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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康成
  訓詁之失
  論講學不可無權衡
  漢儒之得失未易言也自焚燔之禍未作而聖經已殽亂於戰
  國諸子之紛紛矣然大義雖晦蝕而文章無殘缺至漢承秦則
  書缺簡脫世主浩歎搜訪遺逸惟恐不備諸子傳說皆充秘府
  矣然漢興已七八十年而全經已久離一人不能獨盡其經雖
  鄒魯梁趙之間時師訓誦方其朽折之餘亦難爲功矣太史談
  之言曰儒者以六藝爲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
  學當年不能究其禮班孟堅亦謂自武帝迄于元始百有餘年
  傳業者浸盛枝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衆至千餘人
  范曄亦謂東京以來守文滯固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由是後世
  學者莫不詆譏漢儒而有志者至欲廢傳記而獨探微言嗚呼
  朽折之餘人亦知其難哉三代聖人補輯治具自上衣下裳放
  乎匹夫匹婦出作入息之際皆有說也先秦之書殘編斷簡幸
  有存者誰之功歟劉歆有言學者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
  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明
  而莫知其原且後學奚必其大者哉其不講者多矣今人謂揚
  子雲不爲章句訓詁通而已非聖哲之書不好也子雲亦自謂
  今之學者非獨爲之華藻又從而繡其鞶帨又謂之譊譊之學
  各習其師子雲始學大義而已胡不觀子雲之言曰梡革爲鞠
  斷木爲棋亦皆有法焉彼其博極古今固有見於此也鄭康成
  囊括大典網羅衆家蓋其稽六藝覽傳記覩秘書緯術之奧傳
  授弟子數千人爲東郡學者宗師自當時儒者范升陳元李育
  賈逵何休鄭興許叔重之流皆所不逮其傳注議論凡百餘萬
  言其時固有譏其繁者矣况後世乎然其游學周秦之都往來
  幽并兗豫之域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咸有所授則其博通古今
  豈偶然哉今學者當思簡編之所以僅存則知兩漢儒者尚有
  典刑之可考但醇醨並著爾剔其繁蕪則在英豪也無但曰支
  離蔓延均在所廢而已司馬遷述作之意以爲學者第弗深考
  固難爲淺見寡聞道又以爲載籍雖博由考信於六藝遷雖非
  純然儒者亦當知其意也講學之大要誠不可以無權衡而聞
  見之陋則權衡安施哉
  仲長統
  論分王井田肉刑之制
  論仲長統可謂識大體惜乎究之未精
  先王之經制未易定也今論封君至於推恩之令而止論漢刑
  罰至於定箠令而止論漢建官止於吏稱職十置其一而止論
  選舉至於數路得人而止論漢學校至於聽觀億萬計而止論
  漢鄉里止於煙火萬里而止論漢軍旅力役至於歲時講肄脩
  武備而止夫亦謂漢家承弊易變量時施宜偏補滯　亦旣足
  以治矣况維持四百年與有夏同其長久而後世曾未有以相
  侔者然則後世之言三代者至是其說窮矣且何必後世也至
  漢諸賢所謂定經制所謂退而更化所謂建長策果有待其說
  之行歟悲夫世道之不深講也世道之不細推也而儒者正法
  度之說與庸人擾天下之事適相似耳未易以一二辨也東都
  都儒者如班孟堅撫摭漢法而作十志參以古意發明後弊至
  惓惓也雖未盡得其要它儒者及此鮮矣王符不遇之布衣也
  謂天下百郡千縣市邑萬數皆資末業者什於農夫虛僞游手
  什於末業丁夫不扶犁鋤婦人不修中饋又謂自三府州郡至
  於鄉縣典司之吏詞訟之民官事相連更相檢對者日可有十
  萬人一人有事二人經營是爲日三十萬人廢其業也以中農
  率之則是歲三百萬人受其飢者也然則盜賊從何而銷太平
