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的宿舍是在一條小巷裏。走出巷口是一條不很大的街道。在白天，這條小街因為是買賣舊貨的集中地，所以倒挺熱鬧。但一到晚上，這種熱鬧却不像大街那樣能够延續下去，而迅速地歸於沉寂了。每當我在晚上急於要買一包捲煙或者一盒火柴的時候，就必須走出小巷，跨過小街，到大街的口上才可以買到，這對於我，確是一件不方便的事。
   昨天晚上，當我正打算穿過小街到大街上去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個從前所沒有看見過的小攤，用煤氣燃點着的燈光直向我的眼睛射過來。這個小攤上，正擺着我所要買的捲煙，其他還有糖果、玩具、水菓、手紙之類的東西。
   「這裏畢竟擺起一個攤子來了！」我喜出望外的幾乎驚叫了起來。對於我，這的確是一種新鮮可喜的事。每天我至少要經過這個巷口兩次，眼睛只能看到那一張圍着白布的桌子前正坐着一位自稱是周文王的徒子徒孫的中年人。白布上寫着「靈谷子」「相命測字」字樣。
   當我掏出了錢，正要走近那個攤子買一包小金鼠時，險些要驚叫起來，原來這個小攤的主人，就是我經常看到的，那位周文王的傳人。
   「你——」我一面從攤子上拿起煙，一面開口問。
   「一千六百元。」他不等我問下去，趕忙的回答，我知道他弄錯了我的意思，於是，我繼續的問：『你不是在這裏擺「測字」攤的嗎？怎麽改了行啦！』
   「時代變啦！我那行原來就不是眞把戲。剛解放以後，還有點生意，但慢慢地大家的腦筋都變了，我這行可就吃不開，不改行，還有什麽出路！」他毫不思索的回答，好像早有準備似的。
   「眞的就沒有一個人來向你請教嗎？」我還有點不相信。
   「可不是，半個月來，我只做了兩次生意，你想，這樣下去，怎麽生活？腦筋的確變啦，不說別的，就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和從鄕村來的農民，都和過去完全不同了。」他停了一下，接着說：『同志：我告訴你有這麽一回事！上個月，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從我的測字攤旁走過，她望了一望我的攤子，我就以招攬生意的口吻問這位老太太是不是要測一個字，你道她怎樣回答？她只輕輕地哼了一聲，『我還會受這個騙！』連頭也不回的走了。那時眞使我難受。但這還不足使我决心改行的，還是聽了一位農民的談話以後。大概是十多天以前的事吧，一個鄉下人挑着一担瓜在我的攤邊休息，他問我生意怎樣？我說不行啦，他立即勸我改行，他說：『這些迷信的東西在鄉村裏都吃不開了，鄉村裏的人都說，命！誰還相信這個！解放以前，我們算來算去，還不是受地主的剝削？現在我們分得了地，翻身了！不算命我們反而越過越好了。』聽了這話以後，我就打算改行了，老實說，活生生的事實也使我不得不改行。一星期來，我就把過去的一些積蓄買了點貨物，擺設這一個小攤』。他笑了笑，望望我的表情：「這還是開張的第一天呢。」
   「第一天的生意怎麽樣？比你原来搞的那行强吧？」我問。
   「自然囉，你看！」他指着那個盒子裏的錢說：「這都是今天賣到的錢。希望你們同志以後多多照顧，我還準備多販一點毛巾、牙膏之類的日用品來賣。」
   「好！」我把揑在手裏很久的一千六百元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