,临海乡科绝榜二十五年,进士绝榜百年,其它各县士子也绝意进取。士子们寄情山水,于诗词书画等艺术,似不曾废弃。该时期的书画家代表有台州位峰寺僧净符、黄岩柯恰、蔡元鎔、太平方略、临海于天士、郑兆甲、张廷栋、傅廷标、寄籍黄岩的张廷俊以及定居黄岩的其子应虞、应彪、藻、应虔、仙居三学寺僧明受、临海侯嘉繙、天台汪霖、梅人鉴、梅谷、临海宋世荦、天台孙苞、黄岩张景山、陈岫林、天台王瑞庭、太平黄濬、玉环林芳、黄岩方絜等。尤其是方絜,能诗,兼能画,复善篆刻,是嘉道年间的刻竹大家,人称“方竹”,上海博物馆藏有他的《苏武牧羊》臂搁,现已成为国宝①。
  晚清的同治间,“蒲华、赵之谦都曾来台州游幕,赵之谦在黄岩四年,蒲华则此后长期生活、活动于台州,他们都是海派的创始人、划时代的书画大家,他们在台州,无疑带动了台州书画篆刻艺术的繁荣”①。
  可以说,晚清时期,台州士子间的书画交游活动随着整个书画艺术的不断繁荣而更加频繁,寓居于台州的蒲华,不但积极参与、见证了这一活动,也极大地推动了台州书画交游的风雅胜事。
  晚清时期的临海,曾是台州书画家们交游活动的中心区域。一大批书画同道或奔趋临海,访朋寻友,探讨艺事,或聚集一起,诗文唱和,书画雅赏,留下不少履迹印痕。
  著名的书画篆刻家、金石僧六舟可能了解到临海浓厚的书画交游、创作氛围,不辞辛劳,云游来台,结识了临海的洪小筠、宋心芝、宋经畲、陈一夔、陈家寅、郭翰等一批书画家,与他们交游酬唱,切磋艺术。
  傅濂,是蒲华写竹的老师,曾客四明,但从他留世不少的画作题诗中可以看出,他在家乡临海居留的时间似乎更长。傅濂能诗有文名,工青绿山水,得娄东(王原祁)正派,又能墨竹及设色花卉,有大家风轨。当时台州士子倾慕他的艺术才华,深以得到他的翰墨丹青为荣,他们翘首以待见到他,实际上是希望得到他的书画作品。傅濂有一幅山水画,是写赠给一个叫“巾峰居士”的雅士的,上有题诗:“巾峰居士老能闲,笑我东游几日还。带得白云无所赠,为君留补画中山。丙午秋月傅濂作于梅萼老屋之西窗下。”这幅画作于清丙午年(1846)秋月,写画的地点就是他在临海的梅萼老屋,题诗诗意明确显示了巾峰居士对傅濂的思念之情,暗含渴盼得到傅濂画作的愿望,傅濂善解人意,并且还幽默而雅致地告诉朋友:东游归来,无所相赠,就将一路相伴的悠悠白云补写进我即将画好的青山里。
  傅濂在台州乃至整个浙东地区都享有画名,墨迹流传很多,与定海厉志、镇海姚燮称“浙东三海”。傅濂与台州乃至浙东地区的书画同道多有交往,当时围绕着傅濂的多地士人圈中,不乏名家作手。黄岩博物馆藏有一幅傅濂作的山水斗方,当时一批书画同道、学者名流争相赏读,纷纷在上面题跋,反映了丰富的历史信息。这些纷为题跋的士林名家,或为书画名家,或为著名学者, 依次有:黄岩籍诗人、书画家张颿,鄞县籍书画家张恕,临海籍学者洪颐煊,临海籍文献学家、金石学家宋经畲,临海籍书画僧铁庵,黄岩籍诗人、书画家方絜,临海籍书法家、文物鉴赏家李用仪等。宋经畲虽然不以丹青名世,但从所有题跋中可以看出,他的评点似最中肯綮:“同学中善绘事者大率取法古谱,次求流传名笔,刻意摹仿,乃称能事。少岩傅君独能摆脱一切,信手挥洒,而意之所到,自然合度,初不拘于形迹,观其自跋,谓夺胎于真山真水,宜其迥超侪辈也。”跋文对傅濂绘画艺术“迥超侪辈”的杰出才华作了高度揄扬。
  正因为傅濂不俗的绘事才情,吴昌硕、杨伯润等大家也都曾有画题仿作。
  其他各地的、即使稍偏远地方的书画家,其交游活动也颇有值得重视的。
  如仙居张丽生(1793—1861),字蕊宫,道光末岁贡生,喜为诗,兼工考据,尤精篆隶,古雅淡劲,与嘉兴冯登府、太平黄濬订忘年交。性嗜茶,常寓居天台华顶,作白露草堂于其上,绘图征诗,名流题咏殆遍①。