  何由而作夫不有經理一世之念而能憂一夫之不獲哉仲長
  統悲夫數之周復思聖人之出救有與一世損益之意何其壯
  也其大者論分王矣論井田矣論肉刑矣而又條爲十六政其
  端無不舉矣其反覆正論則謂輕稅之不循古法除煩去苛并
  官省職未可摹三代師聖人也此可謂不蔽漢之所長而其說
  不窮於漢而止雖統謂天下戶過千萬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壯
  則千萬人也丁壯十人之中必有堪爲什伍之長推什長以上
  則百萬人也又十取之則佐史之才已上十萬人也又十取之
  則可使在政理之位萬人也以筋力用者謂之人人求丁壯以
  才智用者謂之士士貴耆老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猶將有儲
  何嫌乎不足也嗚呼時君世主亦聞此旨意乎若統者可謂振
  古之士矣雖然統謂分田無限井田之宜復也吏祿尚薄祿班
  之宜定也事歸臺閣三公之宜重也其說　皆當也至於必收
  弈世之權以爲變之爲善刑肉之不至於殺人以爲復之爲善
  是猶思之未精也夫汙穢之行淫昏之罪此固漢子弟之所當
  懲也卒以是而欲　封建是又東都矯枉之政也自笞背更人
  往往致死言之則孰謂中刑之不可也是固然也死刑旣重生
  刑又輕民易犯之彼箠令固已弊矣抑嘗思之先王之經制非
  一節獨舉也禮樂不興刑罰不中則封建亦未嘗無弊而肉刑
  之禍當不旋踵矣未識大體而言弊則王政無一可行也無一
  無弊也統謂用天性以究人理興頓廢屬斷絕此不可謂不識
  大體之論矣而究之未精　猶為統惜也范曄論百家之言政
  而卒自爲之說曰繁簡惟時寬猛相制此亦不過摹倣舊聞腐
  說彼亦何足以知哉
  李固　杜喬
  不能定置君之權
  論李杜無繩墨皆至於徒死
  東漢旣衰李固杜喬以碩德重望爲危疑之名相欲爲致主文
  宣之事而矯矯然以伊周之任自負天下所謂李杜云者是也
  抑嘗思東漢之　其國勢政體人才風俗未可以一節一目定
  也當時大臣適此多艱所謂變通轉移之運何其難哉李固當
  未用之時其對策所言以爲誠當沛然思惟善道而論者猶云
  方今之事復同於前臣伏從山草痛心傷臆此誠有易亂爲治
  之志至其論妃后之家則曰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論中常
  侍子弟祿仕則曰今可爲設常禁同之中臣論拜官小失漸壞
  舊章則先聖法度所宜堅守政教一跌百年不復論天下之紀
  綱當今之急務則曰陛下宜開石室陳圖書招㑹羣儒引問得
  失固之所存眞可謂守法度之臣未易以得也先漢王陵周亞
  夫申屠嘉汲黯是也李固他日之所施蓋其素志矣杜喬亦據
  執舊典正色無所囘撓其風旨蓋相似也人皆謂阿母之出楊
  倫等之召用免八使之所案歸選舉於有司詔諸州劾奏守令
  順帝無不聽其言而梁太后當冲質之際所以保全聽從者亦
  至矣遂以固有知遇之隆喬時爲九卿方與固朋心協力皆不
  可一日去朝廷也然此知其一未知其二固初欲去外戚之權
  而帝不之聽欲裁制常侍黃門而帝不之行矣固爲荊州剌史
  而徙之太山梁冀之力也亂本不除及居朝廷日夜相角它時
  爲太尉方與梁冀參錄尚書事其節目之爭雖其言得行茲可
  恃以有爲乎夫平勃之交驩而外無讎視呂后之狀一旦有變
  收兵印假符節連外援動合事機故代邸之迎以内外按堵冲
  帝之後固欲立清河王爲冀所奪矣固亦何以事質帝也既而
  帝爲冀所害固欲推究而不能竟當此時也冀之欲殺固特未
  能耳固乃與冀書勸以忠孝社稷之說夫冀能忍於質帝是狗
  彘人也獨能革慮求新君之賢者以重已之不利哉固乃自翹
  以稔其疑己既而蠡吾侯立而固與喬俱爲三公夫大議立王
  之日獨固與喬堅守本議其議旣再奪矣而復事新主此其納
  身於鉄鑕雖無梁冀之大姦獨不足以自陷乎劉鮪之誣直勢
  之所必至豈無因而生隙哉世變之不同自三代難之成王幼
  冲周公幾不免於流言康王逆於南門外悉冕而反服况外戚
  閹豎握國之命置君如奕棋而　方厲聲色以爭其間隨其改
