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山章先生集卷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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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楓山集》 古籍
唯一号: 110720020220015095
颗粒名称: 楓山章先生集卷之四
分类号: I269.6
页数: 30
页码: 一-五十九
摘要: 本文记述了枫山章先生的杂著,其中包括了易论、书论、诗论、春秋论、礼论、福建策士、国子监策士、读西汉书高祖纪、读西汉书王章传、读东汉书等。
关键词: 杂著 中国 明代

内容

雜著
  易論
  聖人作易蓋爲君子謀也而亦爲小人謀乎易之於
  小人也深惡而痛絕之不使得志焉視之蓋不啻禽
  獸夷狄其肯爲之謀哉况乎黄裳元吉南蒯終以取
  敗元亨利貞穆姜不得而用也易果不爲小人謀矣
  奚其謀曰此所謂不謀之謀蓋至理之權興聖人之
  至敎欲使天下後世之皆爲君子而不爲小人也譬
  若明師之於弟子諄諄之誨固敎也不屑之誨亦敎
  也烏可謂諄諄者之爲敎不屑者之非敎乎易爲君
  子謀諄諄之敎也其不爲小人謀不屑之敎也噫吾
  於是有以見聖人憂世之心矣天下之不能有君子
  而無小人猶造化之不能有陽而無陰也故聖人作
  易於陽則引翼之扶持之惟恐其不盛於陰則排擯
  之抑遏之惟恐其或盛凡易之所謂吉所謂亨所謂
  利者必多陽也否則陰之比陽應陽從陽而得正者
  也其所謂凶所謂悔所謂吝者必多陰也否則陽之
  比陰從陰應陰而失正者也故曰聖人之情見乎辭
  聖人之情何情也扶陽抑陰之情也扶陽固爲君子
  謀而抑陰未必不爲小人謀也是故拔茅征吉戶庭
  無咎謀出處也揚于王庭括囊不害謀語黙也乾而
  惕厲震而修省損而懲忿窒慾益而遷善攺過謀所
  以修身也臨而保民觀而設敎巽而申命行事噬嗑
  而明罰敕法謀所以治人也飲食於需宴息於隨避
  難於否致命於困反身修德於蹇則於處常處變之
  事無一不爲之謀焉易之拳拳於君子者如此其於
  小人也則不然履霜則恐其堅娶女則憂其壯童牛
  是牿金柅是繫惡羸豕之躑躅戒剝床之滅貞誠不
  爲之謀矣然使小人知所悟焉必將曰覆餗而刑〓
  負乘而致寇易蓋戒我不可以覆餗而負乘也獲狐
  於田射隼於墉易又敎我不可以爲狐而爲隼也小
  人弗用小人弗克吾而不爲小人則用矣克矣能反
  乎此則易之一言一字皆小人之藥石不爲之謀者
  乃所以深爲之謀也又况剝之六五許其貫魚之利
  復之六四美其獨復之道而否六二有包承之心遂
  爲小人之吉所以開其遷善改過之門至矣爲小人
  謀孰有加於易哉由是觀之則易之不爲謀特不爲
  之謀爲小人之事耳小人而欲爲君子易固未始不
  爲之謀也
  書論
  聖人之經將以垂訓天下後世也經而不訓何以經
  爲是故其道易行其事易爲依乎中庸不貴苟難使
  天下後世之人無智愚賢不肖皆可得而學焉者也
  書之爲經帝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具焉吾意夫子
  所錄必期之爲法於天下傳於後世者也然有不能
  無疑者君臣父子定位爲不易之常也君令臣從父
  傳子繼道之經也舜禹受終受命之禮具於典謨湯
  武鳴條牧野之事商周之書詳焉若此者非常不經
  果可以爲訓乎曰聖人之經烏有不可訓者特在乎
  學者察而識之耳天下之事有常有變而處事之術
  有經有權堯舜朱均之父子湯武辛癸之君臣變也
  非常也易易以經言也自堯舜視之則全父子之恩
  者吾之私而爲天下得人者公也吾不可以私而害
  公自湯武視之則守君臣之分者吾之私而爲天下
  去暴者公也吾不可以私而廢公於是不得已而禪
  授焉放伐焉者權也權雖非常行固不可以爲訓然
  使天下後世知夫不幸而遭人倫之變者有權以處
  之而不至於窮是獨不可以訓耶曰使人人而權焉
  則燕噲可堯舜葬不可舜禹而勝廣項籍之徒皆湯
  武矣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未必非帝王之書也
  聖經垂訓果若是乎曰經之所錄蓋亦著夫聖人處
  變之道而垂訓之意微寓乎其閒耳非曰人人而可
  權也桐宮之事孟子以爲有伊尹之志則可而致辟
  管叔雖周公亦不能無過故必有舜禹之德而天之
  歷數在焉然後足以當堯舜之讓苟惡不辛癸心非
  湯武而欲援鳴條牧野以實口則是天下之罪人也
  而可乎故曰權非聖人不能用也曰權必聖人用之
  而眾人不得用焉則是堯舜湯武之事不可法夫子
  雖著於經亦虛文耳其所以爲訓安在曰惡是何言
  也堯舜之事不以訓人之父而可以訓其子湯武之
  事不以訓人之臣而可以訓其君爲子者曰吾不可
  以朱均吾而朱均則父必堯舜矣爲君者曰吾不可
  以辛癸吾而辛癸則臣其湯武乎於是莫不懼焉以
  自修處仁遷義皆爲君子之歸而君君臣臣父父子
  子相安於太古無事之天此獨非聖經之訓耶彼以
  爲帝王之事非中庸之道不可以訓者非知書者也
  詩論
  詩之二南蓋所以咏歌文王之化也聖人釆民謠被
  管絃而用鄉人邦國以化天下以敎後世鏗鍧炳燿
  馨馥汗簡固宜其誦聖德而美政治者無所不至也
  今攷其詩大率多述閨門之事與夫村謠野誦之聲
  其詞曾無少及於文王者是豈文王之德無足稱耶
  噫此文王之所以爲至德所謂其民皡皡而莫知爲
  之者也夫關睢樛木之后妃宮人能知之鵲巢釆蘋
  之夫人南國之家能知之兔置之武夫羔羊之大夫
  在野者在朝者知之而甘棠之召伯人之蒙其惠者
  知之知之固可得而咏歌之至於文王之德穆穆深
  遠其孰得而知之哉舉一世之人咸囿於文王大造
  之仁鼓之舞之而莫測其用譬猶乾元黙運太虛無
  爲而花木飛走羣生之物發育長養於春風和氣之
  中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其形諸咏歌亦不過如春鳥
  秋蛩感時令而自鳴其樂耳彼何有於文王之德而
  咏歌之哉又况高厚不可繪而動植易以畫溟渤不
  可探而沼沚易以測仁厚之公子可以麟趾比仁心
  之諸侯可以騶虞言而文王之仁非特騶虞麟趾也
  彼雖欲歌頌之亦安所措其舌哉昔堯舜之爲君也
  康衢謠之擊壤歌之但曰不識不知而已曰帝力何
  有於我而已而巍巍如天之德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文王其堯舜矣乎詩詞之無及者無怪也雖然眾流
  涓涓皆大海之水隙光熒熒皆日月之明彼后妃夫
  人與其諸侯大夫之賢何莫非文王之化哉詩人之
  辭雖未嘗及於文王而實以深見文王之德轉移動
  化之妙始作於家邦終於四海無以復加者矣故孔
  叢子曰吾於周南召南見周道之所以盛也若夫歌
  聖德而美政治則周公之雅頌詳焉所謂惟聖人能
  知聖人者也彼二南詩人誠不足以及此
  春秋論
  聖人在上則以其道行賞罰於天下而立一時之政
  治聖人在下則以其道寓賞罰於筆削而立萬世之
  政治先王之世五服以命有德五刑以討有罪此賞
  罰之賞罰也夫子作春秋榮華袞於一字之褒凜鈇
  鉞於片言之貶是乃不賞之賞不罰之罰也賞罰之
  權僅可施諸其身而春秋之賞罰則其身雖死而罪
  不得逃焉賞罰之權僅能勸懲於一時而春秋之賞
  罰則足以勸懲於千百世之久夫子雖窮不得位其
