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在太平的交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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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丹丘之旅: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 图书
唯一号: 110820020210004402
颗粒名称: 七、在太平的交游
分类号: K825.72=52
页数: 13
页码: 146-158
摘要: 蒲华在太平的交游十分广泛,所留下的活动印迹很丰富。据有关学者考证,林、叶、柯姓为邑中望族,“蒲华为他们家中常客,因此这几家当年收藏蒲华的书画很多”。著有《修身讲义》一卷册、《经学讲义》若干卷、诗文集若干卷。蒲华与温岭文士陈殿英的交谊最深。少从同里黄濬学;同治间,从德清俞樾于杭州诂经精舍居最久。诗文外尤工于书,自钟鼎篆刻南北名帖,举笔学之无不肖。尝一日书三十六幅,备三十六体,流辈盛推之。浙江提督欧阳利见慕其名,聘之,卒于幕,年五十八。著有《竹石居文集》二卷、《资游艺室诗钞》二卷。据王及《蒲华年谱长编》,光绪十三年暮冬,蒲华与陈殿英同客明州(宁波)。想必蒲华对柯夏卿的风骨和才情是十分钦敬的。
关键词: 蒲华 太平 交游

内容

蒲华在太平的交游十分广泛,所留下的活动印迹很丰富。
  据有关学者考证,林、叶、柯姓为邑中望族,“蒲华为他们家中常客,因此这几家当年收藏蒲华的书画很多”①。
  他与太平文士柯作楫友善。光绪六年七月十六日,蒲华为之画墨竹,题: “干青云而直上。兰舟仁兄大人雅正,庚辰秋七月既望。” 柯作楫(1850—1916),字兰舟,太平县城花坊人。自幼天性醇谨,稍长,与弟佩秋以敦品读书自励。年十九,补博士弟子员而学益奋,研求百家诸子及骈散各体文,皆能得其精奥。所为文,沈博绝丽,后进争师宗之。屡奋科场而不中,光绪十九年仅得副贡,士林深为惋惜,于是绝意进取,一以修举乡政为己任。光绪二十年开始,分纂邑志、主讲鹤鸣书院,为太平乃至台州的文化教育事业鞠躬尽瘁。著有《修身讲义》一卷册、《经学讲义》若干卷、诗文集若干卷②。
  蒲华与温岭文士陈殿英的交谊最深。陈殿英(1832—1899),字桂舟,号胎禅子,亦号桂老,太平(今温岭)桥下人。少从同里黄濬学;同治间,从德清俞樾于杭州诂经精舍居最久。诗文外尤工于书,自钟鼎篆刻南北名帖,举笔学之无不肖。尝一日书三十六幅,备三十六体,流辈盛推之。兼工铁笔,尝为蒲华治巨印两方,雄强朴茂,无可匹敌。性至孝,处两弟友爱无违言;与人交,温雅坦中。同治中,由诸生保举训导,光绪间举孝廉方正,给六品顶戴。浙江提督欧阳利见慕其名,聘之,卒于幕,年五十八。著有《竹石居文集》二卷、《资游艺室诗钞》二卷。
  陈殿英与蒲华同龄,曾与吴昌硕同在俞樾门下学习辞章和文字训诂之学。
  吴昌硕在《交游稿》(抄件)里说:太平“陈桂舟,名殿英,号惕庵。博学工书,篆刻绘事,皆造其妙。游学武林,肄业诂经精舍,为高材生,每试必冠侪辈。”又说与他“同肄业湖上,过从甚密”。“时余方学分篆刻印,数有教益,茂才口讲指画不倦。家贫授徒,自命所居曰铁耕楼。尤嗜古学,论释经训,多创解,又为《老子》注,发挥皆依儒理。书似颜平原,参以分篆”。据陈二幼先生叙说,桂舟(自称桂老)曾多次为蒲华治印,蒲华辄以书画相报①。
