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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
  論武帝以來士氣彫喪重以宣帝專任刑名
  先王之於人才其畏之深而愛之亦深其所以隄防檢抑之甚
  至而長養成就之亦甚至彼以爲英雄豪傑固不可以求遂其
  欲而至於摧沮困折萎蹶而不振則亦非有國有家者之福也
  戰國之際天下之士散久矣秦人不知畏之開之以功名而納
  之於戰鬭其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使天下之士囂然皆
  有干賞蹈利之心既并天下則鰓鰓然懼其合而軋己也則始
  以嚴刑重法置之死亡以爲足以戢天下之亂而其雄心勇氣
  騰湧潰決分裂四出而不可救也漢高帝起豐沛收天下豪俊
  雲集歸漢而齊五百士與四老人之不至則終身以爲恨蓋晚
  而滅諸國率以族誅之今收天下之死士而納之於郞衛其選
  趙壯士僅得豎子語齊蒯徹亦既數聞天下之士蓋羅網殆盡
  矣而弗言覺免之詔猶若不足其還過沛徘徊顧瞻慨然有懷
  而作大風之歌當是時天下蓋略平帝之所不足者非猛士也
  然猶創秦之弊而憂其放軼於外而不可久與安也則布之歌
  詩使天下習聞傳道之以庶幾其肯來也然後退而與蕭相國
  作爲法令而世守之繼之曹參安坐飲酒務爲清靜以抑退其
  方張不可制禦之氣蓋其所任用多舊功臣而取士之科上不
  過選二千石子弟爲郞下自縣吏遷郡遷丞相御史而已其他
  門未闢也文帝寬仁大度始以災變求賢良而一時之士各盡
  其才言可用用之不可用置之蓋自高惠以來士稍習於隄防
  檢抑之中而帝之寬大又有以長養成就之是以其人率皆朴
  厚長者訥於文辭而論議質直無所囘撓雖以賈誼晁錯之才
  非帝所好而各攄所懷盡言而無忌漢之人物蓋莫盛於斯時
  矣景帝嚴刻稍忌賢士惟周仁衛綰以謹厚久位而申屠嘉馮
  唐張釋之之流一時棄逐雖其子孫亦以伉直不仕於世馴至
  武帝益開多門以來天下僥倖趍利之人而又峻用刑法獸蓄
  而禽獼之董仲舒汲黯卜式蓋先朝之遺物而排擯棄斥幾瀕
  於死其所任用類皆工語言識形勢趍利承意以苟媚於時者
  也故自其得公孫弘也而丞相始不任事自其得嚴助朱買臣
  也而侍中始詘大臣自其得趙禹張湯也而廷尉始事苛刻矣
  自其得桑弘羊也而大司農始事脧剝矣自其得衛青霍去病
  也而大將軍始職戰攻矣自其得張騫司馬相如之徒也而奉
  使者始邀功生事開人主以好事喜功矣故凡漢家之良法美
  意自武帝之得人壞之彼其人猶犬也呀呀而走不顧利害惟
  嗾者之從而已汲黯有言天子置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
  主於不義乎自武帝以來士氣彫喪而嗜利亡恥之徒縱橫於
  世重以宣帝專任刑名魏弱翁號稱賢相而間關許史之間僅
  成細功他可知矣故吾謂元成哀平之委靡而新莽得遂其姦
  推所自來則武帝宣帝實爲之也而班孟堅顧以爲得人之盛
  詳數而悉道之何哉
  風俗
  論漢家風俗得文帝以深植根基
  漢文帝躬行淵默崇尚寬大而洛陽少年爲之流涕宣帝之政
  比於文帝察矣而後世有志之士每欣慕焉至以爲算計見効
  優於孝文嗟夫彼特不能算計見効而竊窺其外焉而已矣夫
  風俗之在天下猶身之有元氣也元氣之在一身其充積變化
  流行於無形而扁鵲倉公之所甚愛惜也故元氣之存雖有瘡
  痍癬疥不足以爲病元氣之亡則雖強且壯有不日而死矣庶