  蒲华到台州后的三十年间,其地的书画交游风气似更浓郁。临海作为府城,人文繁盛,士子间的交游酬唱中,免不了挥毫泼墨、丹青雅集。如蒲华的好友黄瑞,性嗜金石,工篆刻,家有秋籁阁,专为搜辑乡邦文献,也成了文人墨客的雅集之地。他与台州不少文士皆有很深的交谊,书画交游自是频繁。如冯城,字宗甫,临海(今浙江葭沚人),善书,曾于同治丁卯(1867)初夏为黄瑞《秋籁阁竹石刻拓本》书篆书页。葛咏裳、许成寿都曾与黄瑞诗书交游。葛咏裳有行书诗稿写赠黄瑞,诗稿书于花笺上,现为台州某藏家所藏,诗稿原有八首绝句,现在可看到的是最后两首,题:“萧郎素抱相思累,展卷闲情不自持。剩有朝云与暮雨,五更肠断梦回时。 草草因缘惯误人,蓬莱清浅枉伤神。更休错订鸳鸯谱,留得云英未嫁身。 题美人独立图八绝句书请子珍仁兄大人正之,三月初二日,弟咏裳拜草。”②许成寿(1837—1908)亦名仁寿,号柳亭,临海人。诸生,能诗善书,与黄瑞多有唱和。他也有行书诗稿留世,是奉和黄瑞原韵的。诗稿也写在一张花笺上,上题:“一帘杏雨落花侵,莺弄娇声欲出林。对我尚含求友意,因他倍切爱君心。枝枝文杏凝红晕,点点苍苔卧绿沉。春色恼人无奈甚,敢酬白雪效巴吟。 右俚句奉和原韵,子珍黄先生斧政。柳亭弟许成寿未是草。”③ 临海士子冯笛民,字思聪,也工书,与蒲华的好友蔡篪交好。蔡篪有一首《赠冯笛民(思聪)》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们书画交游的情况。诗云:“翩翩孤鹤立鸡群,此笔真堪张一军。惠帐断红延谢月(时新悼亡),藤笺飞白肄萧云(笛民工书)。飘零风雨石碑字(郡城天后宫有周伯琦碑,吴颂孙阁学按台尝搜吾台金石甚夥,独不得此碑,笛民藏有旧拓甚佳),寂寞山河铁券文(笛民家去岭外钱氏家甚近,向属拓铁券,君言剥蚀已甚,不可拓,拓装匣乾隆御制诗贻余)。
  他日相思隔烟水,屋梁落月定逢君。”①郭钦,号云侪,临海人。善画竹,兼工山水,皆苍老秀劲。蔡篪与他有书画交游,赠诗有“看君写缣素,令我梦潇湘”之句。黄瑞弟黄璜,好写青绿山水,亦善篆刻,与郭钦也交好,曾题其画扇云:“溪山叠叠竹枝枝,我爱云侪老画师。记得灵江分首后,停云相忆已多时。”② 临海画师潘锦(1836—1917),字蕙夫。善画兰竹,学郑板桥,字也如之。
  所画竹叶似篠,干如桃枝,人以为工。黄璜与他交好,时相访晤,诗酒唱和,书画切磋。黄璜曾有《游茅庵访潘蕙夫画师》一诗:“沪上归来后,幽栖借上方。
  尚余湖海气,曾住儿女乡。醉酒长天碧,看山落日黄。别来才几载,双鬓已苍苍。” 临海画师李藻(?—1894),字曼士,曾署延平典史。善画花卉、草虫,设色秾丽,亦能山水,时称能手。蔡篪题其画有“胸中自具千亩竹,笔底能开五色花。一翦疏香一拳石,夜灯扶梦到天涯”,“城外芙蓉开满湖,客窗日日画胡卢。
  秋怀万斛遣不得,烦君为写涉江图”之句。
  晚清时期,黄岩也是文化发达之乡,书画交游也颇密集。
  黄岩画家池寅,字奇映,号半塘。工诗,又善摹钟鼎砖文,画亦秀雅。蔡篪与他交好,感情很深,池寅绘图,蔡篪为之题诗,有《题小醉乡隐图》。该图为半塘绝笔,蔡篪之诗,极尽叹惋之意。蔡篪另有《哭池半塘(寅)诗》:“杪春一晤惊消瘦,残喘因之难再延。略有聪明能寿世,不耽诗酒亦伤年。寡妻弱女看人面,断素零缣换质钱。遥想液金门外路,一房山色对凄然。”③ 黄岩学者、书家蔡篪,曾主讲临海东湖书院,学问博洽,从者多知名人士。
  他又工书,尤善隶书,落笔沉着规整,擅篆刻,有《汗青阁印谱》。与台州士人冯笛民、徐濬、王咏霓、王翰屏、李藻、池寅相友爱,觞咏雅集,书画切磋。