  功顧不大於有位者歟或者乃曰賞罰者天子之事
  夫子病諸侯大夫之僭也而作春秋而已則爲之其
  何以責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勝公則道不勝位
  道雖在我亦不得爲有位者之事嗚呼爲此說者何
  其不知春秋耶夫位者天下之公器道者天下之公
  理天下寧有位公而道私者乎位之所以公者以道
  存焉耳道之不存位獨能公耶首止之㑹周惠王將
  以私愛易嫡齊桓公合諸侯以定世子夫子則許之
  鄭文公奉王命而不與盟夫子則責之是皆以道不
  以位也道之公所以匡其位之有不公者也夏商之
  季位不在湯武而道在焉故湯武奉天命以行賞罰
  桐宮之際位不在伊尹而道在焉故伊尹奉先王以
  行賞罰道之所在皆不爲僭其僭者皆不合乎道者
  也周之既衰禮樂征伐不出於天子而亂賊肆行無
  所忌也故夫子修春秋明王法以誅亂討罪亦道之
  不得不然耳然於每歲之首必書春王正月以見春
  秋之中或予或奪或進或退其所以賞罰之者皆王
  也而已無所與焉如是而假天子之權何不可者而
  猶以爲僭乎或者又曰夫子作春秋賞罰之權不以
  自與而以與魯曰此魯之賞罰也蓋魯爲周公之後
  故假以天子之權是亦不然孟子記孔子之言曰罪
  我者其惟春秋乎又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蓋素王
  實任之也而曰不以自與可乎春秋之作上以續往
  聖之道統下以立萬世之人極所以爲百王不易之
  大法將以公諸天下後世而豈私以爲魯哉若以春
  秋魯史爲與魯之書則夫子不過假魯史以寓王法
  耳未見其與魯也若以請討陳恒爲與魯之證則春
  秋之法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亦非專爲與魯也
  昔成王賜周公以天子禮樂夫子猶或非之曾謂魯
  爲周公之後而獨許其假天子之權乎是皆不通之
  論也此其爲說蓋蹈襲漢儒黜周王魯之言而曲爲
  辭其不足信也明矣
  禮論
  世之論禮者皆日三王異世不相襲吾以爲三王之
  禮正相襲也古之王者乘時有作正朔則改服色則
  易徽號則殊文章器械衣服則別焉異焉其禮可謂
  不相襲矣而奚襲日相襲而不在于所襲者是其所
  以爲襲也人皆知相襲之爲襲而不知不相襲之爲
  襲不相襲之爲襲襲之大者也四時之運春令木其
  氣温夏令火其氣燠秋令金其氣涼冬令水其氣寒
  各不相襲而所以相襲者不在于生百物成歲功乎
  昔堯舜以天下與賢而禹則傳子禹所以襲堯舜也
  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孟子卑之孟子所以襲孔子也
  然則三王之於禮其亦不襲之襲歟何者禮有本有
  文本者天地之常經不可以不相襲文者古今之通
  義不可以必相襲也譬之鼓瑟然今日之柱以如是
  而音調明日之柱又如彼而音始調所襲者其音也
  所不襲者其柱也音既相襲則其柱不必膠矣是故
  四璉六瑚八簋宗廟之禮不相襲而襲其尊祖敬宗
  之心夏序瞽宗類宫學校之禮不相襲而襲其養老
  敬民之典冠而母追章甫委貌服而山火龍章車而
  鈎車大路乘路旗而綏旂大白大赤名物固不相襲
  而所以尊瞻視明等威者則相襲也若巡朝若昏冠
  若喪葬儀文度數或損或益或隆或殺舉不相襲然
  而親諸侯成男女哀死亡之意又未始不相襲焉夫
  聖人豈不欲其制度文爲一惟古之是襲哉顧法立
  而弊生時異而勢殊或有宜於古而不宜於今者不
  得不少有變革以順其天敘天秩之本然是則不相
  襲者乃所以深相襲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周因於
  殷禮苟不相襲而何以爲因乎
  福建策士
  問閩自無諸始封其地僻陋其俗鄙朴其人物固希
  踈寂寥也至唐而後興學常衰登第自詹曼胡之
  纓化爲青衿蓋駸駸乎與上國齒矣試舉一二與
  二三子論之爲子莫先於孝葬親廬墓而有白烏
  甘露之祥奔喪倚廬而致甘露烏鵲之異或泉涌
  於墓側或芝產於廬前或並著孝忠或六辭起復
  其行孰爲最篤爲臣莫大於忠寧以頸爲礪石而
  不從劉闢寧以口含鴆毒而不辱女眞封邕二守
  並死蠻儂之難興化兩陳捐生䝉古之兵或擁護
  神御而甘心被害或從容巵酒而不忍偷生其節
  孰爲最顯科第莫重於倫魁並蓮之瑞連兆三魁
  雙榴之讖聯名牓首賦陳象物之鼎詩吟破柱之
  雷或百里而三出狀元或一方而兩魁文武或使
  遼而兼備將相或召對而乞摠權綱其人物孰爲
  最賢仕宦莫榮於宰輔在慶歷則不進宗戚力阻
  濫賞在熙寧則請免條例欲更新法受遺詔於治
  平之初陳規模於中興之日獎廉退而抑奔競謹
  法度而惜名器或以身任怨或不欺事君或長於
  料事或盡忠謀國其相業孰爲最盛以言乎論諫
  則三諫之詩古靈之藁封還詞頭力攻李定圖獻
  流民抗言新法以小官而敢論大事爲中丞而不
  肯狥人或入元祐之黨或著尊堯之集其氣概爲
  孰愈以言乎詞章則苜蓿有詩泉山有銘名重禁
  林詞學無比職居西掖文學有聲或負江山之詩
  名或稱漳嚴之賦號其文藝爲孰優通志有略皇
  鑑有進上樂論二十篇著禮書百餘卷學孰爲博
  水利有聞羨餘不獻合行光化播爲衡水之歌尉
  滿銅陵追卻餽藥之叟政孰爲善以至六君子之
  名顯於太學四先生之號重於閩中或以童子而
  應科或以處士而賜號之數君子皆閩中之表表
  者諸士子生長其鄉平日所以仰高景行而尙友
  之者蓋已有素可歷舉其人而詳論其世歟然猶
  未足爲閩之盛也彼理學一脉掀揭宇宙爲天地
  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豈區區功業文章之士哉蓋自立雪程門吾道始
  南櫂歌武夷斯道大著而洙泗之統伊洛之傳盡
  在閩中矣當是時故老道德賴此典刑晚輩學問
  視此楷模遠而師友之淵源近而家庭之授受八
  郡之士見知聞知以道學自任者無慮數十亦可
  悉其人而各究其學之所至歟山川如故風氣不
  殊何昔有其人而今之未聞耶二三子之爲學亦
  嘗有志於是歟抑止從事功業文章爲前此之數
  君子歟諸著于篇有司將以觇爲已爲人之實
  國子監策士
  問國學之設所以維持世敎造就人才而非徒爲粉
  飾太平之具也自昔以來其建學之制爲敎之法
  得才之效互有不同則游於斯者不可以不知也
  請以所疑從諸君質焉孟子論學爲三代所共宜
  其無異名也而禮有上庠東序右學東膠成均璧
  雍之異何不合於孟氏孔門傳大學之道不過三
  綱八目宜其無他道也而禮有三德三行六藝六
  儀四術四敎之目何以不同於大學師一也而有
  大司樂樂正師氏保氏司成司業之職何以分士
  一也而有日選曰俊日造曰進之義何所取周之
  五學與漢之三雍唐之七學宋之四學其數之不
  同亦各有說歟今太學之六堂其亦有同於古歟
  古之士以德業相先今乃行業不修惟算撥歷之
  月日豈以是爲惜寸陰耶古之學以明經爲務今
  乃經術不講羣爭短差之甜苦豈以是爲奪錦標
  耶欺誕相習每稱病以免坐堂奔競成風或附勢
  而求速化憚拘束而樂放縱避勤勞而求安逸若
  是者可望其有成材乎茲欲變化士心作新士習
  使爲師者各舉其職不爲倚席之博士爲士者各
  修其業不爲城闕之子衿爭先於學問而資格之
  不計相尙於道德而奔競以爲恥不負著莪之化
  聿成棫樸之才何所施而可國初積分之法可復
  舉乎湖學經義治事之敎程子吏師尊賢之議亦
  可用乎抑別有其道乎前代太學諸生有舉幡而