  人墻屋文繡倡優后飾盜者剟廉搴器出粟刑不加嚴蓋晚而
  從容言論猶慨然於絳侯之長者則天下之事宜有頽墮委靡
  廢放而不舉者矣然而上之公卿恥言人過下之人人自愛而
  重犯法其植根深其爲基厚異時四百年之憑藉扶持者端本
  於此固非賈生之所識而重爲流涕也若夫宣帝總核名實至
  於文學法理之士咸精其能則中興之功夫豈不以是得之然
  自其彈治擊斷之餘士敏於赴功而氣益薄民勤於趍事而俗
  益刻曩時餘風日漸消削譬猶聽鄭衛之歌夫豈不美然曲終
  而意愴然矣
  治効
  論人主爲治不可求見其効
  漢武帝上嘉唐虞下樂商周慨然有懷於麟鳳在郊龜龍游沼
  之世蓋再見於制册矣而其臣亦以期月而變自詭可致已而
  海內虛耗治効邈然顧不免於哀痛之詔若文帝則不然尊禮
  輔相招選賢良獨孜孜求輔其所不逮而堯舜禹湯之盛蓋念
  慮所不到也然而六七十載之間國家無事天下家給人足隱
  然有三代之遺風焉蓋嘗以爲人主之爲治不可以求見其効
  也爲治而求見其効則其爲謀也迫怵而無聊而其所設施者
  亦將寡陋淺狹而無遠圖此宋人之揠苗也宋人有閔其苗之
  不長而揠之者其子趍而往視之則勃然興矣又已而過則稿
  且死矣文帝之治若不見其効也以禮樂則未興以夷狄則未
  服以符瑞則未至然而禁網疎闊流風篤厚府庫餘財而閭閻
  有梁肉凡四百年之所憑籍扶持更武帝之奢侈而邦本不搖
  者皆帝之餘澤武帝之所慨嘆夫治効之未至者其毋以曩時
  禮樂之未興乎則改正朔易服色定封禪矣夷狄之未服乎則
  匈奴遠遁漠北南越王頭垂北闕矣符瑞之未至乎則天馬麒
  麟寶鼎出矣然其政令之數易刑法之益峻苟歲月之効而忘
  宏遠之圖帝見勃然興而不知其稿死之無日也夫先王之爲
  天下其爲法舒緩而不迫故其拱置規畫者甚閑而不亂方其
  未成也則邈然若不見其功及其既成也則有厯數百年而不
  遂泯壞者此帝之雄才大略降意而爲之
  卑弱
  論三代監古秦人輕古漢人畏古
  自秦人姗笑三代自以智出百王之表而盪滅先王所以維持
  天下之具不數歲而亡高祖之興天性明達而氣質直可遠到
  當時君臣之間務爲量時度力以濟庶事且以每言上古之事
  則惕然不敢當也張良論封六國利害則以不如周婁敬論都
  洛陽利害則又以爲不如周及天下已定馬上之習猶未忘叔
  孫通之制禮儀陸賈之造新語皆度其近世糠粃而易行軟熟
  而易聽者爾至於張釋之賈生之徒告文帝亦不過取諸秦漢
  之間以爲言君臣之間皆自安於卑下每言先朝之盛則自以
  爲不及孝惠不敢望高帝曹參不敢望蕭何申屠嘉不敢望平
  勃其翹翹者如此其卑下者氣局益可見矣故武帝狹小漢家
  制度有遠慕唐虞三代之志而制詔賢良直以五百年間君臣
  不能興起三代爲恨帝意方銳而公孫弘以大言而取宰相且
  以周公之事業爲不足爲君臣恨相知之晚直以變漢家爲三
  代之隆在旦暮頃耳東方朔告之以化民之道不敢遠言堯舜
  成康近述孝文之時此固帝之玩聞而不屑聽者然行之數十
  年而功効缺然海內虛耗於是始同篤朴謹厚之徒探本窮源
  而以施惠緩刑務穀重農脩馬備邊爲事宣帝魏相君臣中興
  之盛其所以告宣帝大要不過詔書二十三事而自取以爲奉
  行者又賈誼晁錯董仲舒之所奏請者而已三代之治本於脩
  身以正百官約己以厚下至於禮樂文爲而緣飾治具亦本末
  之無不可者後世學三代一切取此爲急務耳
  秦人旣併六國羣臣上尊號頌功德者皆以爲遠出五帝之表
  至於銷兵禁書之議則姗笑三代以爲無策太宗略秦漢法三
  代以行仁義然而六典府兵之事大抵法隋故事
  蓋寬饒欲以太古久遠之事輔弼天子爲衆所非