  置以周旋其間是其可爲哉當質帝之害固力不足以討賊及
  再持清河王之議又不能定置君之權夫位居三事不有腹心
  爲權要之寄而兵柄倒持於大姦置君之際其大利害旣差矣
  徒極一夫之懇倒向使固有繩墨喬有以輔之雖國步之未易
  扶持然亦決不至於徒死也竇武陳蕃同心戮力於靈帝之時
  而曹節王甫之徒其焰方熾乃欲露章而誅之至於難作蕃乃
  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拔刃攘臂何其疎也武雖得北軍數千
  然奪璽持節權在腐夫投降略盡矣何其不豫也何進之召外
  兵亦有所懲矣身以不密至死雖外兵竟以掃除門内之寇而
  董卓之禍方深矣嗚呼社稷之計其難如此哉嘗讀黨錮傳以
  其禍之始作也太學諸生三萬餘人以相褒成風其後禁錮者
  二百餘人而猶相標榜於田里夫君側之惡如侯覽疾視士類
  其權足以殺士也而士乃以空言媒實禍夫君心未囘宿蠧未
  去公卿未有長策而紛紛之迹徒以拔大姦之刃是何益哉范
  蔚宗謂信義足以攝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餘年間數公之
  力也嗚呼天地之英氣一朝空之亦數公未有以集而養之以
  潛察功業之機也雖然此非細故也士莫能有貫日月之節未
  可以躐議變通也
  總論
  儒林
  論漢初儒士少至武帝盛末年則衰東漢則壞
  漢高祖開國之初庠序之事未遑攷其當時雖有博士而無子
  弟雖有入仕之科而無經明之選武帝卽位憫法制之未舉經
  學之未明慨然有志於稽古郡國舉孝廉得成周鄉舉里選之
  意太常置博士弟子有成周樂正以教俊造之意自是之後向
  之隱於田閭渾然不見其　　今者磨礱稍出圭角以赴功名
  之㑹雖然鄉村講禮見於曲臺先聖之廟不出闕里則知時雖
  興太學而未逮學也爲諸生學者或至於困阨而不自激昂由
  郡國選詣博士或貧無資用時行賃作則知當時雖養員而廩
  餼未具也猶庶幾乎不泛進矣至於元成以後以養徒爲不足
  而增弟子之員以增員爲有限而凡天下之通一經者皆復數
  年及東漢冠帶縉紳之徒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而遊學
  增盛至三萬餘生然人才愈薄儒者之風益衰東都浮薄之尚
  反有愧於西京渾厚之習蓋其泛進濫取無復曩時詣府受遣
  諮相其能否之意則人才之日陋宜無足怪抑嘗謂漢家之儒
  士初來甚少而至武帝則人才盛末年則衰而至於東漢則人
  才壞是知昔之盛固所以爲後之壞也何者班固贊武帝文風
  之盛而曰蓋利祿之路然也則已知其無求賢用吉士之誠意
  矣傳世既遠本意愈失元成東漢之際自應如此大凡人主之
  求賢莫患乎誠意不加而文具日勝不求有用而求爲觀美三
  代只是誠意有餘觀兩漢取士之寬嚴而後知人才盛衰之故
  夫養才貴寬而取才貴察如草木之生天覆地畜雨露所滋無
  不各盡其性他日匠石操斤斧而往顧焉亦擇其良者而去其
  拳曲擁腫不足用者先王之於人才亦何異於此成周盛時嚴
  於謹擇之初而升擢進拔則寄之他日凡自州而下之至於黨
  自黨而又下之至於族不求於族而求於閭不察於閭而察於
  比人才之生育成就必自其微處加察之然後次第升之於上
  而任用之法鄉之論秀者選於司徒庠序之帥教者升於學正
  夫然後司馬論辨其可官之才吾固知難於始之謹擇所以易
  於終之任用也
  武帝時太常置博士弟子五十員限格亦已嚴矣然必曰敬長
  上肅政教順鄉里者令相長丞屬之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
  敬遣而行
  循吏
  論兩漢循吏傳止爲宣帝明帝而作
  文帝時舉郡縣皆循吏所以無循吏之名借曰吳公治平爲天
  下第一傳無可載之功班止固附于賈誼篇首而已宣帝之時
  乃有循吏之可稱才說循吏必有酷吏區別於其間西漢之有
  循吏班固止爲宣帝而作也東漢之有循吏范曄止爲明帝作
  也
  循吏
  論良吏無顯顯可奇之功
  漢初治三輔多取厚樸寬恕之人考百官表高惠文景之世皆
