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個月來，每晨四時回家，在中山路或慶春街老是遇到一個口中高唸「南——無，——大光佛，………」的佛婆。她每唸完兩句，必在路中跪拜一次；每逢十字路口，則必跪拜四方。和我辦公一樣，雨雪無阻。聞她午夜二時出門，走遍四方，天明始返。眞「勤勞」得使人驚奇。據說：這種拜大光佛拜完了三年以後所得的經，抗戰以前有人會來收買，價格高達三百餘「洋錢」。云云。又據說：得了此經者，「妙處無窮」，可以增福增壽，永保富貴，還有成佛的希望。我想，能够出如此重價買經的人，不外那批貪慾無窮的官僚地主們。說句笑話，這正和他們的階級性——善於掠奪他人的「勞動果實」完全相合的！
   由重價購經，使我想起中國官僚地主們的作風，他們在剝削時，雖然如蚊吮血，毫不放鬆，但他們也有似乎慷慨的時候，那是對神佛的施捨。看一看靈隱寺落成的故事，正好說明這點。
   靈隱寺由來已久，肇建於晉朝咸和元年，而且和道士葛洪有些關係；到宋景德四年，始改稱「景德靈隱寺」。歷代屢經燬壞，且不去說它。距今最近的一次大火災，發生於明崇禎十三年，燒得片瓦無存。但經住持具德和尚的經營，數年之間，不但煥然一新，而且規模之大，遠過前朝。所化費用約達銀子十六萬兩之巨。「慘澹經營，咄嗟立辦」，這並非具德和尚的「神通廣大」，而應歸「功」於施主們的慷慨好施。張岱在「西湖夢尋」中，就記有一個標準的例子：一天，張岱正和他的族兄——具德和尚吃飯，忽見一和尚送來一信。具和尙不動聲色的令和尙開倉。飯後，張岱出門，見有千餘人蜂擁而來，挑着米的迅速上倉，斗斛無聲，米倒好，千餘人頃刻即回。具德和尚說：這是丹陽一個施主送來的，每年五百担，已經送了七年，連水脚挑錢一切都是他自付，且不許飲寺中一勺水。
   能有這種手面的施主，在那個時代，當然非官僚地主莫辦。這批人對佛是如此巴結，但對小民呢？不必去引徵史料，還是來看張岱寫這回事的詩吧！「黃金大地破慳貪，聚米成邱粟若山；………余見催科只數貫，（按，「貫」是一貫錢的貫），縣官敲朴加煆煉。白糧升合尙怒呼，如坻如京不盈半！」做「好事」的錢，原来就是做惡事得来的！十六萬兩建寺費後面，正不知沾有多少小百姓的鮮血。
   如果再看一看建寺時的杭州情形，那更有令人吃驚之處。據張岱另一篇文章所記，崇禎十三——十五年，「杭州飢民强半餓死」，「余在西湖，但見城中飢殍舁出，扛撓相屬」，這時的杭州，張岱說已經是「山不靑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休，暖風吹得死人臭」的世界，然而具德和尙這時正在着手建寺；再後四五年，杭州淪陷於淸虜，湖濱成鬼蜮之境（去年本文「旗下」一節可參看），然而，靈隱正在大興土木；再後數年，浙閩沿海的抗清義師正在弄得衣食不繼，人民受淸虜荼毒得如同「敲骨吸髓」「百孔千瘡」（張蒼水語）之際，靈隱寺却埋好了三隻可飯僧千人的大銅鍋，大殿也隨即落成。這裏，不能把罪惡歸於具德和尚一人，應當去問一問當時那批施主心肝何在？
   然而，即使骷髏有知，這一問也是多餘的。所謂施主，原就是這麽一種人，愛拿出作孽錢的一小部做做「好事」，希望菩薩保佑，能刮更多的錢——作更多的孽；孽作得大，善事也做得越大。對佛事他們似乎慷慨，實際則有些像放高利貸，原圖一本萬利。具德和尙能一手造成這麽大的一個靈隱寺，「內幕」當在這裏。小而至於有人高價收買大光佛經，道理也在於斯。
   （更正；㈠本文「秋瑾」一節，說秋瑾死於杭州，誤。秋係在紹興軒亭遇害。寫稿時但憑記憶，未去翻書，致造成錯誤。承堯兄來信指出，特此更正。㈡「鎭南塔」元時並未連根倒坍，澈底摧毁此塔的是張士誠。——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