  元帝時劉更生等四人皆勸導上以古制恭顯與史高爲表裏
  論議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元帝好儒頗改宣帝之政匡衡
  極口論難深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爲此紛紛宗廟有叔孫通
  綿蕞之儀朝廷有兒童大風之歌
  疎闊
  論漢徒知鑒秦之所以亡故尚簡易而不知三代所以
  長久自有道
  丞相置酒而與吏歌呼六百石以上皆長吏或微服出入閭里
  與民無異列侯封君或於富民之家而假貸豪黨之徒以武斷
  於鄉曲而以財雄邊者戈獵鼓吹而北邊不之禁如賈誼所論
  墻屋之被文繡其端蓋起髙祖制度太疏闊之過也秦人名分
  太嚴尊君卑臣堂陛之禁略不可犯故商鞅以富而無功者不
  得芬華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
  漢興一切脫略簡易而尊卑不甚分曉故風俗易得僭擬故志
  言網疎而民富漢徒知監秦之所以亡而不知三代之所以長
  久者自有道不知大本所在徒欲重租稅以困商賈而限其車
  服之禁尚足以知務哉豪奴或車騎而交通守相長吏或微服
  出入閭里之間班氏以財雄邊而弋獵鼓吹幾埒天子而列候
  封君乃從毋鹽氏之家假貸何制度疎略如是之甚也將不思
  夫先王之所以異市朝辨貴賤蓋不曰簡易而已故夫禁網太
  漏則豪黨之徒必私斷於鄉名分太略則富強之家必僭於上
  不亦高祖所以樂簡易趍苟且之意乎本原不早正故天子損
  膳宰相衣布被而功利之俗無益也而武帝君臣　　於功利
  則更法易令共收刀錐什伯之利以求勝猶不可勝則引賈人
  之子俾爲公卿大臣以制之而終至於不可制不知夫欲抑賈
  商而引市籍惡人爲吏朝廷不嚴而公卿之勢瀆何以定民心
  而使在下無覬覦也哉簡朝廷脫邊幅略等夷起於一時君臣
  之自便而百年風俗之變有仁君賢相之不能定者然後知三
  代聖人所以爲天下之具者至密而不可犯也前人云漢乃事
  事而樂簡易乃若君臣之大防百官庶民之等級固與夫正長
  胥徒之相宰制不可忘也
  嚴毅
  論宣帝末年之治大抵不及初年
  王霸之代丙吉爲相猶舊日之代廣漢爲京兆尹耳廣漢爲京
  兆尹精於吏職或夜不寢至旦設鉤距以得事情凡銖兩之姦
  皆知之長老傳以爲自漢興以來治京兆者莫能及其後如黃
  霸等數人繼之皆不稱職京師寖廢長安市偷盜尤多大凡嚴
  急之餘其勢自爲難繼又觀宣帝末年之治大抵不及初年蓋
  黃霸總綱紀號令風釆不及丙魏故也黄龍之詔責天下之吏
  以不禁姦邪爲寬大縱釋有罪爲不苛若有悔行寬大之意使
  三公察欺謾按非實略無少弛之意元帝初年大赦于定國爲
  相入受詔條責以吏事爲郡縣之吏盜賊之不追寃結之不理
  選舉之不實其勉察郡國守相無令賊民永執綱紀成帝時薛
  宣亦以職事不舉罷故京房於元帝時定考課之法貢禹嚴選
  舉之令何武於成帝時改三公分職之制專州縣案吏之權皆
  以政事不舉爲此紛紛曾不知武帝末年用車千秋有施恩惠
  緩刑罰養志和神又思養民務休息之意選舉之法　則凡不
  實者輒罷考課之法行則宰相以無功而輒退
  西漢僭上東漢逐末
  高祖令賈人不得衣繡乘車光武賈人嫁娶縹緗而已東漢文
  物車服極是大抵以洛陽卑陋欲追還京師之盛制謂之文勝
  却無等列金璫玉貂加於奄豎虎賁車旂侈於侯王
  兩漢博議卷之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