  据王及《蒲华年谱长编》,光绪十三年暮冬,蒲华与陈殿英同客明州(宁波)。陈殿英为蒲华镌刻白文“蒲华印”、朱文“作英”巨章一对(《艺苑掇英》第十期)。蒋文韵先生的《蒲华年表》,所记基本相同: 1887(丁亥)冬,与陈桂舟邂逅于宁波,桂舟为作英刻“蒲华印”(白文)、“作英”(朱文)两寸半大方印。
  蒲华与陈殿英订交于何时?蒋文韵先在他的《蒲华年表》中写道: 1865(乙丑),与王东曦(燮友)、应次白(峻)、陈桂舟(殿英)、林襄臣(萼友)交。
  可见,蒲华到台州后的第二年,就与陈殿英订交了。
  我们可以想见,二十二年以后,当他们邂逅于宁波的时候,其激动、欢愉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蒲华一定有佳作相赠,可惜岁月沧桑,我们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蒲华赠给陈殿英的书画了。陈殿英为蒲华镌刻的两方大印,我们倒是还能够观赏到。两方印,皆篆书,字体厚重凝练,大气磅礴,刀法娴熟, 风格雄强朴茂,蒲华得此巨印,想必十分欢欣,自此以后,他一直使用,“唯仅能在大幅巨幅书画上盖用,故用得不多。”② 这两方印,“其中一方边款为‘丁亥暮冬桂老同客明州作”③,这是蒲华与陈殿英交游的十分重要的历史信息,王及、蒋文韵先生在年表里的所述,当本于此。
  蒲华对陈桂舟也有回报,“过去温岭藏家陈莲逊曾坦言,他家的蒲画原是陈桂舟家故物,他们是近邻”①。陈桂舟的画风也深受蒲华的影响,据蒋文韵先生说,“有趣的是陈桂舟爱做大屏大颜书,气势磅礴。而陈莲逊家的蒲画也多大幅巨制,属中晚年极品。”② 蒲华与文士林葵的友谊也非同一般。据王及《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记载: 林葵,字景权,又字锡经,号蘅珊,太平人。光绪二年(1876)恩贡生。
  文章精细有法度,诗体雅洁,高言逸韵。书法亦娟秀,与画家蒲华友善,唱和甚多,蒲华赠其画亦甚多。著有《寸碧楼诗钞》。
  蒲华与晚清温岭诗人、书画家林俊赏有书画同好,颇相投合。林俊赏,字素士,生平事迹上文已有介绍,这里再着重介绍他在艺术上的特点,他家学渊源,工诗善画,“画多梅兰竹菊等,花卉学恽南田”③。赵佩茳《石芙蓉馆集》有《王韵卿先生〈梅花百咏序〉》一文,内中提到林素士的姐姐时,说林氏为太平县巨家望族,代以诗文显,林素士的姐姐林孺人颇重庭训,所以培养了王韵卿这位诗文名家,林孺人的弟素士,也受林氏家世传承,“其弟素士先生以名孝廉能诗善画,至今犹籍籍人口”。他与蒲华的交谊从一本他们合作的册页也可以看出来。“温岭县城王宗莲家藏册页一本,前大半为蒲华泼墨山水、竹石,后四页为林素士花卉小品,画牡丹、水仙、菊花等,笔墨秀润,设色淡雅,极清新可爱。”④ 蒲华与晚清太平文士林襄臣相友善。据王及《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记述,林襄臣,名萼友,以字行。工楷书,在颜柳之间。与蒲华相友善。民国初,城内店铺招牌、富室屏匾,多出其手。城北肖村(今属城北街道萧南村)前皇洞侧“前皇洞天”摩崖、椒江戚继光纪念馆内杨歧珍去思碑,均为林襄臣书⑤。
  在温州博物馆,藏有一幅蒲华的《岁寒三友图》,题:“岁寒三友。砺若仁兄大人属正,辛丑春日,蒲华。”这幅《岁寒三友图》,作于光绪二十七年辛丑,这个砺若,就是叶砺若,太平(今温岭)人。生平事迹不详。
  同年二月,蒲华又为太平信斋书琴联:“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信斋仁兄大人雅正,辛丑二月,蒲华。”此幅作品载入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蒲华》, 同时又为信斋画水墨纸本雪景山水八尺全张大横幅,题:“信斋仁兄大人雅正, 辛丑二月,蒲华。”这幅作品在上海敬华2002秋季拍卖会上出现。
