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筆來，我仿彿又看到：在大雪中，一個小小個子的婦人，背着個剛斷乳的孩子，在向茫茫的人間走。快四年了，我一直沒見過金花，可是最近我知道她活着，孩子也進了小學了。讓我深深的爲她祝福。
   記不清是幾年前了，那時金花還只有十七歲，她媽媽作主把她許給比她大三十二歲的順發，一個患胃病的銀匠。聽說是一担四斗米。她媽媽說：「只要他們生活得好，許賤了也高興。」風聲傳到了金花耳朶裏，她哭了三天沒吃飯，她媽說：「嫁男人嫁飯，人家年紀比你大，嫁過去待起你來可比年輕小伙子更週到。」她分辨幾句，她媽就恨恨地說：「我活了五十多歲了，見得多，你是我親生的，我害了你自己有好處嗎？」
   於是，十八歲那年金花就做了新娘子。聽說她還沒「做大人」，因此，新郎在當天夜裏就到他的姘頭三少奶家裏去。
   大家都說金花
   瘦了，人也變得死板板的。她看見丈夫像見了晚□似的，怕他那拿鎚子的拳頭打下來。她媽三天來一次，吃酒啦、飯啦，倒和三少奶成了好朋友：「三少奶，這丫頭不懂事，好歹要你敎敎她哩！」那位年輕的寡婦也「娘，娘！」的叫得她迷花眼笑，有時候她也向女兒說：『你要聰敏點，揑住男人的心」。可是，當順發不樂意打妻子或者婆婆駡媳婦時，她却伴着三少奶在旁邊，一個吹一個敲：『男人是靑天，女人應該順服點的』。『婆婆是門前大樹好遮蔭啦，大戶人家有「割股救親」哩！你却見大人一開口就連笑容也死光了』。
   每天晚上，銀鎚篤篤地響。三少奶的笑聲中隱約也可以聽到混有歎氣聲，不過一個在樓下，一個在樓上。沒有人體味過這時候金花的痛苦，一個人在樓上不能先睡覺，耳聽丈夫在樓下和人家調笑；這個老得可以做爹的丈夫，等他玩够了，上來時可能胃病復發，嘔吐一地板。
   有人看見金花整天陰鬱，並且偸偸地落眼淚，她媽媽却笑着到處吿訴人：『金花有喜了！』
   也許的確「母隨子貴」，孩子一落胎，婆婆和丈夫對她就有點笑容了，王少奶也送了紅糖来。可是，金花還是整天陰沉沉地，「孩子的爸爸像他祖父，前世不條嫁個老丈夫」。她只是對着嬰兒歎氣。
   三少奶生氣了，聽說順發有三夜沒到她那邊去，她當着產婦娘就說：「你要摸摸良心，順發開店本錢、娶老婆本錢是誰的？人家為了寡婦再嫁名義才難聽，這麼大氣量，你吃飽了飯忘了種田人？」金花氣得只是發抖。順發卻連連賠笑臉。
   捱不完的艱辛歲月，聽不完的冷諷熱嘲，加上婆婆說她不會順服男人的心，因此順發和三少奶的關係不能割斷，使金花忍無可忍地逃出去做奶媽。她丟不下親生的孩子，覺得留下來也許會像無母無父一樣孤苦。因此帶了走。可是不出三天，她被打得渾身血痕地拖回來。
   「討老婆爲傳種。老子五十多歲了，你這黑心娘們要想絕我們的種」？金花恨恨地駁道：「三少奶不會替你傳種？」「你管她！」狠命地一拳打到額上，她的眼前一陣烏黑。
   「你要走走好了，孩子留給她們管」。順發說的她們是：三少奶、孩子的祖母和外婆。但是金花捨不得離開親骨肉，她苦痛、猶豫，終於决定不走，死活和孩子一起。順發和三少奶就抓住她這弱點，更加無顧忌地咒駡她虐待她，婆婆的架子脾氣也更大了。在一天夜里，她餵足了孩子的乳，鳴咽着說：
   「寶貝！不是我狠心，這樣下去我死了你也活不成，讓娘自己去做活，到你大了出山了再來找娘吧！」小孩拼命吮奶，她實在捨不得離開他，但一想到天亮了順發會從三少奶那裏回來，她會被狠狠地揍一頓。咬一咬牙齒就推開了孩子。
   一年後，順發的胃病加重了，每天吃了又吐，吐了又吃，於是做不來活，經濟漸漸窘迫，在秋深時節就死去了。這時候三少奶倒有了「良心」，她說沒妻子梳帶孝頭，死人走在黃泉路上不好抬頭，差了人把金花叫回。金花被旁人勸回來給丈夫帶孝後，小孩子和老婆婆的生活担子就落在她身上了；她給人洗衣、倒馬桶、打短工，到了晚上點一個油燈或者在月光下紡紗。她媽有時也幫助她一斗二斗米，可是儘嶗叨：
   「苦命的丫頭啊！這日子可怎麽過？你不走順發生病有人服侍也不會死得那麽快呀！如今可怎麽苦得了？我做娘的幫助你也只好一次、二次……」
   金花堅毅地把米還給她：『娘！謝謝您！嫁男人嫁飯，嫁不好自己命苦，决不累您，您放心就是了！』
   因爲飢餓，孩子時常哭、生病，老婆婆不久也死去了。她們住的房子本來是三少奶的，當老婆子一死，她就說這房子接連死人，不吉利，如果她們母子再死在裏邊，將來要「出鬼」，沒人租了，在一個大雪紛飛底淸晨逐走了她。金花背着孩子，沒有落一點淚站起來就走，她說：
   「我倒要試試看，是不是沒有男人就養不大孩子，是不是命裏註定我這樣？」她沒到娘家去，飄泊幫工、求乞………
   解放初，我聽人家說她在給人家打短工，年輕、能幹，到處都歡迎她，賺來的工資剛好養活小孩子。可是每當人家談起「某人家女兒出嫁了」，或者「她是今年要結婚的」，她的眼色會變得陰沉、恐怖，她告訴過人：
   「什麽也說不了我這筆苦賬，我被害了半輩子，我沒有得到一點幸福，却成了人家「眼中釘」「尅夫星」，爲了這孩子，只好做牛做馬的苦下去。若不解放，也許早餓死了。」
   今天，當千萬股正義的力量像初春泉水似的在飛迸，婦女要從婚姻中澈底解放出來時，我想到金花，她不過千千萬萬中一個犧牲者，並且，她在人民政府保護下還可選擇理想的對象，可以創造幸福的將來。三少奶、順發呢？我也寬恕了他們，因爲他們也許原可以變成幸福的一對的。是不合理的婚姻制度促使他們犯罪、害人。但是，鮮紅的路會被歲月的雨水冲淡，深刻的記憶是不會忘記的、並且，不把萬惡的封建殘餘勢力澈底消滅，難保冲淡的血路上不再染上殷紅。我願有正義感的人們，懂得婦女是「人」，會「創造」的人，拿出對人生的熱愛和眞摯來，爲婦女的徹底解放而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