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個星期沒有回家了，這次趁空回去了一趟。一進門，就看見母親伏在桌上，不知在幹什麽，走近一看，使我怔了怔；原來她正拿着枝短鉛筆，照着婦女文化課本上的字，一筆筆的描着。
   「母親沒有唸過書，怎麽會寫字的呢？」我正想着，她也好像覺察了背後有人，回頭一看是我，高興的說：「你回來了，看，我前星期進了夜校後，到今天已經讀到第六課書了；明天晚上，先生要我們每人交六十個字，所以現在才忙着寫哩！」她一面指着書，一面笑着說：「你看我寫的對不對，喏！這個『做』字，自己看看也寫得不像樣，就是不知道錯在啥地方。」我看了看，錯倒是不錯，就是寫得歪了點，我把它改正了。母親這下可高興得了不得；像小孩一樣地，她把唸過的書，從第一課一直背到第六課，我對了對書，眞奇怪，一個字都沒錯。她又把自己做的練習，遞給我：「你看，這『勞動』與『光榮』中間，加一個『最』字，不就連成『勞動最光榮』了嗎？」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好像變得年靑了。我看着她的小字本，大字本，寫得都那麽端正。封面上印着觸眼的紅字：杭州市、中城區、岳王路、成人業餘文化補習學校。
   「姆媽，你年紀都這麽大了，還要讀什麽書呢？」我故意逗了她一句。她急得站了起來，一本正經的說：「憑良心說嚒，毛主席解放了我們，叫我們有了好生活過，正應該學文化好多懂點道理，多做點事呀。再說，年紀大了，爲什麽不可以讀書呢？多識幾個字，總是有好處的；你看，前幾天出版的毛澤東選集，我們不識字的就苦了，要請人家來講，假使識字的話，就用不着囉。就說讚報吧，識了字也用不着再去麻煩別人啦！」
   「你現在進步得眞快。」我說。
   「那有你們小伙子進步得快呢。」母親謙虛得臉都紅了。我們兩人都同時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