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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倖宦者
  論西漢內臣選明經者爲之東漢則不然
  西漢去成周未遠而措置朝廷政之規摹粗得古意夫極治之
  世無他人主親近端人正士不使小人在側而已是以成周盛
  時内小臣閽人寺人之屬悉統於冢宰之官蓋此等人朝夕侍
  奉左右最易得勢近人主最易得寵任今也既屬於冢宰人主
  不得以私意昵內臣不得以非道干故侍御僕從罔非正人先
  王治内可謂至公而盡正矣西漢之治猶稍近古三公總九卿
  而少府之官凡王之內臣皆屬焉蓋九卿之長也佞倖如鄧通
  其官則止上大夫寵任則無薦達一有細過申屠原闕十一行
  事廟堂機務朝臣不得參訂王爵天憲往往皆專於閨闥孫程
  曹騰始得以顓廢立之權董卓終得以成其敗國之謀君子因
  其末勢之恣橫而知其植本之有自蓋東漢三公擁虛位以在
  上無復西漢統領九卿之職
  論西漢以積弱而亡東漢以内外有姦強而亡
  且東漢之宦者卽西漢之所謂伎倖也西漢之伎倖卽成周之
  所謂閽寺之徒也成周之以論道經邦之人下統微賤卑小之
  役則知聖人端本澄源之理乃防微杜漸之深意哉大抵西漢
  之亡不過積微寖弱故王莽庸人不降階序而運天下然光武
  中興卒成帝業猶可得而收拾者東漢之亡則四海分裂不可
  復收以其外有強臣內有姦臣故也東都之季內公卿之職微
  而宦官之權重外州郡之職微而牧伯之權重若夫西京末年
  內則三公總領九卿不至宦官之權重外則以刺史案察州郡
  亦不致牧伯之權重君子謂其良法美意粗近古者此也
  公論
  論大臣主張維持公論
  虞夏之盛君臣一體片言之發賡歌再拜當時所同心而出治
  道者惟一二心腹大臣而已問之在朝在朝不知理固如是伊
  尹放君之事天下未嘗有此伊尹旣行之而天下之人皆信之
  獨非公議素明於上而人心素服於下乎商道少衰而盤庚有
  遷都之舉自巨室大家無不咨怨浮言恐動公議或不振矣當
  時朝臣罔或耆壽盤庚以一身而當羣議之中三篇之書反復
  開諭卒能舉衆以從己之遷當時商道復興而諸臣皆懼而公
  議一定足以振風俗激人心也如此哉周公抱幼子而立而四
  國流言主少國危公議搖動當時諸大夫知之而作詩以剌朝
  廷之不知賴上天振威彰周公之德君臣之位始定則知公議
  所在與天地相爲表裏其不可泯也如此周官之書三公無職
  與王坐而道論蓋公議之所出至於命鄉論士鄉老以三公之
  貴而進退於其間者又公議之所由定至於陳詩乞言通工商
  士農之以謗大要不過下酌民言以扶持公論於上焉耳周道
  下衰而厲王惡聞其過當時大雅之作如民勞板蕩之詩交發
  於召穆公凡伯之口則東國大臣得作詩以誦王過而百官有
  司不與聞焉幽王之變則小雅之作移於百官有司而大雅不
  作平王之遷則風之作移於國人戍卒而小雅不復作矣故自
  田夫野人皆得同刺其上而二雅之作無聞焉陵夷至於春秋
  之際則大臣所與人主持公議者沒矣仲子之不正威公之不
  念天顯蓋以公議所不容而冢宰出爲行人之官以行賵聘之
  禮而尚何公議之主哉甚者五禁以約諸侯不出於天子而出
  於方伯宰周公親往歃血以與之同其禁亦甚矣馴至六國之
  際公論一向在下議帝秦之論却主於匹夫魯仲連處士橫議
  諸侯響應天下之定計係於蘇張唇頰之間而王公擁篲先驅
  以爲之應其欲立國何以哉秦人以私智傾六國蕩滅古禮取
  其尊君卑臣者者以　世用堂陛既嚴而君向與同心出治道
  者泯矣朝廷之上昧死而後言頓首而後請而又行偶語謗訕
  妖言之令上齟齬而難合下壅蔽而不通公議無所歸宿及邊
  吏一呼事至微淺學士大夫尚有爲之響應豈非物議之所趨
  哉高祖之興削其煩苛專務簡易觀其深抑浮華恥言人過不
  遽引拔戰國知名之人所以養成公論者不可謂不至也傾心
  所聽惟將相一二功臣耳末年太子之廢留侯引四老人而定
  之非周昌叔孫通之徒力主於外而留侯力主於內則一介疎
  遠之人必不能以言而爲高祖輕重也曹參繼何爲相一遵約
  束而卿大夫以下欲言而不敢言諸呂之事左相陳平既許其
  請則大臣有口欲爭而不敢爭當時豪傑之士滿於山東而游
  俠之流盈於閭里卒不敢輕以議朝廷之事可謂盛矣文帝繼
  踵居位而將相大臣方相與守高祖公議而不敢移賈誼以洛
  陽年少之才遽發紛更之議攙議詔令求出諸公之右一言而
  斥死長沙者此所以見功臣相與扶持公議之力也景帝以竇
  嬰通賓客不以爲相亦以通賓客喜談論將以引進輕薄而撓
  吾公議之權當武帝選賢良之士而申韓蘇張之術丞相以爲
  必亂國政一切奏罷當時大臣主張公論大抵如此
  公論
  論大臣不守公論自人主好私始
  隆古盛時君臣相與講和定體舜樂取諸人以爲善而禹聞善
