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媽端着菜碗進屋來。我覺得她手上很亮，一定睛就發覺是一隻黃澄澄而又粗大的金戒指，那是一向躺在一隻小箱子底下的，我想從她臉上去猜測這個原故；啊，她的眼中有一道興奮光彩，同時臉上又滿盈者一個抑制不住的微笑。
   「什麽事啊？」我好奇地問她。
   剛巧爸爸進來，也是笑咪咪的令人不解。
   「別看這老太婆，思想倒挺前進呢！」爸爸說。
   「什麽？老東西！多少靑年都把他們的生命獻給了祖國，這一點子又算什麽？眞羞人哪，還誇張！」我恍然大悟。媽今天多可愛啊。
   飯一吃完，她就興冲冲的同着別的人一起去聽廣播了。
   ×××
   剛解放不久，有一部份解放軍住在我家近傍，她就成天的不安，叫我少出去：「免得觸着他們（解放軍）惹出事來。」事實是過去反動派軍隊的罪惡她見得太多了。儘管怎樣解繹，她總固執地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小心地把一些貴重的東西藏起來，園子中的鷄也不見了，她深恐解放軍也不「老實，」舊社會眞害人哪！
   一個星期天，兩個解放軍來了我家，媽老大不高興，却不敢拒絕。同志們向我們借隻蒸籠，媽本想說沒有，我却連口說：「有！有！」她賭氣的把那隻佈滿灰塵的蒸籠洗也不洗一下就交給他們，那解放軍同志還是不住的說着「對不起」才走了。
   他們一走，媽就埋怨我多管閒事，我告訴她一些「解放軍不拿百姓一針一綫」的紀律和愛民的故事，她說：「聽報上吹的」。再多說說，她就回你一句「天下烏鴉一般黑」來了。但是，過了幾天，蒸籠送回來了，還洗得乾乾淨淨的，她忍住高興送他們出去，回來說：「他們倒挺和氣的呢」。我知道自此以後她舊的處世之道和舊的一些信仰動搖了。過後開會也不大推托了。常常可以看到她架起副黑邊眼鏡讀着報，看着新書，還可以聽到她說：「共產黨眞行！」於是我同爸爸就一起幫她解决一些思想問題，開頭總是側面的進行，雖則往往得不到很滿意的結果。
   當我一表示要下鄉勞動學習，她就嚴厲的反對，還說：「可別加入什麽靑年團啊！什麼黨派，總要弄出事兒的」。她的自私使我好笑。我求助爸爸。第二天她冷冷地說：「聽你爸爸的話吧！」
   等過了暑假，回到了城裏，差不多過去了四個月，我告訴她恐怕我們的田產要分配掉，她若無其事的說：「有什麽關係，剝削人究竟不好的！」並且問我加入了團沒有，我惶惑的點着頭。她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說：「你多麽懂事啊……你做得很對。」她使我大爲感動。
   我對爸爸談起了這些事，他告訴我另外一件事，一件普遍但感人至深的事：有一天（我還在鄉下）晒在園子中的二件呢上裝不見了，媽又埋怨了亂世不安寧，事後也就忘掉；過了一星期吧，也許是十天，一位公安同志送還了衣服，說是那小偸抓到了，媽感動得把那位同志硬留下喝一杯茶，還說：「你們眞好，」又急急說：「人民政府眞太好了」。
   就這樣，新事物和她接觸多了，慢慢地她成了居民區的積極份子，什麽工作都愛打先鋒：愛國公約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她的，雖然是小脚，也非要參加遊行高呼共產黨萬歲不可；整天都忙開了；俱樂部、居民委員會、讀報組都有份，她的熱情眞叫人吃驚。
   她的眼光遠了，自私消失了，她說：「沒有國就不能有家」，她怨我身體太差，不能參軍為祖國出力。這次她聽到這捐獻的消息心就樂開了，「國家需要我，該多好！」還指着朝鮮通訊對我說：「你看看，他們前綫眞太辛苦了，涉水過山的，又沒得一個舒服日子，都是爲了使大家過和平好日子啊，我們在後方的也着實的幫助他們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