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闆一聽跳了起來，拍着桌子責怪劉德純：「好呀，有這樣的事都不對我吭聲，你娘就是我娘呀！這還像哥們嗎？……還是小事！你簡直不把我當朋友看嘛！……你說，你還有理？」徐老闆指手劃脚的申斥了他一頓，又拉着劉德純一五一十的問了起來。劉德純心裏可眞感激，誰能這樣關心自己呢？於是把經過情形都吿訴他，說：「小事情，過去了！」
   徐老闆一面仔細地聽，一面時常插進一兩聲：「呀！」「眞該死！」「唉！」「怎麽的？」等劉德純說完了，就按着他的肩膀「這一場你可眞太對不住了人了，怎麽不早跟我提一提？交朋友要患難相扶，難道你還計較你我嗎？」接着又說：「你不肯借錢，好！可是你娘要是因此躱誤了，你做兒子的可怎麽辦？……說藥吧，你哥哥這裏是土出呀，別的不提，這點事我總還可以幫點小忙，怎麽這樣看外了！」徐老闆長長地嘆口氣，隨着就迫着劉德純把欠醫院的藥一一告訴他。
   很快地徐老闆就原諒他了，又稱讚他不願向人家借錢這一點，認爲一切自己掙着硬挺是好的，但「哥兒們是例外」。於是他叫夥計配齊了藥，另外帶了一批補劑，拉了劉德純出門，在路上買了些水菓。「我還沒見過弟婦姪兒呢，得帶點見面禮！……怎麽，不用了，俗套？……嚇，你可不能叫人沒禮貌呀！」不管劉德純的推辭反對，硬把他拉上三輪車到百貨公司轉了轉，買了兩件衣料，一雙小皮鞋，兩磅糖菓，上劉德純家去「望了伯母」。
   上了劉家，徐老闆親親熱熱地坐在劉德純的娘底床邊問長道短，一面又嗔怪劉德純不早一點告訴他，不能讓他早點來拜望。「我們是好哥倆嘛！你看，他却連您老人家不舒服也不響一聲。」劉德純在隔壁輕輕地把這件事告訴玉璞，要她準備點菜，留徐老闆吃晚飯。不知怎的，竟被徐老闆聽見了，他輕捷地幾步就跨過來，「你呀，眞不懂事！留我吃飯，以後有的是，幹嗎是今天！」不容德純夫妻倆解釋就說：「我可不客氣，弟媳婦服侍娘已經够忙了，還弄什麽菜？何況，病人也怕吵鬧呀！」他一隻手指着隔房，一隻手拉着德純，「不用了，還是咱們上小館子便當！」也不讓德純他們回嘴，戴上帽子，向病人說了聲：「您安心休養，我不打擾您了，改天再來看望！」說着拉了德純就走。
   吃好了飯，徐老闆一手拿着牙籤，一手遮住嘴含糊地道：「一個家呀，總得先要把經濟基礎打好。」他含意深長地盯了劉德純一眼，「不是我說你，老弟，你們夫妻倆一天忙到晚，平常倒還罷了，要是出了意外，那可不成了。不要見怪，要是你娘眞的躺下去，那後事怎麽辦？」
   「那只好到時候看着辦了。」劉德純壓在肩上的負担解除了，喝够了酒，覺得滿身輕鬆，這都虧徐老闆，這朋友可交得不錯，聽他這樣推心置腹的話覺得滿對，皺了皺眉頭，無可奈何地說。
   「我看，這樣，」徐老闆把杯子推了推，凳子移進劉德純一點，低聲道：「你在我這裏辦的貨，拿點佣金好了，……」他看劉德純有不同意的模樣，連忙說：「打開天窗說亮話，做生意能賠錢嗎？不不不，其實呢，價錢和大家一樣，我也不會虧本，只不過我少賺點就是了。你我來往大，我呢，薄利多銷，還是一樣有利的。至於公家，也不會吃虧，反正上別家去也是一樣嘛！」
   「眞的？」劉德純睜大了眼睛。
   「哎呀！咱們可撒謊的？本來嘛，這也平常，『回佣』你還能不知道嗎？大家都一樣的嘛！公家旣不吃虧，我照樣可以賺錢，你呢，……」徐老闆打個哈哈：「這才眞正是『公私兩利』！」
   劉德純起先覺得這樣做似乎不大好，後來一想如果公家也不損失，倒也不壞。徐老闆一再向他保證：「於公於私皆大歡喜。」事情就這樣定了。
   回到家裏，已經夜深了。和妻子談起了徐老闆滿口稱讚他「够朋友」，只沒把最後談的事說出來。