  言則拜廊廟之上賡歌以箴王缺亦不過一二大臣而已當時
  朝野之間有不知帝力者夫何所容其議工瞽之詩頌不作周
  之盛時王公與之坐而論道自冢宰而下文墨議論之吏無聞
  焉厲王之世王道不可爲矣觀其詩則大雅之作秉國大臣有
  如穆公武公者言之自幽王之弊則小雅之作諸大夫始並言
  之平王之遷則國風之作雖匹夫匹婦皆能言之大臣所以維
  持公議者去矣秦人尊君抑臣一切狥利而公議不見高祖之
  世君臣相與反秦之迹而成天下之禮當時宗廟朝廷之制皆
  不容以擅議而士大夫論議渾厚不敢有訕上之習當時有變
  惟二三大臣自爭之末年太子之廢雖出四老人而後定向非
  張良力主於内周昌之徒同心輔之事變未可必也曹參略猜
  忌而守前人之約束卿大夫以下皆欲言而不敢言有言而終
  不敢發方其王諸呂之事獨平勃旣主其請而大臣有口皆自
  度不敢爭所敢爭者惟右相王陵耳文帝之世大臣方與共持
  國論而賈生以年少之才擬議制詔求出諸公之右則以罪斥
  而死終景帝世竇嬰招延賓客善談論而多自喜耳則不以爲
  相蓋君相自有體不容外小臣輕議非惟擅議宗廟朝廷者有
  禁亦見當時議論寬厚風俗純一政教淸明如出一人至武帝
  初年詔舉賢良丞相綰猶請罷斥或習申韓蘇張之士蓋惡其
  異端之學而滋天下之異議也未幾而嚴助朱買臣之徒並進
  置之左右宰相公孫弘開東閤以延賢人是以宰相賓客與天
  子侍從之臣更相詰難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以數詘田
  蚡以太尉爲嚴助所詰而報閩越公孫弘欲罷築朔方之議而
  買臣發十策以詰之弘既詘服而北邊擾矣自此以來九卿更
  進用事議徙流民四十萬於邊而九卿等專制宰相不得主其
  議吁可傷也是以武帝之世法度紛更而無一毫如高祖之舊
  矣蓋自大臣不能守公議始而大臣不守公議則自人主之好
  私議始此風旣盛愈非向日之舊昭帝之舉文學以議鹽鐵諸
  儒六十餘人與桑弘羊辨難不決然車千秋爲相括囊不言容
  身而去彼誠以爲衆議紛然非吾之所以剖折焉耳宣帝之世
  頗有意救前人之弊是以大段欲還宰相之權西羌之變張敞
  建入粟之議大臣反履論難而不決魏相一言則入羌粟之議
  塞矣趙充國建屯田之議公卿議臣前後依違而不定魏相一
  任其計則屯田之策罷行宰相剪截紛紛同異之論故丙魏之
  風史臣比之肅曹之亞此而已矣黄霸而下頗不足　神雀之
  奏亦徒曰中二千石博士同議矣至於欲合衆以具教條京兆
  尹則劾奏爲僞自是不敢有請公卿左右大夫既不能固守人
  主又從而沮壞之宰相綱領不振之弊卒至於此元成以來宰
  相雖欲振起益難然尊號之議屈於外戚名田之議屈於近儒
  矯制之議屈於劉向至於毀宗廟徙南北之郊或罷或覆或離
  或合終漢世而無統甚者孔光以王莽之命爲鷹犬以斥逐天
  下賢良而致之死以養天下諂諛之俗王莽就國而上書皆訟
  其寃而公議遂不在天下矣
  戶口
  論人主牧民當自正心術始
  人主之心術民命之所係也爲人主者苟知其爲民命之所係
  也則亦正吾心術而已矣而它何事焉衛文公之元年收合散
  亡僅三十乘及其季年纔二十六年耳而户口之息十倍於其
  初論者謂其務財訓農通商惠工之所能致而不知本也蓋詩
  人於其始遷而知之從而歌之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淵騋牝三
  千則猶曰生莫直於人者自吾之秉心塞實而淵靜則物有賴
  之以蕃而况於人乎夫天地之間生齒之衆蓋日趍於蕃庶而
  不息也自夫人君者秉心不得其正則其號令之不常政刑之
  數易蓋有困其力敗其業而墮其生者矣文帝之間户口數增
  自高祖之侮心得之而其末年之減半自武帝之怒心失之高
  帝之反自平城也問曲逆户口於御史蓋比秦時纔六之一於
  是詔使陳平盡食之夫平於子房蓋同功一體之人也帝使子
  房自擇齊三萬户而平以平城之功顧得五千户帝蓋有意偃
  兵息民而期戶口之復於曩時也既還長安無復含怒顧與蕭
  相國作爲法令而世守之施及文景户口滋息侯國富厚蓋倍
  於封定之初矣武帝雄才大略高視天下而不逞其欲也外怒
  四夷之不服而大兵興内怒吏民之不從而獄興自其開兩粤
  事西南夷穿穢貊朝鮮天下已不勝困而又連兵匈奴通西域
  歲所亡失不知其幾千萬也盜鑄金錢之獄淮南衡山之獄巫
  蠱之獄其所殺戮又不知其幾千萬也郡國盜賊所在蠭起繡
  衣直指之使誅擊斷斬之不勝蓋至於下輪臺之詔而封丞相
  爲富民侯帝意略感寤矣而詔報丞相不舉其觴其辭氣猶未
  平也嗟夫心術之不得其正其流弊一至是哉然則人主之牧
  民亦自牧其心而已矣　　　　　　　兩漢博議卷之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