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思維拉·潘諾娃
   我從來不能按照預先構思好的嚴謹的計劃來寫我的小說。我的人物時常幹着我沒有佈置他們幹的事情，說着不是我要說而是他們自己心裏要說的話。他們在構造小說的情節與結構，於最意外的時刻、彷彿連門也不敲一下就進來了，而且跟我所不大希望他們結婚的人結了婚。那兒甚至還有不是我製造的、顯然是由於我所不能洞察的智力上的分歧而產生了許多衝突。
   在下筆之前能把一切想好，能够顯現與解釋他的人物並使他們合乎邏輯與規律面行動的作家，當然，是比較輕鬆愉快的。他的故事平勻順暢地展開，沒有跳躍和□蹶，他的作品也就更加齊整而無罅隙。
   關於我的寫作我所說的話，也可應用於我現在在寫的一本小說上。這是我好久之前構思好了的一個故事，我深信結構已經完成，餘下的只是把它寫在紙上。但是我安排在這本書裏的人物們似乎並不喜歡這樣，他們以極不禮貌方式不斷地改變它。開初，他們增添了額外情節，破壞了我的全部美麗的裝璜，爲此我化了很大的勁，重新整理全書的章節，好像它們是一付紙牌一樣。我原想放在後台的人物跑到前台來了，而我要放在前台的角色却自動地退往後台。這樣，小說的節奏被顚覆了，角色們完全以他們自己的言語代替了我所精心撰寫的對話。
   除了把整個故事一頁一頁地重新寫過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不然我就得採取强制手段迫使我的人物服從作者的意志。
   這是相當惱人的，包含着許多麻煩和苦痛。但同樣也有它的迷人之處，因爲它使平常所謂創作的想像得到充分發揮，沒有它，我想，寫小說（和讀小說）將是一樁沉悶的事兒。也許有一天我會學會根據嚴格的計劃來寫小說，但在目前，我充分準備讓我的人物不敲門逕自進來。
   這本小說寫什麽？寫蘇聯公民，我的同時代人，為了和平與全世界人民幸福而在建設共產主義的男人和女人。這是生命中充滿偉大動人事業的普通蘇聯公民的故事；這是統一於其目標和勞動中的蘇維埃社會的故事。
   據我原來的計劃，這本小說的主題有些不同，或許應該說較爲局限的。我是這樣想它的：我們的生活有許多方面沒有在文學上得到反映。
   比如，關於在蘇維埃行政機關裏工作的人們，我們市蘇維埃的代表以及他們所作的巨大的建設工作，實際上什麽也沒寫過。因此我决定寫一個關於這些人及其工作的故事。這是這本小說，也許更確切些說，是這一系列的新聞紀事或者這本小册子的最初的概念。
   我們的大城市有無上的美，在他的廣袤、多樣性與他的生活的詩裏。……想想你在街上遇見的人吧——多少高貴的思想與行動，多少動人的生活故事！這眞是觀察、推測與想像的沃土。
   一個中年女人向我走來。我認識她，她是市蘇維埃代表，過去是農民，跟城市工人結了婚，開始參加城市生活。布爾什維克黨敎育了她，提拔她到受社會信任而負責的崗位上去。或者拿那個脇下夾着一包書的孩子來說吧……他長大了作什麽事……將以什麽貢獻給我們的社會？他脇下夾的是什麽書？他最感興趣的是什麽？這兒作者可以充分發揮他的想像，他可以為這個孩子選擇任何職業，讓他表演最勇敢的業績，而知道他的想像不會超越蘇維埃生活的眞正的現實。
   這個女人，這個孩子，以及你在街上遇到的成千成萬別的人——他們是我們蘇維埃爲了他們以及通過他們而建立而行動的人們。認識了這一點之後，我開始離開了我原來的計劃，即把市蘇維埃工作當作多多少少孤立的東西來描寫的計劃。漸漸地，我心裏形成另一樣兒的一本小說，一本描寫人民生活與命運的小說；寫他們向着偉大目標的工作與進展以及他們對人們思想中的資本主義殘餘所進行的鬥爭………假如我能成功地給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愛情、歡樂與憂傷，以及在為和平而默身於建築和工作中的熱情畫出一幅忠實的圖畫；假如我能成功地寫出他們無限豐富生活的十分之一——這將是一本寫蘇維埃制度，即在列寧和斯大林的黨領導下，創造了這種生活，培養了這些人的蘇維埃制度的書。
   我能成功嗎？每一次開始寫一本新書，作家就踏上了一段漫長和艱苦的旅程。工作要他付出全部的智識和才能。觀察以記憶來補充；新形成的印象加上許多年前獲得的知識，這一切都投入書的製作中。這兒一個重要因素是想像，想像使事實顯得更為凸出。隨着小說的進展，它的人物越顯得生動，他們也就越加積極地强入干預作家的工作。這裏發展了一場鬥爭，在鬥爭中，人物時常是勝利者。當作者埋頭在工作中，經受工作的拆磨，他是確信成功的：一定如此，因爲沒有成功的信心，就什麽也寫不成了。只有在旅程的終點，當書到達讀者手中時，這時候才證明作者成功與否。
   但是，即使是名噪一時的成功，甚至獲得讀書界最隆盛的讚譽，也不能和作者在工作過程中，不論在收集材料或把心像化爲文字時所感到的愉悅相比。當你完全生活在書的人物們中間，當新的觀念、幻象與情景從各方面向你圍攻，當你的書房裏轟響着你所創造的人物的聲音，有什麼能與這些悠悠的時日相比較呢。
   你的筆給他們以生命，他們的形象就永遠不離開你，甚至當你睡眠的時候。但有時却是——這是創作者工作中不可免的巨大損失——他所創造的一切好像一幢紙牌搭成的屋一樣的傾倒了，只剩下一個人物——一座聳立在荒漠中的高山。這時候你知道，你找到了書的主角了。而當你勝利地寫下了一章，或者只是一個小插曲，確知這是唯一的寫法時，你會驕傲地昂頭闊步，臉上發出快樂的光彩。
   習慣的觀念以爲作家在創作的磨難和想像中是孤獨的。這不適用於蘇聯作家，他不知道孤獨。書房的四壁沒有使他與社會隔離。他知道，在必要時作家兄弟們會來幫助他，知道他能依靠等待着他的書的讀者們的同情的了解，知道這是給共同事業——建設共產主義與保持世界和平——的一種貢獻。
   關於作者：潘諾娃是蘇聯當代著名女作家之一，一九〇五年生於南俄頓河，洛斯托夫一個公務員家裏。她的「旅伴」榮獲一九四六年斯大林文藝獎金的首獎，在中國已有兩種譯本。另一長篇「克魯里日哈」，也得斯大林文藝獎金第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