  这个信斋是谁?信斋,疑是蒲华笔误,当为“心斋”。蒲华竟同时为他既书联,又画水墨山水,而且是大横幅。查王及《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有其小传: 龟道人,号心斋,俗姓蔡,名理鉴。太平(今温岭)城北神童门水仙洞道观炼师。善画,工人物,作《三清图》《老子青牛图》,设色古雅,笔墨劲健。尤工画松鼠、葡萄,兼工带写,松鼠茸茸然,作跳踉窜突状,富有情趣, 画兰极有风致,墨迹曾流传至沪上。① 蒲华在太平期间,曾到过松岩,并画有《松岩图》(见插页图七),图上题: 松岩。岩在台州太平县城外二十里,雁宕山之门户也。循丁步入岩罅如城阙,登后山有僧人楼阁,相传贾秋壑读书处,故岩上有“仙关”二字, 乃秋壑所摩崖,书字有二王法。作英记。
  蒲华登览松岩,当与它的自然风光的秀丽神奇和深厚的人文积淀有关。
  松岩,《(嘉靖)太平县志》卷一写作“南松岩”,《(嘉庆)太平县志》卷之一下写作“南嵩岩山”。松岩在温岭大溪镇部渎境内,系雁荡山余脉,谷深峰险,风光奇崛清幽,其中龙勥门最为引人入胜。蒲华题记中所描述的,即是龙勥门一带的风景,《(嘉庆)太平县志》卷之一(下)对此有详尽的描述:自部渎入二里许,抵辟支岩,一路险峭,众穴分奇,境极幽胜。始进,壁上有“仙关”两大字。
  行复数步,见两壁夹峙,悬流喷薄,巨石横卧,镌刻“峻流涵汇”四字;岩门上镌刻“荫躅天成”,两旁镌刻“壶天启钥”、“弱水分波”。又进为洗墨潭,元代僧人无诤遗迹。又进为罗汉洞,有天然石床,镌刻“秋月空凡处”五字;又进为影霓潭,刻有“神龙回伏”四字。这些摩崖石刻都是明末清初黄岩籍名臣、书画家柯夏卿的笔迹。蒲华登临此山,很有可能是冲着柯夏卿众多的摩崖石刻去的。
  想必蒲华对柯夏卿的风骨和才情是十分钦敬的。关于柯夏卿的生平事迹,余绍宋主编的《浙江通志稿》、喻长霖主编的《台州府志》都入传介绍,王及先生的《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写道:“柯夏卿(1610—1681),字玉岘,黄岩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授刑部主事,历职方司郎中,转天津兵备参政,以母老告归省。鲁王监国绍兴,召为礼部侍郎。丙戌(1646)三月命偕曹唯才聘于唐王,唐王加夏卿兵部尚书。使归。遂不复出,自号遁庵,以诗酒自娱,为风雅主持。
  息林十二子半出其门。工书画,求者盈门,尝植忍冬蔓于书屋,颜曰‘忍冬轩’。
  著有《忍冬轩集》十卷、《娱老詹言》八卷。” 深谷里有几口潭,潭上有石矴步可供行走。蒲华所言“循丁步入岩罅如城阙”,即是此景写照。再进约一公里,有嵩岩讲寺,始建于宋,由于高僧辈出,香火历来十分旺盛。嵩岩讲寺,即《(嘉庆)太平县志》卷之一(下)中所说的“嵩岩堂”,志中写道:“从著衣亭入至嵩岩堂,有竹林池、拜经台之胜,四围复障,略无阙处。绝巘多生松柏,风泉响于青林之下,时有老猿长啸。”蒲华所说“登后山有僧人楼阁”,当指嵩岩讲寺。题记中的“贾秋壑”,即南宋权相贾似道,台州天台人,专权误国。
  蒲华对松岩,一定是听了当地文士的介绍,而不胜向往的。估计他也是在某一位文士的陪同之下,一道前往的。但由于没有史料依据,我们今天已经不得而知,仅作猜测而已。
