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趙媽，校中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秃頂的頭髮，瞎了一隻眼睛，粗糙的手上滿是裂縫。單看這雙手，就可以看出她經歷的多少風霜之苦。在天將陰雨時，她像受傷的老綿羊似的軟癱在地上一面咳嗽，一面嚷膀子疼，咒罵黑心地主害了她一輩子。誰都會同情地注視她，替她倒上一杯茶或者扶她去睡；誰都會想到這位良善的老婦人一定長時期地被折磨與損害過。
   是的，她身上有傷痕，心頭有烙印。去年，她在鬥爭會上吐了苦水出了寃氣回來，像癡了似的笑着，哭着，說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從此，我們都知道了她的慘痛的歷史：她從做童養媳起，就從「婆婆要茶，小姑嬰飯」中受打挨餓，苦淚兒從灶上流到灶下，小叔駡她哭惱了灶神拖來就打。好容易分了家成了親，勤勤儉儉地兩口子一同做活，並且有了小孩子，那曉得到第三個男孩子剛出世，男人就揑揑拳頭死去了。年輕寡婦難做，在窮人家更是難中難，她硬着頭皮一切田地的活都自己動手。地主要租，孩子叫肚子餓，眼看到了冬天連木板也賣光種子也吃盡了，只好將大兒子送給人家放牛，那曉出去不到一年，在割草時從懸崖上摔下來送了命。她一個人養活二個孩子，飽一餐，餓一餐，幾粒黃豆常一餐，幾片茶葉也常一餐。「吃的是猪食，使的是牛力，」她說：「好容易第二個孩子十九歲了，可以當個勞力了，反動派黑心鬼來抽壯丁。我說別家孩子都有爹，我這孩子是我一滴滴的心血餵大的，你們發發慈悲吧！不行，第三天夜裏，就被拉走了。從此，男人留給我三個兒子只剩下一個。」
   「我終日呆思獃想，哭哭啼帝，身體弄壞了，田地也沒心去管，一隻眼睛也哭瞎了。可是地主却不會饒過我，租子交不出，打了我一頓——手反綁吊起來打的，到如今膀子還常常發疼。田是抽回了，僅有的一間茅房和家具也抵了租，但還不够數。叫我孩子押給他放牛，可憐這是我最後一點命根呀！眼看他們虎狼似的把他拉走，孩子哭叫：「媽媽救救我！』我有什麽辦法救他？我被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來，我不想活了，死了倒痛快些。可是不知怎的心一橫胆子便壯起來了，『除死無大事』！就倒要試試看，他們要我死我偏不死，我跑出來當娘姨，後來到了這裏來……」
   「窮人總有翻身的日子的。毛主席一來，我們就好了。孩子回了家，房子田地也分到了。他一面幫人家看牛一面叫人家幫他種田。從前，這孩子夢到自己家裏租進了十畝田哈哈地笑醒，我還以爲夢見他爹給他吃糖呢！如今可眞要感謝共產黨，我們自己當了家，你說不愛這樣的國家還有良心嗎？……」說到毛主席，她的音調充滿了激動，笑影像初出雲端的太陽，一隻健康的眼睛也發光了。
   抗美援朝運動開展以來，她挖空地種菜啦、拾字紙啦、破布兒做鞋底啦，……一直不忘支援前綫，連工資也捐出了十分之八，她說：
   「本來積起錢來給孩子成家用。如今，保衛國家要緊，沒有我們自己的國家，孩子大了給抽壯丁，活打死，有了媳婦還不是守活寡？………」
   ………………
   如今，增產節約又成了她的新使命，並且她懂得這是長久的使命，她知道勤勤儉儉最要緊，她聽到同學們告訴她積起錢來建設用，慢慢的農村也會有機器出現，她想到自己所熱愛的鄕土，熟悉的鄰居，想到在那裏會出現機器耕地，嘴巴都笑裂了。她聽到同學們說將來農村要有托兒所，衛生所……更是興奮得不得了。如今節約使國家富强建設得好，自己的孫子孫女兒可以進托兒所了，還有衛生所……。她一輩子不會忘記，孩子的爹是屈死的，叫了個「狗眼」來看看，說「五鬼附身」，向菩薩面前許下個「愿心」，討點香灰吃就會好的；結果錢是化了，求了香灰回來一吃就死。她更不忘記年輕做產的時候，跪着養孩子多苦，要是國家建設好了，農村有了醫院，婦女再也不會吃這種苦了，她愛隣家的幾個小姑娘，也愛未來的媳婦，她要省下可以省的人力、物力去建設祖國。
   夜裏。風刮得很大，我記起晒着的衣服，冒着嚴寒跑下樓去，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從盥洗室跑出來。
   「趙媽，是您？」我不覺怔住了。
   「唔！是我呀！我聽到滴滴答答的聲音，起初以爲風大了天也在下雨，越聽越不像，我想到了一定是自來水龍頭沒關好。果然，兩個龍頭在滴水。節約呀！這幾位同學可眞太粗心了………。」我目送着她一面走一面咳嗽的後影，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動。
   前天，她掙紅了臉在井邊給洗衣的同學打水，口中喃喃地說：
   「只要……只要你們別用自來水洗衣，……節約……節約是我們每個人要做的事，我們小組裏都動起來了：掃石板地不用軟掃帚；廚房多下的菜飯不浪費；宿舍沒有人電燈關掉；別笑我捧着飯碗從樓下跑到樓上，這月份我們省了十度電，一年一百二十度哩！積少成多！………」。瞧她那副神氣，活像勇氣百倍的戰土。
   同學們默然了，奪下她的吊桶自己動手去吊水，她慢慢地走開井邊，才舉起手來敲膀子，同時，步子也變慢了。
   ………………
   就是這樣，我們的趙媽以堅忍誠樸的主人翁氣槪感召着我們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