  救鲍司隸者有倡義而不污朱泚者有殺身以爭
  宰相之用舍者有捲堂以論宰相之起復者亦有
  優劣之差乎諸君皆四海之英由貢舉而來肯自
  處若人下乎願一吐胸中之奇老夫當歛袵以拜
  下風
  又
  問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卽孔子所謂庶
  富敎者是也然其設施之略可得聞歟稽之周官
  則所以庶之者有九兩之繫與夫保息之養本俗
  之安焉所以富之者有九職之任與夫土會土宜
  土均之法荒政職事之頒焉其所以敎之者又有
  八統之愚十二敎之施與三物八刑五禮六樂之
  類不一而足其經制之詳可得而悉陳歟孔門諸
  子言志有三年而可使足民者有三年而可使知
  方者彼固有得於聖人之教而其所以行之者何
  先漢唐諸臣爲政有戶口増倍比室給足者有敎
  化大行道不拾遺者彼固未必能盡舉周官之政
  也而其所以致之者何由或謂制田里薄賦斂可
  以富之今之賦斂非不薄也而公私匱乏饑饉相
  仍浮殍載路其失安在或謂立學校明禮義可以
  敎之今之學校非不立也而流俗日弊欺詐相凌
  寇攘不息其咎誰執子諸生藏脩璧水習孔子之
  敎明先王之道有年矣他日出而致用皆將處司
  牧之任有三事之責者也茲欲伸吟轉爲謳歌盜
  賊化爲君子于此比隆成周之盛而度越漢唐之
  治亦有其道歟其參酌古今之宜講究設施之術
  以俟他日舉而措焉
  讀西漢書高祖紀
  漢高帝既定天下置酒洛陽南宮與羣臣論劉項之
  所以得失而曰吾能用三傑吾所以取天下項羽有
  一范增而不能用所以爲我擒羣臣咸服其言雖楊
  子雲亦有漢屈羣策楚憞羣策之語後世莫不以爲
  然以愚觀之是亦所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夫
  高祖之得天下也以仁項羽之失天下也以不仁豈
  但用人不用人之間而已哉羽爲慓悍猾賊所過無
  不夷滅坑秦卒屠咸陽殺子嬰燒宫室掠貨財婦女
  而又放弑義帝大逆不道天下之賊也以若所爲雖
  用百范増謀之其能有天下乎帝也以寬仁大度爲
  天下除殘賊其大關秋毫無犯與民約法三章而又
  舉軍竊素爲義帝發喪是皆庶幾乎三王之舉所以
  得天下者其本實在於是若夫知人善任使雖足以
  爲取天下之資然亦帝之餘事耳孟子曰不嗜殺人
  者能一之又曰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斯言也
  實劉項興廢之辯而古今之確論也帝有是仁足以
  得天下而不知其然亦猶齊宣王有愛牛之仁而不
  自知也使尙存孟子爲之輔佐必能擴充其仁以盡
  繼周之治不徒雜霸而已惜乎帝之臣蕭曹起刀筆
  良平任智數陸賈叔孫通皆陋儒鄙士不足與語於
  斯也
  讀西漢書王章傳
  秉史筆者當以是非論不當以成敗論以成敗論人
  天下無全人矣成帝時大將軍王鳳以帝舅擅權用
  事京兆尹王章言鳳誣罔不忠不可任用宜更選忠
  賢成帝悅其言而不能用遂爲鳳所陷以死班孟堅
  譏章不量輕重然則循黙充位全軀保妻子之臣乃
  爲能量輕重者乎當是時五侯驕僭並作威福尚書
  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大臣則奴顏婢膝如張禹
  孔光小臣則䛕心佞舌如杜欽谷永朋黨比周天下
  之勢駸駸人於王氏朝臣自宗室劉向之外無一人
  爲漢忠謀者况王章由諫大夫遷司隸校尉爲京兆
  尹居重任享厚祿固非位甲而言高者矣召見延問
  輒辟左右上寤曰非京兆尹直言朕不聞社稷計則
  章與成帝亦非交淺言深者矣如是之言似不爲過
  盡忠於君不幸見殺是亦命而已耳顧何咎其不量
  輕重耶孟堅如惜其死第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可
  矣夫旣委質事人盡忠乃其職也今必以爲不量輕
  重獨非排死節否忠直者乎設使成帝能用章言抑
  外戚之與政求忠賢以自輔則漢室終無新都之禍
  作漢史者必將美章之功而稱其言之當矣豈有不
  量輕重之譏也嗚呼成敗論人如此古之所謂良史
  者果若是耶
  讀東漢書
  漢光武以赤伏符卽位由是深信符命之說其惑甚
  矣爲史氏者宜以正論裁之庶幾可破萬丗之疑夫
  何范尉宗之史漢也歷敘光武生而神異以及舂陵
  佳氣舍南火光之屬累數百言謂其受命有符不然
  則無以乘龍以御天嗚呼是不幾於語怪也耶夫人
  事邇天道遠舍人事而言符命非知道者也昔舜禹
  之受命也以朝覲訟獄謳歌所歸湯武之受命也以
  徯后來蘇八百諸侯不期而㑹蓋卜諸人心而已安
  有所謂符命哉王氏之暴民心思漢久矣光武以仁
  厚之資濟英雄之志其行司隸也則舉舊章而識者
  屬心其鎭河北也則除苛政而吏民喜悅又能納鄧
  禹之策延攬羣雄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若所
  爲其興也勃焉雖無符命固將乘龍而御天矣今皆
  不此之論而一一歸之於符是使天下後世皆廢人
  道之所當爲而僥覬於不可知之天道也而可乎
  讀蜀漢志
  漢昭烈將終謂孔明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終定大
  業若嗣子可輔輔之如不可輔君其自取嗚呼昭烈
  於是乎失言矣吾讀陳壽書至此未嘗不深爲孔明
  懼也夫昭烈之爲是言是疑孔明也是以操懿待孔
  明也吾不意魚水君臣而猶以智術相御有如是者
  於是托孤寄命之際而置嫌疑於其閒安在其能托
  孤也設使昭烈既没之後敵國乘之而爲祿父之謀
  用田單陳平之間奸臣假之而興管蔡流言之變造
  夏陳伊霍之書則雖以成王之賢周公不免於居東
  宋仁宗之明范富竟至於罷相曾謂劉禪之昏庸而
  能任賢弗二者乎一言之失其禍將有不可勝言者
  矣孔明於此地嫌勢逼欲保其身且不可得况欲功
  名終乎然則讒閒之不作漢祚之未亡蓋亦幸焉而
  已此吾所以痛恨昭烈之失言而深爲孔明懼也雖
  然昭烈固失言矣然愈足以見孔明之賢爲不可及
  也苟非忠誠貫乎日月信義孚於天下眞有伊尹之
  志可以對越神明而無愧者其孰能免後主之疑乎
  讀蘇東坡足柳公權聯句
  昔梁惠王以鴻鴈麋鹿爲樂孟子曰文王與民偕樂
  齊宣王有雪宮之樂孟子則曰人不得則非其上矣
  古之君子引君當道其固若是也唐之叔末宦寺柄
  國藩鎭弄兵賦役繁重民不堪命極矣文宗君臣正
  當焦心勞思相與戮力拯民水火之中而漠然不以
  爲意方且從容聯句愛夏日之長而樂薰風之涼嗚
  呼此日此風特文宗君臣樂之耳彼夏畦之農夫邊
  城之戍卒寕得而共之耶文宗生於深宫其不知稼
  穡之艱難未足多讓爲公權者旣不能以孟子之言
  規其君又逢其君之意而詠美之難乎免於容悅之
  罪矣君臣上下無志於民如此唐室所以不競也雖
  然唐不足論矣方宋之盛時内苑賞花釣魚之宴其
  君臣終日飲酒賦詩稱誦太平亦未有以田里休戚
  爲言者卒至熙豐聚斂殘民之禍而宋祚遂以中微
  豈獨唐之公權爲可罪哉東坡所以足公權之詩其
  亦有感於當時也夫其亦有感於當時也夫
  讀歐集
  唐李翱幽懷賦云眾囂囂而雜處兮咸嘆老而嗟早
  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歐公讀其文恨不
  得生其時與翱上下其論又以爲在位君子皆不肯
  易其嘆老嗟早之心而憂翱之憂公之心亦翱之心
  哉第不知後之讀歐文者亦有以救時行道爲賢而
