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會開過會，大家都有一份愛國公約，我把它帶回家貼在門上。愛國公約上訂的第一條就是：
   「擁護政府堅决鎭壓反革命，提高警惕檢舉壞人！」
   剛把它貼好，公安局的梁同志來了，他看了眼睛笑成了一道縫。
   「胡竹偉這個人怎麽樣？」他突然地問。
   「人蠻好。他是個生意人呀？！」我懷疑他爲什麽問起胡竹偉，胡竹偉不是挺好嗎？
   「他的生意怎麽樣？大約有多少資本？」他仍然笑謎瞇的。
   「哦！這倒不知道。」
   「他究竟是啥地方人，你知道嗎？」
   「噢噢……好像是上海人。——聽他的口音。」
   眞是活見鬼，疑神疑鬼的，怎麽瞭解起老胡的情况来。梁同志走後，我心裏起了疙瘩。
   說起老胡，住到這裏來，時間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還是剛解放的時候搬了來的，開了個小油舖。當去年春季工商業情况不好的時候，大家都皺眉頭，有些怨聲嘆氣，他却笑瞇瞇的，看見人總是笑一臉，街坊鄰居也都和他說得來。只有雜貨店裏的店員小王，跟他不大對頭。小王的臉黃得像個黃金瓜，而且最歡喜知道人家的祕密，有了祕密馬上勁頭怪腦的奔走相告，所以大家都叫他「黃精怪」。實在却是個直性子的好人，可是老胡說起來總說小王是個「十三點」。至於老胡做生意的資本之類，誰還管他？反正他在我們這居民會裏做事蠻積極，對於抗美援朝，說起來頭頭是道。我心裏想：「算了吧！我也管不了這許多。」
   隔上幾天，一個大淸早，一張三角臉探了進來，我立刻預感到有什麽祕密來了。小王勁頭怪腦的說：
   「你猜反革命怎麽着？」
   我被他弄得沒頭沒腦，然而他却又加上一句：
   「你猜反革命是怎麽個東西？」
   我向他瞪了一眼，有點沒好氣也沒好笑。
   「總不會有三頭六臂吧！反革命就是反革命，——危害人民的壞蛋，……」
   小王的三角臉板得緊緊的，好像要冒出火來。
   「你猜怎麽着？」他越氣急，偏偏還要來一個「你猜怎麽着」。然後起勁地眨了一陣眼睛。
   「胡竹偉，你們還當他好人來着！那才麻痺哪！」
   我驚訝地問：
   「怎麽？」
   他仲了伸頭頸，才指手劃脚的說：
   「前幾天傍晚，他店裏的那個學徒阿水，在河邊淘米，我發現他臂膀—有一大塊靑紫，而且腫腫的，我問他怎麼啦？他不作聲，眼睛水汪汪的。我追問他，被我追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說：『被老闆打的。』
   「平常當着人大家都看到胡竹偉待學徒倒像蠻和氣，這才是表面花樣哩！背地裏眞兇，阿水被他貶落得啥都不敢響。我知道他害怕，我才壯他胆，安慰他，我說『現在毛主席當天下，誰都不能虐待誰，有啥事情大家都好商量，大家一定幫助你。』「我又緊緊釘住他問：『你老闆倒底是那裏人？』終於都被我問出來了。他說老闆打得他眞兇，還威脅他，他見老闆有一個光油油的小手槍，如果對外人講舍就要打死他，老闆□哄他：說什麽蔣介石一回來，老闆就要做什麽官、將來才好提拔他……。」
   小王面孔扯得長長的，嚥了口氣。
   「他媽媽的，這才叫我一口氣趕到公安局都報吿了。公安局才仔細哩！材料都搜集來了，你猜怎麽着？他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特務哪！昨天連夜就把他抓起來了。」
   我聽得呆了，只見小王張大了口，像要把誰吞下去似的，隨着又喃喃地說：
   「這賊賤胎！在人們面前還說我『十三點』哩！」
   我彷彿覺得這話有刺，我暗暗地想，只覺得「十三點」不是他而應該是我。我望望他，他的三角臉像黃金一樣發光，不能不使我由衷的敬愛起來。
   猛抬頭，看到門十貼的愛國公約上一個個的字都變了一隻隻的眼睛，光溜溜的盯着我，立刻使我覺得渾身像有千百隻針在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