   這樣，他家裏生活就很快的好了起來，兩個年頭一瞬眼過去了，總算起來他憑空得了六百多萬，徐老闆勸他全部拿回去不大好，不如存在店裏作股東，按月支四、五十萬帶回家就好了，他一聽挺不錯，因此，家裏吃的穿的和用的也逐漸辦得精緻考究了起來，再也不必躭心意外，一切都挺舒齊。至於光明藥房開的發票是不是眞的和人家一樣，他也管不得了。
   ××
   「三反」運動開始了，劉德純覺得有點不對，但以爲作得很乾凈，從來沒露出毛病，不會有什麽問題，可以混過「關」去的，不過總躭着心事，徐老闆却先上他家來了，問他怎樣，他呆了半天沒開口，徐老闆追着問他跟誰提過沒有？他搖搖頭。
   「那沒關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徐老闆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悄悄地咬住他的耳朶，「我賬面上搞得很清楚，查不出來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大聲地說：「沒關係，咱們一言爲定！」
   徐老闆走了，他動也不動的怔了半響，咬了咬嘴唇，「一言爲定」？
   過了一天，領導上作了動員報告，苦口婆心地勸導犯有錯誤的人坦白交代。醫院裏天天開會，學習文件，討論問題。劉德純覺得精神上的威脅越來越大，腦子裏紛紛亂亂地，看也看不進去，聽也聽不進去，只想着：說呢還是不說？要不說呢，被檢舉出來，我的事這樣嚴重，準要沒命。要是坦白吧，領導上雖說過坦白的可以寬大，可是自己的事不小，也能寬大嗎？說出來，不槍斃，也得無期徒刑。那家怎麽辦呢？鬢髮蒼白的老母，溫柔美麗的愛妻，逼人喜歡的女兒，……何况，徐老闆一向待我像親兄弟，說出來怎麽對得住人？
   一個多星期來，劉德純底心情越來越陰沉，每晚都沒睡過好覺，飯也吃不下，有時候氣也喘不過來，就像是心要跳出來似的。每天日裏沒出家門，都依戀地看看家，看看老娘和妻子，親切地抱抱小玉，心裏想着這次一去，恐怕回不來了。
   在公司的小組會上，他起初只談一些請吃、看戲的小事，可是這不行，同志們有的就說「劉科長怎麽說話老是不肯定？」劉德純心裏有病，怎麽能說得肯定呢？下了班，他去找徐老闆，商量還是說一點吧，可是徐老闆先是笑笑，後來却拉長了臉，說是坦白一點，那大家都完！最後還是打着哈哈：「不用担心，老弟，沒人知道嘛，我担保，我担保……」又沉重地說：「關係太大了，你要是一說，那大家都完！」他特別把重音放在最後一句，看看劉德純不吭聲，「報上不是說有『攻守同盟』嗎？我們也來一個！只要我們倆不說，誰也摸不到我們的底。」
   劉德純恍恍惚惚地回到家裏，對誰的問話都不大答理，夜深時大家都睡着了，他却突然瘋狂地大哭起来，把妻子吵醒了，只推說是着了夢魘。上班的時候，還得强打起精神裝作鎭靜，可是總覺得同志們的眼睛都注意着他，像是誰都知道這擋事一樣。這樣一運挨了幾天，精神上重重地折磨着他。在腦子裏老是轉着怎樣死法。想像着自己怎樣被帶到大會上去，在大家面前扣上手銬，坐上囚車……還有，牢獄裏的情形究竟是怎樣的呢？恐怖得渾身發抖，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星期天，領導上再一次作了動員報告，宣佈了懲辦與敎育相結合的原則，小組會又開了一整天。領導上句句話好像都是針對他說的，他想起了自從參加工作到今天，共產黨對自己的敎育，行政上對自己的提拔和引導，同志們親切的幇助，這些在今天似乎都變成壓力，當天晚上，他一直到天亮都沒有闔眼。