  憂公之憂乎嗚呼事有利害不切身而傷懷人有古
  今不同時而合志豈獨公之於翱哉予亦有所感矣
  讀蘇集
  吾始讀東坡制科策及進策諸篇見其有更張百度
  之志有賈太傅流涕漢庭之風縱橫氣習尚未盡除
  其所以異於臨川者幾希及觀其上神宗萬言書時
  政書及代張方平諫用兵等書憂深思遠忠厚懇惻
  思與天下休息之意藹然溢於言外然後見公之學
  識議論非復少年之比豈其懲創王氏之失而攺之
  乎抑亦經厯世故之熟而所造愈深乎所謂更一事
  者長一智公其有焉有天下國家者輕棄老成人而
  遽使不經事少年爲之其能不敗乃公事也耶
  讀荊公集
  孟子謂誦其詩讀其書不可不論其世使公之文不
  傳於世也則吾不必論公之爲人使公之學不用於
  時也則吾無以考公之爲人孰謂文章節行高一世
  可與歐曾三蘇並驅爭先而心術行事顧與呂蔡章
  惇爲伍其可惜也夫其可惜也夫
  題陶淵明集
  舌今論淵明者多矣大率以其文章不羣詞彩精拔
  冲淡深粹悠然自得爲言要皆未爲深知淵明者獨
  子朱子稱其不臣二姓有得於天命民彝君臣父子
  之義吳草廬稱其述酒荊軻等作殆亦欲爲漢相孔
  明之事而魏鶴山則曰有謝康樂之忠而勇退過之
  有阮嗣宗之達而不至於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著
  其跡觀是三言足以見其爲人而節概之高文章之
  妙固有不待言者嗚呼若淵明豈徒詩人逸士云乎
  哉吾不意兩晉人物有若人也
  題陸宣公奏議
  唐世賢相善謀善斷尙通尙法尙直尙文功業表表
  非無可稱然皆出於才質之美而未嘗根於學問殆
  不免乎朱子所謂材宰相者獨魏鄭公恥其君不爲
  堯舜進諫論事每以仁義爲勸頗爲知學夫何建成
  之事君子病焉吾所敬服者惟陸宣公乎論諫數百
  炳若丹青雖當擾攘之際說其君未嘗用數今觀奏
  議一書若罪已改過之言用人聽言之方以及備邊
  馭將財用稅法纖悉畢舉其學之純粹蓋三百年間
  一人而已德宗僅能聽其一二尚能削平朱泚恢復
  舊物使盡行其所學貞觀之治尙足言哉嗚呼有王
  佐之臣而知之不用用之不終於公固無所損益然
  唐之天下則可悲矣
  跋范仲淹答趙元昊書
  宋寶元中趙元昊逆命於西范公時經畧邊事乃以
  此書遺之元昊復書語多不遜公遂對使者焚其書
  當時朝議以仲淹不當輒通書又不當輒焚之遂以
  得罪嗚呼公豈不知其事之不克必且招謗乎顧其
  心急於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一身之利害不
  遑恤耳昔漢文帝親屈萬乘之尊賜尉佗書至今以
  爲美談人未有非之者曾謂范公以邊臣行之獨不
  可乎古者大夫出境有可以利國家安百姓專之可
  也况公此書深達事情究極利害凜凜乎詞嚴義正
  既不傷中國之體又足以折外夷之謀何可少哉其
  後宋人竟無以制元昊之死命亦不免乎招致諭降
  而已尤可見此書之不可無也至於曩霄來降卒見
  於范公復起之日得非此書先有以屈服其心乎論
  者徒以一舉不就遂訾其失其可乎哉
  跋江山秋霽圖
  右江山秋霽圖本出九龍山人爲靜虛金公所模其
  記則公之晚年所自述也某爲廷尉屬吏始獲事公
  之子少卿公閒與公之孫麟壽遊出示此卷屬識數
  語於其末予聞昔有趙侍御者嘗得國本人物雜畫
  絕人事而模得之後竟失去而爲獨孤申叔所得韓
  昌黎復以彈景取諸申叔然後爲文記之予嘗讀其
  文竊有感焉使彼不遇昌黎則固敗篋中物耳後世
  孰知其可貴哉今公手模是圖而自爲之記則非若
  侍御徒能模畫而記其事者猶有待於昌黎也公之
  孫珍藏寶愛爲家庭之天球弘璧其視彼之流落爲
  他人有者何如哉予於是益有感焉無恤之簡尙存
  君子有以知趙氏世德之盛麟壽於是圖也保守勿
  失則金氏之世德此亦可覘其一端云
  書夏忠靖公遺事後
  予嘗讀楊文貞公所著公神道碑謂當時卿大夫雅
  量推公第一而比之王子明韓稚圭私竊敬慕考德
  論世是則是效焉而碑文簡約未能悉其處心行事
  之詳也乃弘治辛酉之秋公之孫今太僕少卿廷章
  忽枉過予山中出示公遺事一帙囑予識之予時遭
  先人之喪筆硯久廢又以公之平生大節司寇何公
  序論詳矣晚生末學安敢贅一辭哉以故弗果承命
  迨予免喪來官南雍而太僕復以爲言辭不獲命乃
  卽所錄之事而詳考之觀其所議歲貢賦役之制務
  從仁厚曰不可使後之難繼〓吾民也蓋與王之所
  謂東南民力竭矣韓之極論青苗取息爲不便者同
  一厚下恤民之心至於薦拔士類布滿中外而恩不
  已出又與王之所薦人未嘗知韓之薦引上前未嘗
  漏語者同一至公無我之意是雖碑所未及而尤足
  以證文貞所稱非溢美矣豈獨其長者之度可比二
  公也哉宜其光輔四聖以成重熙累洽之治而榮名
  盛烈之卓乎當時垂諸後世也猗歟休哉嗟呼王子
  明僅相眞宗韓雖佐命仁英兩朝而神宗已弗能用
  則公之際遇又非王韓所及然王之有素韓之有忠
  彥能世其道德而濟美焉君子以爲美談昨聞太僕
  志欲纘公之緖而位不滿德有識所嘆則今日之爲
  素爲忠彥者寕不有望于太僕乎敢用識諸末簡以
  俟
  跋都城倡和詩卷後
  弘治癸亥之秋予被命起自退休來官南雍故友石
  君宗海越江而來訪予話舊閒出雜詩一冊而告之
  曰淮往歲以事至京凡同年諸公在臺部者相率具
  酒殽爲燕㑹以惇舊好酒半而太宰屠公首倡三絕
  眾皆和之少司馬王公序之爲軸以見惠淮以詩留
  別諸公又皆屬焉已而西蜀河南諸君子之仕于朝
  者以淮嘗濫竽提學有一日之雅亦出具饌相餉淮
  卽席口占一律酬之諸君子亦有和篇恐其久而失
  散彚爲一帙目曰都城倡和以識一時盛事南都故
  舊亦有續而和者今况吾子亦同雁塔之登而並玉
  堂之遊今幸胥㑹於此其可無一言乎嗚呼朋友五
  倫之一而四倫皆賴以正其所係甚重也夫何伐木
  音微谷風怨作世之以利合者利盡而交踈以勢附
  者勢窮而交絕往往翻雲覆雨苟合輕棄甚至若王
  揚之無恩王聶之相仇者彼惡知夫天典之所固有
  而人道之所賴以立乎唐宋盛時諸君子於同年之
  分最親而久要之情弗替若白樂天東都之㑹袁起
  嚴蘇臺之集當時以爲美談然不過在位之士相聚
  於宦游之地非一富一貧一貴一賤之時未足以見
  交道之至也今羣公卿諸士夫攀龍附鳳飛霄漢而
  宗海雲耕月釣屛居林下雲泥逈隔久矣而能篤念
  久要治具相飲獻酬賦詩傾倒情素不改團司期集
  之初心泮水從邁之夙契宛然伐木之遺音也豈非
  范石湖所謂使人聞風動懷增重名義而有補於雅
  道者乎是宜宗海彚而集之以示後人也予才劣位
  下衰病早休弗獲從諸公後拜觀是集竊有感焉故
  書此於末簡以致忻慕慨嘆之意云
  跋王中書汶手札後
  烏傷傳生斌嘗受學於故友中書舍人王君允達以
  其所得敎札彙爲一帙將致拳拳服膺之意及來游
  太學特以示予予觀其片紙隻字皆勉進規儆之詞
  見王君之善敎今王君不祿幾二十年而生不能忘
  其師寶藏手墨久而弗失有若無恤袖中之簡焉謂
  非善學者耶爰用識諸末簡以嘉其志使陳相之徒
  見之不亦顙有泚乎
  跋五經私錄後
  曩予承乏長南都太學時錫山楊君文昇以舉子來
  卒業焉執經館下質疑辯難弗明弗措予固嘉其有
  志於學也既予以老病歸休且十年矣楊君屢舉進
  士不利乃俛就銓試授衢郡節推將之官道出吾里
  謁予話舊而考德問業如未仕時予因問其何以居
  官則曰以讞獄爲職他無所事惟欲以曾子得情勿
  喜歐陽求生無憾之語而從事焉予曰固得之矣但
  君子視民如傷豈惟重辟雖杖笞亦不可不盡心焉
  君曰然旣又以其平日所錄五經中要語分類纂集