  黄岩画家周省三,字松溪,画艺颇精,称誉当时。他与王咏霓交好,王有《赠周松溪序》,称其精于画艺数十年,“禽虫花卉、写生人物,并臻其妙。尤长于山水,格力老劲,巧变迭出,世之人得其寸纸,争什袭焉”。周省三也为王咏霓绘《短衣长剑》《秋波禅悟》二图①。
  黄岩画师池盐(1845—1897),字逸臣。善画翎毛花卉,兼擅山水。他习艺于黄岩的另一位画师周成栋。周成栋,字朴山,善画工笔花卉、草虫鸟兽。与蒲华有交往。周成栋,有外甥女成玉,字修梅,临海人,善画,学母舅周氏折枝花卉,并工诗。
  池盐的儿子池祥(1867—1943),字少逸。能传其父之学,善翎毛花卉,与黄岩刘青以书画交。刘青(1878—1932),字介玉,号天台山农,工书,擅北魏体、行书。尝与康有为论书法,妙趣横生,相视大笑。池祥曾与刘青和其弟安如一道卖画于沪上。传其画艺者,有学生陈潜、女逊梅。
  黄岩书家官德润,字小樵。性洒落不羁,能文章,善书翰。所居有花木亭台之胜,名曰东禅花隐,又曰半石山房,宾朋常相觞咏,诗书切磋,也成一时风雅。
  关于黄岩王彦威倩人绘《秋灯课诗图》的书画风雅之事,也颇足一提。王彦威的母亲卢德仪,通晓经史,也喜吟咏,著有《焦尾阁诗集》,有左宗棠、沈葆桢、曾国荃、彭玉麟、翁同龢、陆润庠、张骞、俞樾等大家的题跋。她寒灯课子, 有《秋夜课廉儿读诗》一诗。王母殁后,彦威请赵之谦、蒲华、徐亚陶、缪裕丞、李越缦、任薫、张之万等绘《秋灯课诗图》,当代题跋者数十家,名噪一时。王彦威本人也“善书翰,错落有致”②。存世书法作品有行书扇面,扇面上是一首题诗:《题赵子固水仙画卷》,是写赠给一位叫济之先生的③。
  太平,也是晚清时期台州的书画重镇。诸多书画家心灵相契,诗酒乐聚, 书画交往,成一时之风。早者如花山修梅吟社诸人,多有擅书画者,如社长冯芳,修梅吟社七人中最负盛名者,博赡能诗,书法亦有奇气,为时人所重。他与其他六位社友,诗酒联谊,也书画交游,极有交情。又如陈寿璐,修梅吟社七诗翁之一,学者黄濬表弟,善书,用笔苍润俊雅,好吟咏,家富藏书,筑有借绿山房,喜与士人诗书交游。又如李汝皋,也是花山修梅吟社七人之一,擅书画,结法遒丽。与社友林蓝、黄岩书画家方絜均极有交。又如林蓝,也是修梅吟社七人之一,诗酒自放,有谪仙骑鲸之气。工书,善画兰竹。每酒后信笔,作水墨图障,性酣泼墨,满纸烟云。所作有兰竹卷,长约九丈,纵横逸华,变化无穷。喜与高士交接,与冯芳、杨" 、章淳辈诗酒酬唱,书画联谊。
  稍后,蒲华到太平,书画交游风气依然不减。如县城太平桥士人应峻,善画,所作草虫、花卉、皆有生趣。尤工写竹,或拉杂满纸,或简淡三五笔,皆令人一览不尽。他虽然不谐于俗,但却喜欢与书画同道交游,“惟与广文陈殿英、孝廉林俊赏、廪生王穰年历久无间,盖以书画相契合也”①。王及先生的《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在介绍王穰年的时候,写道:“王穰年,太平人。与陈殿英、林俊赏、应峻以书画交。”又有太平梁匏,字逸夫,善画,与太平画家应峻、胡夤以书画交,曾师事应峻,山水学胡夤,可以乱真。花鸟亦佳,受任伯年影响。胡夤,咸同间布衣。书画自学成才,工山水、人物、花卉。无论巨幛小品,皆挥洒自如,技法精熟,笔墨雄浑沉着。传世作品较多②。
  蒲华的交往圈中,多是才士文人,能诗善书画者,不知凡几。从现有史料看,在蒲华寓居台州期间,当时比较活跃的书画家几乎都与蒲华有过交游,有的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些交游活动,或各自分散,或聚集一起,都推动了当时台州书画艺术的发展。从某种角度讲,蒲华是这些书画交游活动的核心人物。
  在临海,与蒲华因书画而交往的人物有江培、王咏霓、蔡篪、王翰屏、黄瑞、陈桂、何春、周郇等。