  松岩,确是一方名胜,历代文人墨客登临揽胜、作文赋诗者不知凡几。明代太平进士、学者、诗人叶良佩曾有《游嵩岩记》,明代诗人金应祥有《游嵩岩》诗:“嵩岩疑是嵩山来,一道逶迤连上台。灵窦幽通灵谷冷,天风吹落天门开。
  人寻诗向景中去,僧结社从云间回。把酒高歌问黄菊,相逢何地明年杯?”清代余姚诗人黄徵肃也有《游嵩岩经林明经朴斋墓》,诗中有“叠石涌层浪,松风鸣清秋……回潭起暝色,四顾苍烟浮。仙境未穷探,归鸟声啁啾。容当再蜡屐, 一上青狮头”,描绘了松岩风光的奇秀。
  蒲华一直以来,都有烟霞之癖,对于这样幽胜之地,怎能不登览观赏?登览之后,想必他颇有感触,于是挥毫泼墨,创作了一幅《松岩图》。这幅《松岩图》所幸还珍藏于台州民间藏家。我们一起来观赏: 此图远方山峦耸峙,岩壁峭立,画家用浓墨点染出峰顶紫翠的山色,靠近山巅处的冈峦间,松林茂密,西侧则有房屋错落有致,透过窗牖,可看到两个雅士,似在对弈,亦似在据案欢谈。这房屋,当是僧人所居的楼阁。画作下方山麓间,松林连绵,溪潭横亘,丁步自下而上,密密分布。画作最下端,山岩峻峭, 其上苍苔或隐或现,青碧苍秀。
  此图画境厚重幽深中显苍秀,远近、疏密、浓淡、虚实之布局,自然而有韵致,是蒲华留给台州不可多得的山水画作。
  蒲华在太平期间,还创作了一幅《借绿山房图》,这幅作品曾珍藏于台州籍美术史专家陈二幼的父亲、诗人陈朗先生家中,弥足珍贵。据陈二幼女士说: “我父亲曾收藏着一张蒲华画的《借绿山房图》,即是画在糊过壁用的印花纸上的。”①因此,蒲华在图上款曰:“借绿山房。作英草图。” 借绿山房,是太平乃至台州著名藏书楼“乐吾乐斋教经楼”的重要组成部分。“乐吾乐斋教经楼”为晚清台州著名藏书家陈瑞图的藏书楼,黄濬在《壶舟文存》中写道: 先舅陈香苑州判家传记载:“于居宅之东市屋十余楹,葺乐吾乐斋教经楼,储书数万卷,古砚数十方……尤多书画名迹。” 这个陈香苑,就是陈瑞图,字兆印,号香苑,别号少兰生,太平人。道光十六年恩贡生。都司隆耀次子。能诗文,通经学。好古书画,精于鉴别,收藏唐碑宋椠、元明人名迹甚夥,储书数万卷。内中多乡邦著述。著有《乐吾乐斋诗抄》四卷、《饮余杂咏》一卷。陈瑞图儿子陈雪逵,也是台州名士,字寿璐,岁贡生,以诗鸣于世,与内兄黄壶舟(濬)大令齐名,采入《两浙鞧轩录》。道光二十四年,与冯芳、林蓝、李少莲等在花山组成“修梅吟社”,是“修梅吟社”七诗翁之一。著有《教经楼诗抄》六卷,并有书法传世。
  陈雪逵所居即名“借绿山房”。关于“借绿山房”的命名之由,《花山志》卷二人物《修古七诗翁》记载,“陈寿璐……所居与李少莲(汝皋)隔一垣,窗前旧多花木,因名‘借绿山房’”。借绿山房花木扶疏,草色清碧,是一个可以寻幽选胜、读书清谈的好去处。冯芳有《题陈雪逵借绿山房》一诗云: 屋外三弓地,今犹属别人。古藤青欲滴,小草碧无尘。窗近飞晴翠, 檐低碍月轮。我来曾饱看,遮莫恼芳邻。
  这首五言律诗,题咏了借绿山房的清幽别致。开头两句说,借绿山房虽然只有三弓之地,但一直以来,都为不同寻常的风雅之人所拥有。它确是优雅而清幽的:久经风霜的古藤,春来还是青翠欲滴,一片生机;阶前的小草碧绿葱郁而没有一丝尘埃。颔联表面写的是山房环境的清幽洁净,实际上也暗喻了蒲华当年所常至的山房那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儒雅脱俗气象。颈联继续描绘山房的清丽风色,临近窗台,草木在阳光照耀下映射出的一片碧绿之色,跃入眼帘;到了晚上,略显低矮的屋檐,一片幽幽的月光,缓缓地映照进来。结尾一句,诗人写自己常来访晤山房,饱览风景,他可不管陈雪逵这个好邻居恼不恼怒。从结尾这一句诗歌看,冯芳是一个十分洒脱和豪爽的士人,同时也隐约地透露了借绿山房主人陈雪逵的率性豪宕的性情。