  若君道臣道聖賢道統武備文事之屬凡三十二門
  彙爲巨帙取其便檢閱省記覽而備遺忘將以爲戰
  藝文場者風簷寸晷絺章繪句之助名曰五經私錄
  而屬予爲序予以耄荒廢學屢謝不能而君索之不
  置曰願卒有以敎之也予辭不獲乃爲之言曰昔虞
  世南嘗集羣書中事可爲文用者爲北堂書鈔白樂
  天取名書精語可備采用者各以門類萃爲六帖而
  高續古又爲文苑英華纂要周益公深加嘆賞皆以
  其爲文取用之易卽昌黎所謂纂言者必鈎其玄之
  意也世之學者莫不務此不過視爲魚兔之筌蹄魚
  兔既得則筌蹄悉棄之矣乃若五經所載一句一字
  皆古聖微言懿行凡君子所以正心修身應事接物
  與夫居官行政之要道莫不具焉學者能句句而思
  之字字而味之以身體而力行之則程子所謂終身
  用不盡者可以希賢而希聖豈徒若虞白諸公所錄
  徒以爲言語文字之資而已哉楊君爲是錄其初固
  假以掇文科徼利達矣今旣學優而仕猶嗜之不厭
  而攜之巾笥時取而誦習焉則不以筌蹄視之而將
  以爲終身之用矣非篤信而好學者能若是乎此又
  予之所深喜也故爲識諸末簡以驗其異日之所就
  焉
  恭題宣廟御制賜翰林院箴
  昔我宣宗皇帝臨御之日厲精治理而於聖學尤厲
  緝熙之功萬機之暇親灑宸翰製爲翰林一箴告戒
  文學侍從之臣且拳拳於堯舜仁義之道而望臣下
  以啓沃交修之益此其聖不自聖望道未見之心蓋
  與舜之作歌而責難於皋陶者同一揆也臣竊惟仁
  義之言無甲論堯舜之道無近功時君世主不以爲
  高遠而難行則以爲迂緩而不急苟非天縱上聖邁
  五而登三者其肯以帝王之道爲必可行聖賢之言
  爲必可信哉大哉皇言媲墳襲經倬乎雲漢之章煥
  乎東璧之輝也爲儒臣者衣被昭回之光而圖所以
  補報之者宜何如亦曰非堯舜不談惟仁義是講以
  皋夔稷契待其身以唐虞三代望吾君而毋以功利
  權謀法律刑名一切富強之術蠱惑上聽則始爲不
  負天子否則未免乎曲學阿世欺妄不敬之罪矣可
  不戒哉
  說
  自述字說
  冠而字周道也字必有說所以表其命字之義且示
  敎也昔人有名其兄之子曰黙曰沉名其子曰渾曰
  深而爲書戒之者有名其二子曰軾曰轍而爲之說
  者皆此意耳懋之少也家君又將責以成人之道舉
  古冠禮以敎懋齋宿筮日告于祠堂禮鄉之先生長
  者爲賓設盥帨之具爲術愼之房冠服備陳族黨咸
  集主賓擯贊揖讓登降自始加以至再加三加一稽
  諸禮而行醮畢賓乃命懋之字曰德且申之以祝祠
  曰吉月令辰冠禮旣成昭告爾字式敬爾名農懋於
  耕禾稼乃榮工懋於作器用斯精士而不懋忝厥所
  生其懋維何曰德之敬厥德伊何天之明命人待以
  生是曰德性眾理俱全萬事斯應君臣之義父子之
  仁曰禮曰智夫婦主賓信而朋友五品人倫斯德之
  大易失難存懋之之功學先格致誠敬入門踐履實
  地一動一靜一黙一語善必懋爲惡必懋去不厭不
  倦勉勉循循内外交修厥德乃尊稽古成湯有商聖
  君懋敬厥德日新又新周有畢公元老大臣亦云懋
  德小物克勤咨爾小子方茂爾年尙充爾德以希聖
  賢字爾德懋有意存焉顧名思義弗懈益虔覆篑成
  山無虧其巔井穿九仞貴在及泉爾服我言日夕乾
  乾無慚厥名惟德之全懋再拜曰懋雖不敏敢不夙
  夜祗奉退卽錄其語以爲字說
  陳麟允仁字說
  同年陳孟申有子麟生十九年矣將以今年八月八
  日加之首服孟申預請字之并丏其說以爲敎某曰
  冠而字賓禮也莆中文獻之懿故多鴻師碩儒君家
  行冠禮當必有字之者某不腆之言豈足辱命孟申
  曰以吾久宦學於外有子弗能敎而筮賓筮日之禮
  又弗克親也故願得一言以代過庭之訓俾之顧名
  思義服膺終身焉若吾子以不賓辭是不屑敎也某
  義不獲辭乃字以允仁而爲之說曰麟爲四靈之一
  不家畜不世有國風春秋及傳記百家之書靡不載
  述以爲曠世奇瑞非取其麕身牛尾馬蹄形獨異也
  亦曰其爲獸最仁生物不食生草不履自趾而定定
  而角舉一身無弗仁者以故人皆瑞之不然則亦牛
  羊犬馬虎豹麋鹿等耳麟不麟哉麟不麟哉夫獸且
  仁况靈而爲人者乎其所以父子親君臣義夫婦別
  長幼序朋友信視聽言語食息有禮動作威儀有則
  可以經緯天地曲成萬類超然獨異於物者以其性
  是仁也性本仁而吾弗能仁焉則獸之不若矣是故
  聖人安仁賢者利仁學者求仁若雍之敬恕曾之弘
  毅顏之克己復禮皆其方也麟也能志於仁始希賢
  終希聖眞知允蹈全體不息抑亦可謂仁之麟也已
  詩曰振振公子吁嗟麟兮予竊有望焉孟申喜曰是
  吾命名意也遂書之
  金仁甫字說
  壬辰之春正月望日大理少卿金公稽古典宿賓贊
  冠其子麟壽于庭命予字之予辭不獲乃字以仁甫
  而爲之說曰麟者四靈之一不履生草不食生物獸
  之最仁者也麟非可以壽名而曰壽者語其仁也天
  地之仁生生相續悠久無疆其爲壽也孰加焉人得
  天地之仁以生故仁者人之生理也生理存存無少
  閒斷若木之於春油然其生有暢達而無天閼有敷
  榮而無枯悴其有不壽者耶惟其或蔽於有我之私
  而生理爲之梏亡生意遂至於濯濯始有不能壽者
  矣堯舜以仁帝天下禹湯文武以仁王天下皋夔稷
  契伊呂周召以仁相天下其年皆百有餘歲其民皆
  無天殤札瘥而悉躋于仁壽之域所謂仁者之壽信
  有徵矣今子之冠也將責成人之道而成人之道抑
  豈外於仁哉苟能有志於仁而從事焉爲顏之克復
  爲曾之弘毅爲雍之敬恕使夫內之所存外之所爲
  無一念一事不出於仁而造次顛沛之不違則仁道
  在我小之壽一身大之爲天下國家壽舉不外是固
  不必生草不履生物不食而後爲麟亦何假乎鍊形
  服氣而後爲壽哉公之所以命名而有望於子者其
  在是耶嗚呼麟壽尙亦顧名思義而求所以仁其身
  哉
  賀氏二子名字說
  蘭谿儒學敎諭永新賀先生之二子位俸從予受易
  皆敏而知學先生於是加之元服以責成人之道焉
  而宿予爲賓予辭不獲命乃爲之冠而字之位曰惟
  德俸曰惟道而爲說以告之曰古之班爵位者有天
  子公侯伯子男之五等又有君與鄉大夫上士中士
  下士之六等焉然是位也必稱其德而居之或否德
  焉則忝厥位矣古之制俸祿者其君與卿大夫上中
  下士之所受有十倍四倍三倍二倍一倍之差焉然
  是俸也必以其道得之或非其道則素飱耳聖人有
  言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其所以立之者何在德而
  已又曰學也祿在其中矣其所以學之者何謀道而
  己爾位也其尙曰宣三德日嚴祗敬六德以至於浚
  明有家亮采有邦則爲有以立其位而不忝俸也其
  尙謀道而不謀食以至於天爵修而人爵從則食之
  衎衎不素飽矣二子勉乎哉夫有位于朝以食其俸
  者名以命之父之所望也以德稱其位以道得其俸
  者字之以廣其義朋友之所敎也爾能無負友朋之
  所敎則能無負於親之所望矣嗚呼二子其念之哉
  陸生良甫字說
  凡物之偉然奇絕而出乎類者必其物之良者也若
  赤驥飛黃騄駬驊騮之爲良馬大玉夷玉弘璧璠璵
  之爲良玉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宋之斤魯之削
  吳越之劍爲良兵良器莫不偉然出其類焉其在人
  則以瞿瞿蹶蹶者爲良士輔君惟聖者爲良臣善治
  得民者爲良吏屬文紀事書法不隱者爲良史運籌
  决勝折衝禦侮者爲良將論道經邦燮和天下者爲
  良相下而農工商賈毉卜方技之流亦莫不以其業
  之精而善者爲良孰非出其類而偉然者乎昔權翼
  之稱謝安謂之江表偉人而晦翁之贊李綱則曰一
  世偉人夫人物之在當時非不眾且多也而二公獨
  以偉稱豈謂其體貌之魁梧豐偉也哉亦以其才德