  江培(1831—1881),字浣秋,工诗文,同治初,知府刘璈辟为书记。他又善临池,工书札,虽求者环集,但他援笔立就,求者无不称心而去,故所到之处,名公巨卿争为下榻③。蒲华与他交集的时间当在蒲华小住台垣之时。信息来自于蒲华的《湖山寻梦图》题诗④。同治十一年七月初一,蒲华在宁波,为王子颂绘制《湖山寻梦图》,并题跋,上有“忆昔薄游台南横湖之间,复小住台垣,与诸吟侣纵酒于南北两山。适刘太守重修东湖胜景,欲图而日色匆匆未果”之句, 可见,蒲华小住台垣之时,适逢刘璈太守启动重修东湖胜景。东湖胜景的重修是个系统浩大的工程,据刘璈在《三浚东湖记》一文中,我们知道,真正开始实质性的疏浚是在同治九年闰十月①。在此之前,刘太守虽然也启动了疏浚工程,但重点还是对一些历史人文景观的修复,考查地方史志,我们了解到,同治五年,刘太守修复了东湖东南隅的祭祀台守谭纶的谭襄敏祠②,更详细直接的历史信息是晚清台州诗人张绮的一首诗的诗题:《丙寅冬,郡伯刘公兰洲重浚东湖,建湖心亭,改湖山寺为东湖书院,延蔡院长掌教,喜而赋此》,可见蒲华所说的刘太守重修东湖胜景,主要指的就是这类人文古迹的修复工程。根据蒲华在台的行迹,1866年,蒲华在临海的时间几乎贯穿了整整一年。因此,我们可以确定,蒲华与江培等一批文士的诗酒书画交游就在此年。
  根据蒲华在《湖山寻梦图》中的题诗第三首“万山毓秀多奇士,生愧粗才共放吟”两句诗下的自注,1866年间,与蒲华“共放吟”的“奇士”除了江培,还有彭笠吟、张琴堂、王子裳、蔡篪、王桐卿等。根据现有史料,他们当中的王子裳、蔡篪、王桐卿除了善于吟咏,也工于书法篆刻。王子裳,即王咏霓,与蒲华交谊非常深厚。他工于诗文,善书,兼善篆刻。书具金石气,篆书行笔流畅,所治印章,兼徽浙两派,曾为蒲华治“蒲华”、“作英”印两方,为其常用印。又数为蒲华九琴十砚斋藏琴题写琴铭。蔡篪,也是书法篆刻名家,蒲华对他十分感念和钦服,在临海期间他们经常雅集畅咏,书法交流,临别之际,蔡篪还以读书相勉, 因此,蒲华对他的英年早逝,十分伤感,曾有“劝我读书言在耳,中郎风度感人琴”之诗句。王桐卿,即王翰屏,字桐卿,黄岩洪家(今属椒江)人。读书时,与蔡篪、王咏霓、徐濬等均为同学。与蒲华也极有交情,诗文唱和,曾题蒲华的《湖山寻梦图》,题诗用楷书写成,极为幽雅。
  在临海籍的能书画的士子中,蒲华与陈桂的交往也很频繁。陈桂,又名桂馨,字一山。诸生,能诗善画,与蒲华交厚。同治九年八月,蒲华与陈桂一同在杭州参加浙江乡试,时蒲华寓居杭州武林,陈桂夜访,两人少不了诗酒酬唱,更少不了书画交流,陈桂更请蒲华作《仿襄阳烟雨图》。这件现已珍藏三门博物馆的山水横幅,题:“高楼静夜墨花飞,米老烟云我化机。几辈壮游诗累尺,江山风雨湿人衣。一山吟长仁兄夜顾虎林寓楼,嘱仿襄阳烟雨,因缀小诗二十八字,以奉大雅两正。蒲华作英甫。”也许就在同一夜,也许是在寓居杭州期间的某一天,蒲华又为陈桂画小幅墨梅,题:“画梅取风韵,一味删其丑。岂知巧太多,天真反无有。一山尊兄大人嘱,作英华。”此件作品,现在也珍藏三门博物馆。九月,陈桂乡试落第,蒲华又为之画《西湖送别图》。蒲华有小照,陈桂也曾为之作《题秀水蒲作英小照》,上已引,此不赘述。
  蒲华与周郇的交游信息,见于蒲华画的《湖山寻梦图》上周郇的题词。周郇(1850—1882),字叔筼,原名郇雨,字黍香,临海葭沚(今属椒江)人。周郇博学多能,诗文并佳,擅书法。估计他们相识于同治九年在杭州一道参加乡试期间,后交谊渐厚。周郇曾分别为蒲华的《湖山寻梦图》《芙蓉秋水图》题词,尤其是《湖山寻梦图》,周郇一气题了十首调寄《忆江南》的词作,读来深情绵邈,书法也婉丽而遒劲。