  俗言“有其父必有其子”,借绿山房传至陈雪逵的儿子陈庆澜时,仍是当地的一道人文风景,远近高雅之士,也常常光顾,想必他也是一位热情豪迈的风雅之人。《壶舟文存》中记载:“陈庆澜,家有借绿山房,蒲华常至。”陈庆澜,字春甫,编有《修梅吟社诗抄》一卷。张明君的《台州藏书史》中说“蒲华游幕台州,与陈庆澜友善,常至借绿山房。同治四年蒲华为画《借绿山房图》。”蒲华游幕台州时,结识陈庆澜,并常至借绿山房,这是很有可能的。但说蒲华的《借绿山房图》作于同治四年,不知何据。因为图上的题款并没有标示创作的时间。
  蒲华游幕台州结束后,又有较长时间寓居台州,在太平也寓居了不短的时日, 因此,他仍如往常一样,经常访晤陈庆澜,盘桓于借绿山房,那也是很正常的。
  那么,《借绿山房图》很有可能作于同治四年以后。
  咸丰十一年,仓后街陈氏居住地遭兵火,但所幸借绿山房未受兵火之灾。
  借绿山房在今天的温岭太平街道新街53号上二间,保存较好,是十分珍贵的现在让我们一起来观赏《借绿山房图》(见插页图八)。
  此图画面简淡,但隐约透露出山房内士子的读书情趣。整幅画面,主题突出一个“绿”字,但见山房四围,花木葳蕤,绿意葱茏,一间歇山顶的书斋窗前, 绿枝摇曳,疏影横斜;屋顶上鸟雀啁啾,一片天趣。山房东边,开一圆形大窗, 可见人影、书架,也透出几缕清雅之气。这幅《借绿山房图》,严格地说,似乎是草图,但也深得行家好评。蒋文韵先生写评为“此草图,以水墨白描,绘古木三五,瓦屋一楹,虽行笔草草,而颇见神韵”①。
  可以想见,当年,蒲华和陈庆澜等士子,或在晴翠飞窗的白日,或于月白风清之良宵,诗酒弦歌,抵足欢谈,度过了一段风雅温馨的美好时光。
  第二章讲到,蒲华与太平文士少岩也有交往,估计交谊也不浅。他的留世作品行草任翻《三过台州诗》团扇,题款云: 少岩仁世兄自横湖寄扇嘱书,即录唐句以博粲正,蒲华。
  题款中的“横湖”,有广义、狭义之分。广义的“横湖”,当指代太平;狭义的“横湖”,在太平百丈岩下,为一方名胜。《(嘉庆)太平县志》卷之二上:“东南溪流三十有六皆会,渊涵澄澈,有玉湖之称。最宜月夜。谢文肃歌云:‘横湖之水兮清且涟,方岩之山兮高极天。’此处名胜,于县境亦一鉴湖、夏盖矣。”明人王光有《横湖舟中》诗:“十月南天阴复晴,小舟荡漾玉湖平。山纡碧树依云转,水落寒沙带月明。近市楼台遥入望,傍人鸂鶒漫多情。由来吾道沧洲远,一曲莲歌自在行。” 蒲华对横湖风物一定是非常熟悉,也十分钟爱的。可以想见,月夕花朝, 他临湖漫步,或泛舟湖上,饱览湖光山色,那是常有的事。据学者陈二幼先生介绍,蒲华“在太平期间曾留下《横湖图》绢本小幅山水,虽是小幅,也画出了烟波浩渺、荇藻参差的气势”②。
  题款中的这个“少岩”仁兄,疑即是肖岩,即文士林傅,生平事迹上文已经介绍,此不赘述。从他自太平寄给蒲华扇子,并嘱咐蒲华书写团扇这一点看, 他们之间的交情不浅。
  蒲华与一个叫林一隽的士子也结下较深厚的情谊。林一隽,一名隽,字朗夫,一作阆夫,号雪帆,太平县城花门坊人,诸生,工诗,善画山水,学胡夤,曾参与编修《(光绪)太平续志》,为绘图员。蒲华晚年寓居沪上,林一隽曾去拜访, 蒲华曾为之作山水册页。上款“朗夫”,下署“己亥长夏作英”。己亥,即光绪二十五年,是年蒲华六十八岁。
  蒲华寓居沪上时,太平县常有好友到他的寓所看望,他也时有画作相赠。
  太平桥下陈某到沪探望蒲华回程时,蒲特为作巨幛四幅送行(这批画后归陈远孙收藏)①。
  蒲华与晚清太平的名中医陈纯甫也有较长时间的来往,结下了很深厚的交情。陈纯甫是著名美术史论家王伯敏祖母的妹夫,即他的姨公。陈纯甫的续弦叫姜丽燕,王伯敏先生管她叫姜姨婆。姜姨婆在七十多岁时,经常到王先生的家,那时王先生只有十五六岁,但也足以记住姜姨婆讲的故事。王先生在《石磊磊 雨蒙蒙———蒲华的一点往事》里说,姜姨婆有文化,给他讲了不少故事,他非常爱听。她所说的“蒲华往事”只不过是她讲的故事中的一个。