  之良而事功勲業遠過於人爲晉宋之良相焉耳苟
  非其良奚足以爲偉哉予年友淛江大參崑山陸公
  之從子其名曰偉而字以良甫其少也孤而鞠於公
  焉公以其質良行湻而知學爲可敎也乃以書屬予
  申其字之之義將以朂其進焉嗚呼名之而欲其偉
  字之以勉其良父師之爲敎至矣予奚以爲言哉蚤
  夜孜孜進修不懈求所以副其名若字焉在生而已
  矣奚以予言爲哉雖然公之意不可虛辱敢爲誦其
  所聞人之有生其命於天者莫不有仁義禮智之良
  心焉而氣拘欲蔽以喪其良者眾矣生也苟能自其
  良知良能之天擴而充之至於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以極乎才德之良則未達爲良士已達爲良臣若良
  吏若良史若良將相惟其所用無往不爲良焉使謝
  李諸公不得專美於前豈非今日之偉人矣乎其或
  庸碌無聞而未免爲鄉人若馬而駑玉而瑕器而凡
  無以出類焉則非公之所望矣偉乎偉乎盍亦顧名
  思義無負父師之訓乎
  背菴續說
  湖南憲副陳公時安之伯兄時泰自號背菴蓋取易
  繇之艮其背者而云然也公爲之說歷敘其平生孝
  友行于家信義聞于鄉爲能知所止而止者而仕爲
  下官耻於俯仰詭隨力辭以歸又合乎時止之義累
  數百言而終欲其敦所止焉可謂深切而著明矣公
  一日訪予山中出以相示又屬予廣其說予惟艮背
  之道時泰甫旣有所得矣而不自爲得乃復以名其
  菴公之爲說美矣至矣而不自爲至尤欲廣其義者
  其志將何如耶豈非有見於易道之無窮而不安於
  小成者乎顧予何人惡足與語於此辭之不獲乃僭
  爲之言曰易之取象於背其義博矣周子以背爲不
  見之處艮其背者止於所不見則靜止而無爲故曰
  背非見也止非爲也蓋卽太極圖主靜之意朱子以
  背爲當止之所艮其背者止於所當止則止得其所
  故云背卽止也止之所也又卽大學止於至善之義
  焉二說雖殊各有攸當一以本心之體言一以應事
  之用言也人生天地閒自身而家而國而天下大之
  人倫小之事物莫不有無極之眞則亦莫不各有當
  止之所皆所謂背也豈一行一能之所能盡哉時泰
  甫尙與其昆弟子姓益明是道於家庭之內本之主
  靜以立其體而窮夫所當止者以盡其用必知之有
  定見守之有定力內焉不獲其身外焉不見其人時
  而止也以是道而止時而行也以是道而行斯足爲
  艮其背矣若充其極焉則聖人之定以中正仁義而
  立極與大學之明明德於天下而無物不止其所者
  亦豈外於是哉此予之有志而未能者願與公之昆
  弟共勉焉
  銘
  書室銘
  有崇其阿有幽其室高不數仞廣惟容膝其蓄維何
  易象書詩春秋戴記周官禮儀諸子百家史志羣書
  牙籤萬軸森列左右編殘蠧魚文古蝌蚪一室之中
  靡或不有宋牕晨啓孫戶畫扃坐我管榻對我韓檠
  窮年兀兀誦習講明嗟世之人志在科第剽竊爲工
  括帖是記於理茫然苟圖富貴亦有誦書爲文是資
  口不絕吟手不停披含英咀華瓊琚其辭二者之學
  爲人而已世俗所榮君子所鄙維彼哲人學求爲已
  博文約禮夙夜拳拳所與歸者古昔聖賢科第文章
  繄我餘事我銘我室式勵厥志
  尊經閣銘
  有閣峩峩屹立儒宮上摩奎宿下拱文峯閣中何有
  有圖有籍龍牒龜文蟲篆鳥跡外史所掌廣內所司
  九流七略並蓄無遺翠藴丹函牙籤寶軸簡蠧香芸
  編殘汗竹惟閣有書莫尊於經聖筆刪定萬世典刑
  易象春秋詩書禮樂法言大訓灝灝噩噩世遠人亡
  斯文在茲何以尊之古聖是師丹碧輝煌匪閣之美
  昭昭人文天經地緯傑棟崢嶸匪閣之崇洋洋聖道
  蟠極蒼穹閣以藏書象彼東壁于經斯尊視此銘刻
  平荊襄銘
  我國家受天明命主宰萬方聲敎所曁際天蟠地罔
  不率俾列聖相承重熙累洽百有餘年時維豐亨豫
  天之後守土者懈於其職越有奸寇乘閒竊發納逋
  鞠醜哨聚荊襄山谷閒提兵呌〓以侵暴我城邑賊
  害我人民方嶽州鎭力弗能制於是事聞諸朝我皇
  上弗忍民之罹其毒也乃命大將總戎致天之罰于
  時將臣稟廟謨奉睿算率眾長驅直抵其境乃分兵
  爲四道以進刻期殄滅始與寇遇我諸軍鼓勇爭奮
  敗之南漳乘勝直進賊不能支遂獲渠魁克綏叛徒
  諸脅從爲亂者悉以皇命赦其死與之更新民遂安
  堵荊襄以平自出師至凱奏纔數月耳何成此駿功
  之速哉是皆皇上天錫智勇神武不殺之所致也臣
  雖不文敢述江漢之義作爲銘詩以歌頌聖德於無
  窮云其辭曰天錫我皇神武聖文出震繼離爲天下
  君仁風所被六合同春薄海內外罔或不臣旣安旣
  治上怡下愉孰謂三苗梗化有虞有蠢斯寇肆厥兇
  狂帶牛佩犢以跳以踉狗偷鼠竊鴟張狐鳴南土繹
  騷羣生失寧皇赫斯怒于荊于襄何爾螢爝敢悖太
  陽爰命方召爰整師徒肅將天威以訖天誅皇謂將
  臣往宣予仁取彼克殘惠我良民以弔以伐乃勤乃
  勲毋或逆德玉石俱焚太簇之月搖光在寅既禡既
  類爰方啓行鎧仗明明戈干洸洸戎車旣駕載飛載
  揚堂堂斯陣正正斯旗有赫皇靈震彼南陲狡眾終
  迷敢拒敢抗裒厥羣〓蝟奮鴟張先鋒一鼓敗賊南
  漳四道並進馬步成行前攻後擊左剪右屠風飛雷
  厲電掃霆驅兵鋒所加醜類離披如捲殘葉如拉朽
  枝烏合星散巢穴聿空有嘉折首罔治脇從既芟旣
  艾以宥以釐出其塗炭撫其瘡痍竹山砥平沙塵清
  夷維此襄民若獲更甦農歡於野旅歡於途夜戶不
  閉犬吠無虞三軍凱旋伐鼓淵淵歡聲載路捷奏甘
  泉帝開明堂獻馘受俘干羽兩階文德誕敷放牛歸
  馬戢戈橐弓告廟飲至頒賞賚功王猷允塞四夷來
  庭臣作銘詩式歌太平
  平廣海銘
  惟聖皇肇位四海仁孚德洽無遠弗届雖九夷八蠻
  僻在異域自古正朔所不及者莫不重譯來王稽首
  稱藩惟是兩廣溪峒諸獠怙恃其阻昏迷不恭以自
  外天子之威命逞其悍驕肆厥殘雲以蜂蠆我南鄙
  之民乃爾自作弗靖干國之紀皇用震怒命將出師
  問罪天兵所加若泰山壓卵無不碎者執訊獲醜不
  可勝計克剪大懟式遏亂略由是東而廉雷肇慶諸
  郡西而荔浦洛容之鄉妖氛醜穢迅掃無餘而嶺海
  清矣積年逋寇一旦削平巍巍成功無與爲比是不
  可以無紀也謹爲之銘曰維彼蠻獠種類實繁鳩形
  鵠面獸心鳥言槃瓠遺孽依山阻溪弗循王化是曰
  生黎與猿猱處禮異俗殊性多獷戾惟利是趨喜則
  人居怒則獸攻漢有尉佗宋有蠻儂文不能柔武不
  能威歷代患之略事羈縻太祖御天梯航並至神化
  旁達聲敎宏被五嶺之南百粤之域峒猺山蜑悉歸
  版籍置吏設官因俗而治化生爲熟馴暴以義爰自
  近歲人牧不職撫綏失宜稔生釁隙肆茲羣醜蛇豕
  其心反面搏噬干戈相尋蜂屯蟻聚羊狠狼貪胥戕
  胥虐毒痛海南九重寬仁未卽殄滅曠誅數載愈肆
  猖獗嗷嗷生靈詎堪荼毒螟螣弗去寧有嘉穀桓桓
  虎臣受命徂征赫赫業業遠揚天聲旌旗耀日金鼓
  震天以遏寇攘以解倒懸彼昏不悛自速其亡翹厥
  螳臂車轍是當士氣橫飛于奮于殛散其部落火其
  營窟荔江之浦斷藤之峽鼠穴蟲窠一舉斯拔乃移
  洛容乃進陽江長驅直指天討用張西自鬱梧東而
  廉雷破竹其勢靡堅不摧覆巢之餘遺鷇難全震霆
  之下掩救弗前百蠻膽破羣酋體分罔敵我師深谷
  其奔帝有恩言將無黷武凡厥有生皆吾赤子持杖
  爲寇釋杖爲民彼如效順亦與維新乃休吾兵乃緩
  其誅是致是附撫厥憊餘妖氛旣掃氓困以甦熙熙
  皇仁洽于海隅疇昔南人雞犬夜驚今茲安堵桴鼓
  不鳴疇昔嶺外商旅道壅今行于途摩肩接踵鹽包
  青箬飯裹綠荷趂墟歸峒以笑以歌山無瘴烟海無
  颶風變窳爲良咸在陶鎔露布奏捷喜動天京于廟
  告功皇心載寕威加裔荒功光古昔小臣作詩永頌
  聖德
  傳
  林文安公小傳
  公諱瀚字亨大林姓別號泉山其先光州固始人五
  代時始來家于閩公父元美起家進士歷官知縣知