  在黄岩籍的士子中,除了上述的蔡篪、王咏霓外,蒲华与徐濬、邬佩之、王翰屏、王彦威、王福葆、王舟瑶等书画家都有交游。诸多事迹,前面都已经作了述论,此不赘述。
  在太平,蒲华与书画家林璋、陈殿英、林俊赏、林葵、应峻、王穰年、屈蕙纕、林襄臣、林一隽、龟道人等都时相交游,留下的书画作品很多,现在或为台州民间藏家所收藏,或为台州各地公立博物馆珍藏,皆弥足珍贵。
  晚清时期,台州最著名的书画交游活动,当数围绕蒲华所作的《湖山寻梦图》《芙蓉秋水图》的题咏。两幅画作,都是因蒲华的挚友王咏霓所嘱而绘,王咏霓凭借自己在士林的崇高威望,遍征台州乃至浙东的骚人墨客、书画名家纷为题咏,题咏者也多是蒲华的好友。因此,从某种角度讲,蒲华实是晚清时期台州书画交游活动的核心人物。
  种搜奇稽古的雅好。扶风古来都会,碑碣如林,宋氏与同乡彭玕常至各处访碑,临摹拓印,装订成册,并加题跋,以资考证①。宋氏为官廉洁,爱好高雅,平日里除诗文之好外,还喜欢收藏古籍金石。道光六年因病隐退时,有藏书万余卷,还有一些金石鼎彝,其中包括在关中购得的《大唐故冠军大将军代州都督上柱国许洛仁妻襄邑县君宋氏夫人墓志铭》一方,和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购得的《大唐故清河张夫人墓志铭》一方。回乡之后,他闭门授徒,同时也继续搜集地方文献和金石鼎彝,他的藏书楼命名为“古铜爵书屋”,表明了他的志趣爱好。宋氏之子经畲,字心芝,嘉庆十八年拔贡生。他工书,兼精篆刻,又癖嗜古砖,自吴建衡以下,迄至明,得三百余种,编次成集,详加考订,题曰《砖文考略》。
  临海著名学者洪颐煊,也是一位收藏大家,他的藏书多“世所罕见”之本, 而且多抄本。洪氏还建有小轩三间,专门收藏金石书画、碑拓砖瓦。藏书楼遭劫时,法书名画之类因另室庋藏,得免于劫。项士元曾作《小停云山馆金石书画过眼录》,从中可以窥见洪氏所藏文物之一斑。其中金石文字拓本,综凡5册,275件;钟鼎彝器款识拓本5册,共163种;钱王铁券摹本1册,摹拓甚精;历代泉币拓本,凡14册;明代名人尺牍真迹6册,共105通;明贤墨迹2 册,共52通,等等,数不胜数。
  郭协寅(1787— ),字沧洲,别字石斋,自号八砖居士,晚号清潭逸叟,临海人。诸生。博学嗜古,好聚书,也好古砖,凡遇石刻,即使穷谷深山,也必摹拓之。郭氏藏书处初名“传清”,后改“古菇阁”,后因喜藏古砖,得砖八块,又改名“八砖书库”,它建于临海灵江上游的永安溪畔。郭氏又喜藏古钱,曾将家藏以及洪颐煊所藏的古钱,始于汉孝文之半两,终于明崇祯,以及其它杂钱,凡二百五十三种,摹拓成图,名曰《钱荟》。
  晚清时期,台州的士子重视金石之学,雅喜搜奇稽古,士子文人日常中喜欢收藏古砖碑版、青铜彝器,成为一时风气。早在蒲华未到台州前的几十年间,这一风气就已经形成,吸引了当时著名的书画篆刻家、金石僧六舟云游来台,结识了台州一些著名学者、书画同道,其中与洪小筠、宋心芝、宋经畲、陈一夔、陈家寅、郭翰等过往甚密,至今在台州留下了几方篆刻作品。他与郭翰的交谊似乎最密,曾数客其家,诗文酬唱,并为郭翰治印,今尚存四方。郭翰,字楚相,号即山,《台州府志》《临海县志》皆有传。清监生,工书法,为台州著名书法家,求书者户限欲穿,太平黄濬以“寿铁”匾其家。同时张英元赠诗有“笔力追盛唐,婀娜露遒劲”之句。六舟为郭翰镌刻的印章,可见者有:朱文姓名印“郭翰”,款题:“仿秦朱文法,六舟篆”;白文印“即山书画”,边款:“道光六年天中节前一日,六舟作”;白文印“唐石山房”,边款“即山大兄淄上获得唐刻题名残石,即名其额。癸巳九月九日,六舟记”。