   到了公司裏，在小組會上他吞吞吐吐的承認了接受過五十多萬的回佣，還受過禮。心裏盤算着，這個貪汚數字大槪可以得到寬大處理了。可是他一整晚苦心編成滿以爲天衣無縫的謊話，在羣衆面前就漏洞百出了。同志們還要繼續追問，幸虧組長勸住大家，讓他考慮考慮再說。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出了「擠牙膏」這個新名詞，好像自己就是支牙膏，四週的空氣都這樣沉重地迫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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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他讓棉被矇住了頭，但依然可以清晰地聽見娘、妻子以及夾雜着女兒暄鬧的洗盥、談話聲音，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九點鐘以後，他聽見妻子走了過來，去床邊輕聲親切的詢問，他怕她來撫摸額角而察覺了他在流淚，連忙把棉被裏得更緊一點，雖然看不見，也可以想像得到她把椅子搬在床邊，坐在身旁看着他。他屏息着呼吸，一動也不動，等她走開，把熱水瓶、茶杯之類放在他床邊夜壼箱上，再去安眠了以後，才敢轉一個身，等鐘聲打過四下，他掀開被頭，凝神傾聽了一下，四週是那樣的凄慘寂靜，悄悄地下了床，摸索到箱子，咬着牙齒狠一狠心，拿出那一瓶氫酸鉀里，回到床上，用小膠管裝好。打開了檯燈，草草地給妻子留下一封信，藏在懷中，然後悄悄地起身出門，天還沒大亮。他一手緊緊地揑着那袋中的小膠管，一手拉下帽沿，漫無目的的走過去，心裏空空洞洞的，倒一無牽掛了。到走不過去的當兒，才發覺原來已經到了河邊，才記起了自己爲着什麽亂闖。「再會了！」他想起自己的家鄉，也有這麽一條小河，想到兒時的情景，好像那是極其遼遠以前的了，一陣晨風括來，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突然一個念頭浮了上來，『這樣死得不明不白，一追究起來，準知道我這碼事，妻子兒女豈不受累？橫豎是一個死，何不先說出來！」他抖一抖身子，取出小膠管，藏在頭髮裏，預備坦白以後帶到獄裏去，誰也查不出來。就橫着心一直衝到公司去，將到門口，剛巧碰到老朋友馮白濤，他實在忍不住了，把老馮拉到一邊，簡單的把經過情形結結巴巴的一口氣都吿訴了他。
   老馮一聽臉色全變了。嘴角一掀掀地，急得說不出話來，最後掙出了一句：「這樣做很好，不要担心，領導上會寬大的！」
   「寬大！」劉德純凄然地笑了一笑，又鎭靜的說：「不，我不想這些。只是，老馮，我們是老朋友了，家裏一切都拜託你，假如有什麽不測，」他拿出了早上寫給玉璞的信，遞給老馮，「請你交給我的妻子，他們的生活，你就多照顧點吧！」
   老馮瞪着眼，只是喃喃地唸着，「不會的不會的。」
   劉德純也不管他，緊緊地揑一下他的手，就埋着頭一直衝進公司的經理室，連經理讓坐也来不及，就把自己的事原原本本一絲不漏都說了。他站在一邊，只等着經理撳鈴通知公安局。
   可是一切出乎他的意料，經理聽了他的坦白，神情毫不改變，顯得那末坦然，像是早就一清二楚，只等他坦白似的。最後又要他坐下，緩慢地說：「你這樣很好，問題雖然不小，但只要你忠誠老實的交代了，政府一定會寬大處理的。」
   他不大信任自己的耳朵，只呆呆地站着。他看見經理立起身來走到身邊，握住自己的手，他感到一股溫暖傳進了自己的身上，然後覺着帽子被掀開了，經理把他那藏在頭髮裏的氫化鉀里拿了下來，和善地安慰他道：「你安心地回去工作吧！」
   他覺得今天經理對他的態度比什麽時候都親熱，心裏說不出的感動。他不能再在經理室裏獃下去了，他知道：眼淚已經湧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