  州知府皆有惠政以公貴累贈南京吏部尙書母孺
  人鄭氏累贈夫人公自少穎敏好學日記數千言甫
  弱冠以春秋薦于鄉累上春官未第卒業太學從游
  彭文思公公見其所作大奇之成化丙戌擢禮部亞
  魁廷試賜進士高第選爲翰林庶吉士內閣累試居
  首丁亥冬將授官忽聞母喪奔歸守制未及再朞又
  遭父喪先後居廬皆致哀毀瘠其殮殯葬祭皆從禮
  制不敢苟也服闋至京始授編修奉命同纂修通鑑
  綱目續編書成賜文綺寶鏹進職修撰丙午陞左春
  坊左諭德戊申孝宗登極又命同纂修憲廟實錄兼
  充經筵講官及書成又賜白金文綺前後開科取士
  命同考㑹試者三主考順天府鄉試者一所得名士
  居多庚戌考績拜國子祭酒仍兼講官後又加禮部
  右侍郎掌祭酒事其典國學垂十年教士嚴而有恩
  雖勢要子弟不得請托越次撥厯人服其公監中故
  事祭酒饍銀歲以百數公悉贮之官先購置祭酒公
  署一所其餘以次營置今合監教官皆居公署由公
  創其始也人又皆服其廉乙未改吏部右侍郞轉左
  署部事而門無私謁繼爲南京吏部尙書以災異倡
  率部院諸臣共陳時政明黜陟去冗官等十二事多
  見采納有御史自巡按逮歸下獄及二三儒生夤緣
  傳奉爲中書者公上疏言御史當全風憲之體而中
  書宜杜倖進之門疏入忤旨公遂奏乞致仕賜温旨
  勉留㑹有考察京僚之命公遂自考不職乞先罷歸
  旨仍不允而曰災異示戒正宜同加修省警察庶僚
  以回天意公遂不敢復辭而考察去留務合公論人
  無閒言既而復言重根本以囘天變四事曰保固南
  京曰佑啓皇儲曰撫綏百姓曰增進賢才以是四者
  爲天下國家致治之根本不可以不知重也其年考
  績至京再引年乞休旨仍不許而有精力未衰之留
  還任未幾而孝廟賓天先帝改元正德而冢宰缺員
  臺諫交章謂公學行宜居厥位時不克用而改南京
  兵部尙書叅贊機務又因災異曾陳新政十二事其
  前二事則勸先帝之法孝宗任大臣以爲出治之本
  其後十事又欲上之崇聖德修庶政廣言路以盡爲
  治之道其所論雖集眾長而裁定皆出公手忠誠剴
  切抗言無忌未見施行而奸黨已側目矣及公參贊
  機務每與內之守備者論事不協而各處內臣進貢
  過者欲多索快船以便其私公皆裁抑其數多致中
  傷逆瑾亂政嫉公尤甚南都諸臺諫以言事被逮眾
  皆畏避而公獨往贐送且欲爲直其事取怒於瑾責
  令諸臣劾公同黨而謫降致仕復指爲大學士劉健
  等朋黨榜示天下公聞命卽行略不介意及瑾誅後
  御史凌相等謂公德尊望重不宜置散地乃復舊銜
  致仕而汪正又奏公冷落如環堵之儒詔賜人夫月
  廪其子雲南參政廷㭿以公年八十有一乞去官歸
  養詔許暫歸省視又乞致仕終養復奉詔云林瀚歷
  事累朝名節無玷今旣年高有疾林廷㭿暫許在家
  侍養仍着本處有司以時存問以稱朝廷優禮舊臣
  至意蓋異數也公天性孝思嘗念二親生時弗克致
  養故自官春坊及往蒞南銓兩奏乞歸省墓歸老後
  家祭必躬致嚴墓祭必灑泣焉不以老病廢禮又創
  祠堂虛其中龕以祀合族始祖人以爲義族人有孤
  貧者皆賙其急而鬻其子女於他姓者則爲贖歸廷
  棉㓜時鄉人鄭克和許字以女雖未納禮而心許久
  矣後鄭夫婦俱亡有貴族求與爲婚公不忘久要竟
  不易焉其鄉嘗値歲凶雖家無厚儲亦必倒廩濟眾
  不計其直或遘時疫則市藥劑以給病者其居官自
  常俸外概無所取雖門生故吏餽遺亦不納也而賓
  客過門必極款洽其細行之不苟如此公平生寬宏
  大度與眾無忤而好賢樂善無所不至未嘗言人過
  失亦未嘗有一言欺人其湻德雅量若是士大夫過
  門有問終日應酬無惰容閒居手不釋卷口不廢吟
  燈下能作細楷其精力不衰又若是其爲詩文渾厚
  典雅不事雕琢所著有經筵講章奏議及泉山詩文
  若干卷藏于家正德已卯之秋忽患痰喘熱疾旬餘
  而薨蓋九月二十九日也距其生宣德甲寅享壽八
  十有六夫人黃氏慈祥簡靜閑於禮度賢內助也先
  公三十年卒嗣子廷楫亦以進士歷官部屬郡守今
  爲雲南參政而文學行業克肖於公諸子及孫多登
  仕版詵詵振振方進未已異時德業顯聞另當有傳
  茲不悉具今廷㭿以其宗人大司空舜舉所述公行
  實示予屬爲之傳某叨爲年友荷公敎愛五十餘年
  相與莫逆不敢以庸耄不文辭敢摭其大畧爲之小
  傳以示其後人使思所以象其賢也
  論曰秦誓有言若有一介臣斷斷無他技休休有
  容焉蓋謂大臣之道不貴乎他技惟貴乎有容也
  若泉山林文安公者寬宏大度與眾無忤而好賢
  樂善不言人過其亦庶乎有容之大臣矣使其不
  問賢否一於有容未免枉已徇人如張禹孔光之
  流奚足貴乎而公不然方逆瑾亂政諸臺諫以直
  言被逮眾皆畏避而獨往贐送取怒於瑾指爲朋
  黨謫降以歸人皆爲之不平公則處之泰然遺佚
  不怨其和而不流又有得於柳下惠之分焉故雖
  不殄厥愠而亦不殞厥聞公何尤乎書所謂有容
  德乃大吾於公見之矣
  費太常小傳
  太常費公諱璠字叔玉廣信鉛山人厥祖若考並有
  鄉行公與其兄伯玉仲玉皆業進士期以詩書大其
  門伯玉已登鄉舉而享年不永旣而父亦違養仲玉
  謂公曰先君輕財好義囊無遺貲今老母在堂寡嫂
  在室諸弟妹在襁褓內資事育外供賦役家之所入
  弗能給也何以爲謀吾已游庠校業難終廢當卒父
  兄之志幹蠱之責汝其任之公時年十五六學且成
  矣泣而對曰敢不惟命遂棄所業一以克家爲務而
  逸其兄若弟使力於學以幾有成其治生也捋荼蓄
  租備殫勤苦惡衣菲食不求侈靡銖錢寸帛不入私
  室雖妻之奩產亦公于眾蓋久而後充裕焉其天性
  孝友事其繼祖母張母周左右就養皆適其意晨夕
  候問寒燠視飲食不命不敢退母嘗多病鄉乏醫藥
  乃自習湯液儲良劑以備用有盜發其曾祖妣之墓
  遺骸散暴灌莽中諸孫往者皆疑畏弗敢近視公手
  自掇拾納諸故槥復土而後已人多稱之仲玉由縣
  諸生登進士第歷官至貴州參議公事之如父恭順
  小心惟命是承雖勞不憚弟幼玉嗜酒而滅裂於學
  公擲其杯而策其惰㓜玉由是感奮遂領鄉薦其在
  太學感疾歸公涉暑往迎相失於維楊或云己過京
  口遂奔渡而南又知以疾革尙留瓜步時日暮風惡
  不可渡舟人請俟明曰吾弟待我以歿天其或諒我
  也亟麾之渡至則果將絕矣執手呼之曰弟有㓜妻
  弱息寧無一言乎㓜玉復瞠目日有兄在吾何言遂
  絕公以喪歸而撫敎其孤寯恩意尤篤嘗夜有盜至
  家眾皆睡熟急扣寯臥所抱而走他皆不暇顧其刑
  于有家則內子余恭人事其姒如姑而字諸㓜如子
  閨門之內雍雍焉尤嚴於教子必欲其務乎遠者大
  者不爲世俗淺陋之學其長曰宏以進士第一人歷
  官内翰今爲禮部右侍郞每書以誡其厲行檢寡嗜
  慾且日吾見士大夫忽略小節而能令終者鮮矣其
  少日完亦以明經薦于鄉其修于家示諸子孫有家
  規七條皆彷彿義方之意焉鄉里有忿爭不平者得
  其一言而直以錢穀貸人恒輕其息弗能償者亦不
  之問歲大侵富人多閉糴以徼厚直公獨平其價日
  幸災射利仁者不爲也其兄子旣貴恒以盈滿爲懼
  非公事不入城府上官或禮于其廬有所延訪則以
  民所疾苦政所不便者告之言不及私人以請託至
  者必理拒之其從母之子嘗受人之金而以私謁公
  懼傷母心則爲償其金而遣之亦不從所請也後以
  子貴始封翰林修撰復進贈中憲大夫太常少卿兼
  翰林侍讀云嗚呼世之傳人物者往往有取於奇節
  偉行以驚世動俗而於庸行之善者則以爲常事不
  書而悅於苟難殆非聖人中庸之敎也昔曾子固以
  洪渥所存人人所易到而載之得非有見於是耶世
  降俗薄名爲士大夫而內行不修得罪名敎者眾矣
  有若太常公之所立不出彝倫日用之常而各盡其
  所當爲無慚德焉豈不可以爲訓乎
  懋不獲面公而及見侍郞於南都文學志行表表