  蒲华到台州后,士子们的搜奇稽古之风,仍较炽盛。临海黄瑞,“性好古, 工篆刻,兼好搜聚乡邦文献”①,黄瑞当年在课读于临海洪氏小停云山馆时,“馆中所藏金石书画及清代名儒手迹,悉为玩览,间加札录”②。后来黄瑞在所居南溪之滨,建有“秋籁阁”,辟有文物室,专藏碑拓金石。可惜,宣统三年(1911), 临海发大水,“阁中原藏金石拓本及古砖甓甚多,水后拓本无存,古砖皆埋于颓垣荒垄间,间有残拓亦蠹蚀鼠啮随之”③。黄瑞在金石书画方面的贡献很大,所著有《台州书画识》十卷、《台州金石录》二十四卷、《临海金石考》四卷、《钱忠王懿金涂塔考》二卷、《台山访碑录》二卷、《两浙访碑录》、《述思斋金石稿》若干卷、《砖录》五卷、《全浙访碑录》六卷。
  临海叶书(1847—1908),字伯丹,又字寿彭,号鹤帆,堠山(今临海市大石下湾)人,廪贡生,民国《临海县志·文苑》有传。叶书倜傥嗜古,负意气。厌弃帖括,聚书博览,于乡邦文献搜罗颇富。其藏书处,多有清代名家手迹及金石拓片。他又酷好金石,断碑残碣,即使深山穷谷,也摩写殆遍。叶书曾参与编纂光绪《台州府志稿》的金石、古迹部分,所著有《台州金石考》九卷、《临海金石志》三卷等。在1936年“浙江文献展览会”上,叶书的后代提供了画册和古砖十余种参加展览。新中国成立后,临海大石区公所还搜集到叶书“荫玉阁”旧藏书籍4箱、杂书4担、字画20余幅。
  蒲华好友许宏通(1858—?),字达旉,号兼善,庠生。从学于叶书,性好古, 也喜藏书,藏书处为“小石室”,“小石室”所藏,多从叶书的“荫玉阁”藏书迻录。
  许氏藏书编有《临海许氏小石室藏书目录》一卷,中有不少罕见之本,如清天台齐周华的《名山藏副本》初集二卷、二集二卷。
  临海冯笛民卒后,蔡篪有诗悼念,其中有“飘零风雨石碑字,寂寞山河铁券文”之句,在“飘零风雨石碑字”下,作者有原注:“郡城天后宫有周伯琦碑, 吴颂孙阁学按台尝搜吾台金石甚夥,独不得此碑,笛民藏有旧拓甚佳。”在“寂寞山河铁券文”下,又有原注:“笛民家去岭外钱氏家甚近,向属拓铁券, 君言剥蚀已甚,不可拓,拓装匣乾隆御制诗贻余。”可见冯氏对收藏金石碑拓的挚爱。
  蒲华自己也是一个雅好古玩的人士。同治四年乙丑十月小阳春,蒲华来到太平文士林爵家的“亦足园”,画《四季瓶花图》,题云:“洛浦仙姿写未工,鼠姑含笑隔帘栊。平生但愿花长好,安得官梅四季红。乙丑小春,写于亦足园并句。” 蒲华又在画中的花瓶上题:“龙泉窑瓶,俱用绿宝石髹。予在横湖应氏所见,长一尺半有余,底晕丹砂,形如截竹。惜今已残剥,图此志古。华又记。”① 蒲华与台州当时的这些搜奇稽古之士,多有交往。初到台州不久的同治五年五月,蒲华就与黄瑞订交,他为黄瑞的秋籁阁题联:“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蒲华自己也是喜欢搜集古物之人,喜蓄琴,他曾命名自己的斋号为“九琴十砚楼”。因此,他与台州晚清喜欢搜奇稽古的同道,心灵上就多了不少相通的地方。1866年秋,他不但又为黄瑞的《秋籁阁印谱》题诗:“千秋文字勘金石,一片仙心自古今。久历冰霜成铁骨,他山攻玉更情深。”又为他绘《秋籁阁图》。从以上这些事例可以看出,蒲华对当时士林中的搜奇稽古之风,颇为赞许,也从更高的文化、精神境界看待这一事业,认为那是事关千秋文字的胜事, 黄瑞等士子的卓越才情,足堪贯穿古今。蒲华与搜奇稽古之士许宏通也是挚友,曾客居许家,并为之作《松阴勘书图》,又赋诗相赠,有《赠许达旉》:“大石山翠扑书几,修竹座中兀佳士。琳琅万轴真可喜,试作百城南面观。有福读书期卓尔,千秋高志空山里。况复搜罗周远迩,抱残守缺良有以。元亭问字许停履,他时放棹中流水。”蒲华在诗中也是高度肯定了许氏的搜罗古书古物的千秋高志,认为他是一位卓越特出的佳士,期待着与他放棹中流,探讨学问。诗作感情真挚,体现了两位具有古风的高士之间的精神上的高度契合。