  王先生在《石磊磊 雨蒙蒙———蒲华的一点往事》里记下姜姨婆的口述: 1940年,姜姨婆说:“我认得蒲华。蒲华与你的姨公是朋友,常常来我家作客。这个人有点怪,冬天不戴帽子,老是把一根鞭子往头上缠。蒲华不留胡子,有时刮得精光,有时满脸毛瑟瑟。每次来作客,喜欢坐在台子旁,见有纸笔,拿起来写写画画。台子上有姨公的药笺,他不问三七二十一,拿到手就写,有时写诗,满桌子被写得一塌糊涂。当他离开后,你姨公总叫他‘蒲邋遢’。其实当面叫他,他也不会生气,他这个人还是很和气的。” 至于蒲华到陈纯甫家的具体时间,姜姨婆清楚地记得:光绪十五年、十六年间,蒲华都曾到过陈家。
  王伯敏先生在《石磊磊 雨蒙蒙———蒲华的一点往事》里非常清晰地记录了姜姨婆的口述: 我曾经请姨婆给算一算蒲华的年龄,姨婆脑子灵清得很,说得有根有据。姜姨婆说:“你姨公生于清道光十七年,即公元1837年,到民国七年, 即公元1918年,你姨公去世。你姨公比蒲华少五岁。有一年,蒲华到我家,你姨公52岁,蒲华是57岁(指周岁),这一年是光绪十五年,即公元1889年,因为天下酸雨,你姨公说,这种雨有毒,谁碰到谁晦气,民间还有句顺口溜,说‘光绪皇上廿五年(应该是十五年),天落酸雨人倒霉’,街坊闹得沸沸腾腾,所以我记得住这年岁。” …… 1940年的有一天,我到姨婆家,姨婆好不容易找到一张蒲华在药笺上写的诗,此外还有一把扇子,扇已破旧不堪,画的水墨山水,上有题字:“好山行恐尽,流水语相随。纯甫大兄属,庚寅蒲华。”庚寅为光绪十六年,即公元1890年。姨婆说:“这一年,蒲华肯定到过我家。蒲华还为我家画过一幅白绢的‘帐眼’,画的是兰竹,‘帐眼’挂旧了,嫌它脏,我放水里一洗, 画都洗糊了。” 读了上述口述性史料,可见蒲华当年与陈纯甫的交谊是多么的深厚,他们的交往也应该是有一个比较长的时段,他们之间亲切、随和,简直到了“忘形到尔汝”的境界。我们完全可以想见,蒲华在生计艰难的时日里,陈家也一定给予很多的接济,这使得蒲华的心底充满了一片温馨。蒲华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君子,这不,根据王伯敏先生的引述,蒲华从日本回来后,带来了一只小闹钟给他的姨公陈纯甫,这在当年可是稀罕的洋物件。
  蒲华与陈纯甫交谊的深厚,还体现在下述的一件事情上。王伯敏先生在《石磊磊 雨蒙蒙———蒲华的一点往事》中,还写道: 蒲华在我姨公小花园的一块石上题过字。当我去看的时候,已很模糊。姨婆特地去打了一桶水,把石块浇湿,字迹就较清楚地显了出来。仔细去看,才看清上书“石磊磊,雨蒙蒙”六个字,没有落款。那时拍照不便, 我只看了一下,把六个字记了下来,而今无非脑子里有点印象,空留回忆, 徒增惋惜之情。
  王伯敏先生在《石磊磊 雨蒙蒙———蒲华的一点往事》中还记录了蒲华的书画用印情况,是十分珍贵的史料: 姜姨婆还曾对我说:“蒲华有几方书画印,一盒印泥,用纸包着,放在一只小布袋里,系在腰带上。蒲华会说很风趣的话,又一次,他当着在座的客人们说:‘我的吃饭家伙在嘴上,画画写字在手上,要我画画的凭据在腰带上。’所谓‘腰带上’,指的就是一只小布袋里的印章。说得在座的人都笑了。” 在太平,蒲华还结交了临海士子葛咏裳,葛咏裳也成了蒲华困顿境遇下的心灵知己。
