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牛娃參軍以後，阿水婆婆就整天悶騰騰地，什麽都感到不如意，雖然嘴裏沒說啥，可是心上總好像打着一個結，死活解不開。老覺得：共產黨別的事情樣樣好，就是這個風氣興的不對心，自己年紀已經半百多，好容易把個牛娃盼大了，只望娶上媳婦，就好抱兒孩，却偏又碰上共產黨，學時新，一哄給哄走，橫勸直講總是他有理，說什麽：『不去打倒反動派，那裏會有太平年』加上當時大夥從旁再一勸，自己更沒了主張，一鬆手，第二天就給送走了，雖說是『兒子參軍，爹娘光榮！』可是日子一長，心裏終究捨不得。眼看着春天快到了，家家戶戶都準備着忙春耕，家裏少個人，好比掉隻手，什麽都沒法動。提起老伴阿水呢，像也是給『學時新』迷昏了頭，年紀七老八十的還整天趕東趕西開會、識字、講文化，忙得個把家裏的事，一股腦兒都不管，只往自己身上推，還儘說自己是個『死腦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落後」。
   阿水婆婆要不想，一想起來就是滿肚皮的怨氣，一心頭的懊惱。
   這天，看見阿水開會開到半夜才回來，她又忍不住氣了：
   『看你也是個年紀活得「半身子黃泥氣的人」了，還學啥個新道理，等你學好了，還不是只好帶進棺材裏去同閻羅大王打交道！家裏米桶露了底，儘裝半死人，明天燒不出飯來，可不要怪我「死腦筋」「落後份子」啦！』
   阿水照例不答腔，坐在一邊吸他的旱烟。他懂得老伴心裏的事，一百個都是爲了牛娃參軍捨不得，沒處好出氣，老跟自己找麻煩。平常，不要說沒米沒柴不哼氣，就是再受一點窮，也不肯咕嘀一聲，總是揩揩眼淚苦煞過去了。至於這次牛娃參軍的事，不但自己好好歹歹，對他講過多少遍數大道理，就是村長和婦女會主任，唯恐他心裏要難過，也不知來慰問過她幾次了，怎奈心眼死，腦筋舊，加上反對學文化，死活總轉不過彎來，一天到晚鬧蹩扭。因此阿水就說他是個『死腦筋』，『落後份子」。最近當她一發脾氣的時候，都是這樣：不是對她一個不理不睬，否則，就是一走了之。
   而阿水婆婆心裏的那個結，也就越發解不開來了。
   隔不多久，鄉政府忽然送來了三担大米，說是奉上級人民政府指示，撥給他們維持春耕，同時，照顧阿水倆老年紀大，缺少勞動力，春耕時决定由勞動互助來代耕。
   這一下子眞是雙喜臨門，不但把個愁眉不展的阿水婆婆感激得光流眼淚，就是阿水，也不禁眉開眼笑，喜出望外。
   沒過幾天，村裏互助組來了，幫着阿水婆婆二家，不出兩天，就把六畝多田耕上了，且巧這時牛娃也來了信，說是在前方打了大勝仗，上級說他勇敢，還立了功，一切都比家裏好，叫娘不要記掛。信裏還一再勸娘學文化，說是：『學文化就是學道理，學好道理，思想就變新，以後再就不會說自己參軍是「大逆不孝」的事情了。』
   從此以後，阿水婆婆心裏就慢慢想開了，不但不再在阿水面前發脾氣，還自動地參加了村裏婦女識字班，學文化，聽道理，並且帶頭響應政府號召，發動婦女做軍鞋，慰勞前方戰士，募捐救濟朝鮮難民，逢人便說：
   『做人眼光總要放得遠，是非黑白更要認清爽！前一向，沒學文化腦筋死，不懂大道理，以爲牛娃參了軍，家裏沒人手，田裏怎樣好下種，心想今年可眞不得了呀！現在好了，不但春耕耕上了，還憑空多了三石軍屬米，以後的日子，眞够好過啦。再說牛娃當上志願軍，幇助朝鮮朋友打反動派，爲大夥辦事立大功，將來等過太平年，你想，還有什麽說的呢！這眞多虧共產黨、毛主席的領導好，辦法好，要不然，那裏會有今天的日子。從前自己眞是死腦筋，想不通，怪不得老頭要說我是個「落後份子」，眞是應該。以後還得要跟大夥好好來「學習」，凡百事體，現在才知道：搞通思想頂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