  金石、书画、琴瑟等古物,从某种角度讲,是人类文明的象征,搜奇稽古,不但是寄托高雅情趣的需要,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和延续民族文化的遗产。
  台州的士子和蒲华一样,在搜罗、收藏古物上,都心有灵犀,许为同道,不但时相共赏,还在朋友收藏的古物上作铭,以示友情和志趣。蒲华与王咏霓堪称同道挚友,王咏霓曾为蒲华收藏的九琴之一上题词作铭:“德愔愔,孰禁尔。云傍山,月在水。光绪壬辰七月,为作英铭。咏霓。”①铭文隐隐寄托了知音间的高山流水之志。又据王咏霓《函雅堂集》卷三十四,王咏霓又为蒲华的九琴之二作铭:“秋涧泉,雪夜钟。玉壶冰,万壑松。谁大和者,海天一龙。” 蒲华的斋号取名“九琴十砚楼”,可见其平日收藏古琴之富。细味其斋名, 也考察其收藏古琴的雅好,或能略窥蒲华的精神追求和人生志趣。我们知道, 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富有深厚意蕴的乐器。台北书院山长、佛光大学艺术学研究所所长林谷芳先生认为:“以乐器契入中国,解码的钥匙首先在琴。谈乐器与特殊生命角色的连接,琴不作第二人想,它是文人音乐的代表,文人在此所示者为山林之志,琴乃直接等同于高士。”②在这里,他明确告诉我们,琴在传统文化里往往代表着高士形象。李白的《听蜀僧浚弹琴》一诗写道:“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写的是琴声所带来的高逸旷远的音乐效果,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涤清俗虑、情融山水的高士形象。在文学作品中出现琴的高士形象的还有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诗中一个孤高隐逸的高士形象呼之欲出。琴之为乐器,其完成大体在六朝。六朝是道家思想勃兴的时代,身处乱世,文人淑世理想既不得实现,转而寄托山水,琴因此也转换了角色,从儒家讽诵寄情、进德修身之用,转而为纵浪大化、放情山水之依。蒲华所处的时代,也是一个巨变的时代。他本亦有儒家的济世之志,但出身的低微、性情的不羁,决定了他的淑世情怀不得发挥,所幸的是他有艺术之雅好,更有林泉之志,可以充实人生。一言以蔽之,如果联系了蒲华的平生遭际和性情志趣,他与台州晚清诸多士子一样,喜欢搜奇稽古, 就不足为奇了。他在搜奇稽古一途更是雅到极致,但凡古雅之琴(还包括古砚),他若经济条件许可,则尽力购进。斋号“九琴十砚楼”,很可能就是收藏的实际情况,或者也是一种收藏境界的向往,更是喻示自己的生命志趣。王咏霓堪称蒲华的人生知己,他为蒲华收藏的九琴之一、之二上所作的铭文中有:“德愔愔,孰禁尔。云傍山,月在水”,“秋涧泉,雪夜钟。玉壶冰,万壑松。谁大和者,海天一龙”,略加赏识,即可体味到古琴所蕴含的高士高远清逸之志。

附注

①简雄:《浮世的晚风》,古吴轩出版社,2015年,第2页。 ② 同上。 ① 转引自《台州藏书史》,第131页。 ① 转引自张明君《台州藏书史》,第137页。 ① 项士元:《巾子山志》,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第154页。 ①转引自《台州藏书史》,第145页。 ②同上。 ③ 同上。 ① 转引自《台州藏书史》,第141页。 ①王及:《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2页。 ②《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3页。 ③同上。 ④ 《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4页。 ① 《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12页。 ① 《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13页。 ①《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197页。 ②台州市档案馆、台州书画院、台州市收藏文化研究会编:《台州名人书札墨迹选》,中国艺术出版社,2016年,第14页。 ③ 《台州名人书札墨迹选》,第12页。 ①《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14页。 ②《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13页。 ③ 《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03页。 ①《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23页。 ②《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19页。 ③ 《台州名人书札墨迹选》,第13页。 ①《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27页。 ②《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24页。 ③《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10页。 ④ 《蒲华年谱长编》,第37页。 ①项士元:《东湖新志》,徐三见、吴健点校,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第57页。 ② 《东湖新志》,第182页。 ① 《台州藏书史》,第101页。 ①《秋籁阁藏书记》,载《浙江通志馆馆刊》,第89页。 ②同上。 ③ 《台州藏书史》,第132页。 蒲华》(画册),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年。 ①《蒲华年谱长编》,图版插页第23页。 ② 林谷方:《宛然如真———中国乐器的生命性》,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页。

知识出处

丹丘之旅: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

《丹丘之旅: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

出版者:上海古籍出版社

本书分为五章,主要内容包括:游幕缘由、游幕之初:花前共举觞、长期寓居:台山游历路三千、蒲华艺术成长中的台州元素、风雅之盛: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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