  無顯顯之功可稱道者武帝初年石慶鄭當時猶爲之汲黯爲
  右內史引大體不拘文法不以微文殺無知之民兒寬爲左内
  史卑體下士務得人心與民相假貸及負租課殿當免民輸租
  不絕課更以最當時直有此氣象及後來頗以刑罰整齊臣下
  始引用義縱咸宣之徒使爲左內史於是諸郡牧守相放傚而
  姦宄始不可勝數而繡衣之使始出沈命之法始行及宣帝選
  用能吏如趙廣漢韓延壽尹翁歸之徒相繼守三輔向之浩穰
  之俗已悉化爲鬼魅矣初年王成在膠東時勞來不怠而户口
  鼎盛自張敞以治膠東名不過盡力摧挫其豪暴令民傳相捕
  斬而已曩時黃霸在河南處議當法而吏民愛敬自嚴延年以
  治河南名不過會論府上流血數里而已所謂良吏無以顯顯
  可奇之功
  游俠黨錮
  論游俠黨錮皆一等人無成則是游俠有成則是黨錮
  自秦焚書坑儒縉紳之士逃難解散皆負禮器發憤於陳王高
  帝之興承秦滅學之後君臣之間相與反秦之迹高帝罵儒生
  溺儒冠是時申公白生伏生穆生魯兩生商山四皓之徒散在
  郡國未嘗咨問絳灌等皆武夫庸臣抵落賢士不容少見於世
  士氣幾於不振然數十年間豪傑之士不得志而散於山東者
  足以激吳楚七國之變聚於京師者足以致魏其武安之爭任
  俠之徒搤腕切齒橫行里閭而莫之禁其意似若抑之而反張
  之何也武帝興起始有意於收拾人才不愛高爵厚賞悅天下
  之士開獻納之門而士之上書自鬻者動以千數士氣亦少舒
  矣然昭帝初年大將軍招置賢良問民疾苦議及時政不過六
  十餘人作鹽鐵論其後如霍光燕王上官之變如蕭傅許史洪
  恭石顯之變其邪正曲直可謂較然甚明未聞有志之士而爲
  之辨元成時以儒宗居相位者前後相望然皆阿意順時無所
  建明馴至王莽退位上書寃訟者以百數及其在朝上書頌功
  德者八千餘人士氣何以如是反不振邪光武中興承西漢委
  靡之習甚欲砥礪名節以作天下之士氣旌帛蒲車之所賫召
  相望於巖穴中又厚禮聘嚴光退二十八將意思極與高祖創
  業不同然而海內之士却有不副上意所求者如逸民傳所載
  若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嚴光周黨王霸至而不能屈肅宗亦
  不能卒至鄭均高鳳之徒至於王充王符仲長統之徒未能忘
  情於世者不過傷時政之缺失幽居著論以自見其志而無所
  慕於世者意思若欲振之而反不振者何也其後當世之士稍
  稍尚虛名而忘實行於是左雄黄瓊之徒甚病之乃始更一切
  選舉之令如年未四十不得應孝廉之類如諸生試家法文吏
  課牋奏之類如詣端門試之類大抵拘以年齒限以家法弊以
  章句文墨之士氣宜少偃矣未幾朋黨之事起志士詆譏當路
  汙累朝廷海內鼎沸卒成黨錮之禍甚與西漢末年委靡不同
  者何也蓋嘗論人君不難於養天下之才而難於養天下之氣
  士氣亦由一身之氣也當論其厚薄若盛衰屈伸勇怯不與焉
  大抵西漢之士氣雖若衰若屈若怯却有近厚氣象東漢士氣
  雖若盛若勇若伸却有近薄氣象蓋自高祖開基一時率略行
  之雖未皆卽人心然後世相守却無匹夫輕視朝廷之意思是
  以七國既誅灌夫竇嬰死曩時排闔之士影滅迹絕而無餘其
  任俠之士所以表慕閭里者不過亦如豪強之徒以武斷於鄉
  曲耳都無用處及武帝以爵祿慕天下之士乃是牢籠豪傑而
  昏其志是以朝廷有事物論不聳士議不騰公論猶歸於上從
  雖附㑹王莽之篡而士志不忿庸可得而收拾者是以光武興
  起因民心思漢天下之士推載之故成帝業光武激西漢之弊
  爲己甚期月之間精彩不同動心駭目天下之士便有輕視禮
  命之意當時以不答公府州郡辟舉爲高者不特薛方逢萌等
  隱淪之士亦嘗自多見及後來選舉人之格嚴正如放蕩之士
  一旦拘以禮法彼不能堪必有放乎繩準之外而不顧者以厭
  棄小節標置高名欲矜奮示其所長東漢之衰海內分裂而不
  可一者惟士志分故也且如前漢末年非無山林清節之士鮑
  宣得罪舉幡太學下㑹集千餘人非無東漢氣
  兩漢博議卷之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