  葛咏裳(1843—1905),谱名葛寿同,字逸仙,号叔霓,临海(今浙江临海市)人。晚清著名藏书家。他自幼好学,清咸丰十年,入临海县学第一名,廪膳生。葛咏裳是一位颇有情怀和抱负的士子,据清宣统二年的《仙居邑西张氏宗谱》载:“张培棣同葛主事逸仙同读于杭州万松书院,同窗共枕,评论政事,动情之处引吭高歌。”清同治九年举人,光绪六年进士,官兵部车驾司主事,升兵部员外郎,加三级敕授朝奉大夫。因有为官北京之便,加上又出身官宦之家,家境富裕,为他收集图书提供了充裕的物质条件。他在京城东求西访,日积月累,购得各种图书数万卷,其中多有善本、珍本。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犯北京,在北京寓所的其它物品未来得及运走,只能将其所藏图书数十椟运回台州,储于巾山北麓的“忆绿荫室”。葛氏富于藏书,也儒雅洒脱,工于诗文书画, 性喜考证,精研文史,著述丰富,有《葛叔霓校〈抱朴子内外篇〉》七十卷、《史记批注》、《汉书批注》、《三国志批注》、《辄囊琐记》三十册、《史蠡》三卷、《辄囊丛稿》二十四卷和《山下葛氏家谱》等。据胡平法先生调查,葛咏裳留存于世的书画诗歌还不少,因他多次去过仙居,与王卓夫、张培棣、真隐山人、端甫等当地名士多有交往。《仙居邑西张氏宗谱》中记载,葛咏裳还应邀访游晚清时由张培棣、王嘉勋执掌的“安洲书院”,王氏后裔曾收藏有一幅青绿山水绢画,长205厘米、宽34厘米,款题“庚子夏五月逸仙题”,这幅画今归仙居一位民间收藏家珍藏。在仙居城内、朱溪、白塔、苍岭坑等地,还有不少葛咏裳的书画诗文墨宝,粗略统计有山水一幅、花鸟四幅、匾额一方、字屏一对,题画诗五首、七律二首等①。
  葛咏裳与蒲华性情相投,又同好书画诗歌,他们相遇后很快订交,并成为知己。那么他们到底相识订交于何时何地?一般的说法是,“订交于太平”②。
  这一说法的来源是项士元先生的《石槎笔记》: 蒲华作英,善行草,墨竹名满东南。初尝在太平桂明府幕,寓赵氏联桂轩。去后遗诗草,为葛逸仙武部捡得,武部读之叫绝。后因乞画定交李氏荷涵斋,故武部赠诗有“萍逢偶合忘形迹,翰墨联交见性真”句。
  从这则史料,我们大体上可以推出蒲华和葛咏裳订交的时间、地点。可以肯定,蒲华在太平任幕僚期间,还没有认识葛咏裳。上述文中的“去后”,当指蒲华同治五年四月弃幕之后。葛咏裳向蒲华乞画并定交,很有可能就在蒲华弃幕之后的某一时期。
  据王及先生《蒲华年谱长编》,同治九年八月,蒲华与台州一批士子同客杭州,当是一同参加乡试。这一年台州士子中举者有十人之多,葛咏裳为其中之一③。据胡平法先生考证,葛咏裳第一次主讲太平宗文书院是以举人身份,时间是在1870—1875年间。根据蒲华的行迹,他似乎也于同治九年九月回到台州,因为有一幅为一个叫子重画的水墨山水扇面,款题:“载酒问奇字。庚午九月,子重先生大人法家正。蒲华仿长蘅。”这幅作品为台州私人藏画,很有可能这幅作品当时即画于台州。这之后,种种信息表明,蒲华多在宁波,直到光绪元年年七八月间又回到台州。《椒江读书图》即画于这年秋间,赠给黄岩士子张濬的《清华三雅图》也作于这年八月。早冬时节,蒲华在太平新河,绘有《水仙图》。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是:蒲华在1875年重客太平期间以及稍后这段时间,与葛咏裳又有了密切往来,而葛咏裳对蒲华在交往中也加深了理解,终成契友,否则葛咏裳写不出以下这样的赠诗: 一囊琴剑走风尘,管领天台两度春。落籍方知名下士,风流自是再来人。丹青写意闲中乐,歌舞销魂客里身。莫复抚膺悲失路,鸢肩火色岂长贫。
  诗歌首联形象地描述了蒲华青衫落拓的形象,也高度评赞了他对风雅台州的杰出贡献。“台山游历路三千”,蒲华一囊琴剑,风尘仆仆地行走台州大地上,虽多失意落魄之感慨,却富风雅清健之风姿。更重要的是,蒲华虽劳碌奔波,乃至落拓贫困,却统领着台州艺林的两度春色。诗句中的“琴剑”,古时候文人的随身之物,以寓风雅和豪侠之意;“两度”,当指蒲华在台的两段岁月,一段当指蒲华在台的游幕时光,一段当指蒲华游幕后长期寓居台州的日子。