  當世竊嘗意其必有所自矣近以老病臥家侍郞
  不鄙衰庸忽以書緘示僉憲姚君某所狀公事行
  俾爲之傳顧區區不斐之言曷足爲公輕重哉觀
  狀稱公存心制行不愧古人而惜其志節才猷不
  見于時姚非阿所好者固足以傳信矣況有侍郞
  爲之子以顯揚于後則公所托以不朽者尤自有
  在亦奚假於予言哉
  東園先生張君小傳
  君諱瓛字敬修姓張氏別號東園維楊泰州人少頴
  敏好讀書雖事舉業而究心理學植志不凡年二十
  七以明經第成化丙戌進士授嚴州遂安知縣律已
  廉勤而臨民愷悌志欲抑强扶弱子惠困窮縣有古
  額官糧千餘石稅重而輸之艱也君聞于上准輸折
  色民便之前政以里甲均徭二役相繼民弗能堪則
  以均徭移後四年而勞者始獲息肩縣有芹墅堰溉
  田一千三百餘畝而决壞於洪水失其利者六十餘
  年則爲之開築水明一百三十餘丈及通利井塘水
  道因以有秋至今民受其賜尤加意敎化朔望視學
  勸課生徒以學宮湫隘取僧寺廢地以廓其址儲材
  木瓦號將一撤而新之惜未及成而去其居官持法
  執禮自信不疑未嘗有所觀望以爲低昂有豪族以
  武斷病民者痛繩以法不少貸時有巡撫大官欲右
  豪族君執不從至以盛怒臨之亦不爲動遂以非法
  去其官君飄然以歸不以得失介意民懷其德戀戀
  不能釋而借留不可得乃列祀於名宦之祠焉在官
  僅十有八月而得民如此其居家篤行孝友處姻族
  鄰里皆有恩意與人坦夷廓恢不立崖岓閒從鄉舊
  登臨燕集放懷任俗由由然不自異也作爲詩文寫
  其胸中所見不規規於模擬論人文字必取其根據
  理道藴藉深厚者未嘗隨俗輒爲許可有別業在東
  園景趣甚佳時與賓客造焉酌酒賦詩爲樂因取以
  自號人遂目爲東園先生敎子以聖賢經訓欲其務
  乎遠大不爲俗學之卑陋而於忠孝大節尤拳拳焉
  其冢嗣承仁亦以科第起家由部郞推選入臺今奉
  命按治兩浙獨持風裁克濟其美云嗚呼昔人論天
  著有定與未定之說吾於東園有徵焉彼其文學材
  器可當大受而僅官一小邑方欲行其所學又以推
  治豪右不獲上官而去謂非天未定而人勝之耶今
  其去官已四十年民懷遺愛猶且生而祠焉君方優
  游田里壽考康寕而德音是茂有子登朝宦業方新
  而功名鼎盛則天之定者不在是乎若乃東園所存
  則惟盡其在我而已豈計乎天之定不定哉
  予昔與東園爲年友雅知其賢而作邑遂安與予
  鄉邑相隣又耳熟其治績焉今侍御君以吾郡侯
  趙公鶴所述事行示予屬爲之傳予觀其狀稱東
  園學行氣節聞於人人後生晚學師仰不替則其
  所立固足以垂世矣參以予所見聞則今世之人
  如東園者不多見也惡可使之泯泯乎故著爲小
  傳使來者有攷焉第愧鄙陋不斐之言不足以傳
  信耳若昌之於後以爲東園不朽之托者則在乎
  侍御之顯揚而奚假於予言哉
  劉僉憲小傳
  山東僉憲劉公時學字用行成都內江人也自㓜頴
  敏嗜學博通經史天順已卯以某經魁鄉薦登甲申
  進士第授刑部湖廣清吏司主事以清愼自持讞獄
  詳勤尙書陸公瑜深器重之嘗首閱十三司章奏厯
  本司員外郎遷山東按察司僉事始行部至東萊而
  前政怠弛犴獄充斥縲四以百數有四五年不決者
  公剖斷如流不兩月而囹圄以空人推其能時山東
  諸郡旱澇相仍民苦飢腫莫知所惜公怡然以爲已
  住移書抗言於巡撫大臣謂安民以救荒爲急救荒
  以防患爲先於是借官廩飭戒備講求荒政靡所不
  至已而蟲傷繼作倉廩皆虛流徙載道奸究竊發慮
  有意外之虞乃復致書巡撫乞奏請于朝得撥賜官
  廪米二十三萬石內帑銀四萬五千兩銅錢五百五
  十五萬分諸州縣隨在賑給又廣糴麥種予民使播
  種爲續食之計且出榜諭軍民使各安其業毋生異
  疑由是民獲更生而東土賴以無虞公器識明果操
  履廉介非義不苟取官屬有廉能者獎之惟貪吏不
  少假借其折獄尙仁恕多所平反同官有屬威嚴以
  詰囚者則嘆曰何庸若是但平心聽之其情可得也
  其心誠於愛民勤於王事不憚驅馳竟以憂勞致疾
  而卒平生好爲詩雖道路奔走案牘填委而吟咏不
  廢有素菴稿若干卷其在官日恒以去家萬里違親
  日久弗獲歸養作思親說以見志而欲以事親之心
  爲事君推愛親之心以及物焉有子瑞年十二始知
  向學卽訓之經術開以聖賢之學於官所構書舍若
  干楹扁曰五清而自爲之記著其所以爲五清者又
  嘗大書涵養德性希古聖賢八字以授瑞卒成其子
  明經登第官翰林爲檢討以文章名海內云
  贊曰予觀世之仕者往往惟富貴利達之慕而不
  得則熱中雖遺親後君有所不顧孰知以民之休
  戚爲命乎有若公之所存以事親之心事君推愛
  親之心及物者其度越流輩遠矣能立是心而盡
  其道焉雖古君子何以加諸夫何天不假年而弗
  究厥施豈非公之遺恨也耶予少聞公名而弗獲
  一面近檢討述公年譜而以書來俾爲之傳乃爲
  撮其大略如此
  方母貞節傳
  方母姓章氏香溪人故封監察御史思恩之孫女也
  糿有良質淑慧貞靜不妄言笑而好作女工凡績紡
  織維剪製縫紉皆極其精父母愛之擇所宜歸字與
  同里方良規方亦名族乃唐玄英處士干之遺裔也
  旣歸而事舅姑諧妯娌克勤婦道上下宜之不幸天
  不假年良規嬰疾蚤逝時章氏年方二十有七遺孤
  廷儀尙在襁褓晨夕悲慟如不欲生蓬首垢面以奉
  几筵啣哀茹苦以營喪葬未幾而其舅繼故姑亦老
  矣夫之昆弟先以析產異居莫之顧省煢煢孤嫠何
  以自存族人見其盛年恐不能守有以言撼之勸令
  改適者章氏毅然作色三復柏舟誓死靡他雖荐罹
  喪禍家計索然寒燈孤幌寂寞難堪而鐵心石腸始
  終不變晝夜劬劬惟以養姑敎子幹蠱克家爲務其
  事姑則左右就養承顏順志而得其歡心其理家政
  則正男女之別謹出入之防內外斬斬以嚴見憚事
  無不立課童僕以治農業率女侍以勤婦職外供賦
  役內給賓祭衣食之需皆量入爲出謹身節用歲積
  月累家日充裕而富倍於夫存之時矣其敎子廷儀
  則崇儉樸去華靡謹修鄉行不爲市道嘗治醫術施
  藥濟人人有假貸財物不能償者亦不責其償也鄉
  稱善人長者皆以爲母敎所致故前郡守劉公惟馨
  大書貞節以表其門而縣令蔣侯又具其事行以聞
  于朝云
  贊曰聖人傳易至坤以地道與妻道臣道並言而
  歸重於代有終其生物之功妻道臣道無不然也
  吾於臣道未暇致詳姑以妻道明之則夫之有子
  而代之敎有家而代之理若文伯母之擇師而敎
  子成人孟母之三遷而敎子爲賢又皆能躬績織
  以勤其家無非代夫以終其事也亦何異於地之
  代天終物之功哉吾鄉女婦往往夫死不嫁從一
  而終亦云貞矣而他善無聞於道猶有歉焉獨聞
  廷儀之母敎子能善治家能富其夫雖沒無遺憾
  矣頗有得於坤道之代有終者故因廷儀之請爲
  傳其事以示後之爲母者焉

知识出处

楓山集

《楓山集》

明章懋撰。懋有《枫山语录》,已著录。懋初在词垣,以直谏著名。今集中第一篇即其原疏。考元夕张灯,未为失德,词臣赓韵,亦有前规。而反覆力争,近乎伊川之谏折柳,未免矫激太过。然其意要不失于持正,故君子犹有取焉。至其生平清节,矫矫过人,可谓耿介拔俗之操。其讲学恪守前贤,弗逾尺寸,不屑为浮夸表暴之谈。在明代诸儒,尤为淳实。《明史》本传称,或讽之为文章,则对曰:“此小技耳,予弗暇。”有劝以著述者,曰:“先儒之言至矣,芟其繁可也。”盖其旨惟在身体力行,而于语言文字之间非所留意。故生平所作,止于如此。然所存皆辞意醇正,有和平温厚之风。盖道德之腴,发为词章,固非蜡貌栀言者所可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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