  “春”,既指岁月、光阴,更喻示蒲华给台州艺林带来的繁盛局面。颔联描绘台州士林对蒲华的总体形象。台州士林原来对蒲华并不认识,他客居台州后,士子们才逐渐认识到这是一位可以享有盛名的士子,他风流蕴藉,堪称江南士林的后起之秀。颈联写蒲华作为书画家和游子的生活情景。我们知道,蒲华寓居台州后,基本上已经放弃了科场奔竞的追求,而是属意于丹青生涯,并从中找到了人生的快乐,但同时他的内心时不时地泛起悲愤慷慨的情思,那是怀才不遇者的同感,另外,他孑然一身,浪迹江湖,难免要从歌舞场中排解一时的寂寞。蒲华确实时有英雄失路之感,因此,诗歌尾联作者深情地劝慰:请不要再抚摩或捶拍胸口表示哀叹了,你满腹才华,不会永远清贫苦厄,终有腾达之日。
  “鸢肩火色”,谓两肩上耸像鸱,面有红光。旧时相术指飞黄腾达的征兆。
  现在再来看葛咏裳赠给蒲华的两句诗“萍逢偶合忘形迹,翰墨联交见性真”。葛咏裳与蒲华原来并不认识,可是却由于捡读到蒲华绝妙的诗歌,进而慕其画名求其画作而结识、订交,他们相见恨晚,不拘形迹。葛咏裳通过与蒲华的翰墨交往,更进一步了解了蒲华率真、赤诚的性情。实际上葛咏裳也是一个真诚、热情的士子,这从他赠蒲华的诗作可以看出。他对蒲华的遭际表示同情,也深深地理解他歌舞销魂中的落寞,并慰勉他终有腾达之时。

附注

①《蒲华生平行迹、交游及其画迹考略》,载《蒲华研究文集》,第33页。 ② 《石芙蓉馆集》,第87—88页。 ①《蒲华生平行迹、交游及其画迹考略》,载《蒲华研究文集》,第33页。 ②《蒲华研究》,第109页。 ③ 《蒲华生平行迹、交游及其画迹考略》,载《蒲华研究文集》,第33页。 ①《蒲华在台州(续篇)》,载《蒲华研究文集》,第88页。 ②同上。 ③王及:《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219页。 ④《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19页。 ⑤ 《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34页。 ① 《台州历代书画篆刻家传略》,第256页。 ① 《蒲华生平行迹、交游及其画迹考略》,载《蒲华研究文集》,第34页。 ①《蒲华在台州(续篇)》,载《蒲华研究文集》,第136页。 ② 《蒲华生平行迹、交游及其画迹考略》,载《蒲华研究文集》,第36页。 ① 《蒲华生平行迹、交游及其画迹考略》,载《蒲华研究文集》,第36页。 ①胡平法:《晚清临海葛咏裳忆绿荫室藏书考略》,《台州学院学报》,2010年第4期。 ②《蒲华在台州(续篇)》,载《蒲华研究文集》,第140页。 ③ 《蒲华年谱长编》,第32页。

知识出处

丹丘之旅: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

《丹丘之旅: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

出版者:上海古籍出版社

本书分为五章,主要内容包括:游幕缘由、游幕之初:花前共举觞、长期寓居:台山游历路三千、蒲华艺术成长中的台州元素、风雅之盛:蒲华与晚清台州士林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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