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書商不怕路遠迢迢地跑到紹興一帶去販買舊書，往往是滿船滿車綑載而來。這些書的名目不外「大清律例」「川案彙記」「洗寃錄」……之類，裏面偶而也有些四書五經、唐詩三百首之類，但爲數不多。古典文學的作品，更是微乎其微，有之，也不外「閱微草堂筆記」而已。
   我起初很奇怪，爲什麽這些藏有成千上萬册的藏書家，竟是如此淺薄無聊！再而三地看到這情形，才恍然大悟，舊書來源是紹興，紹興是「師爺」產地，而這些書正是師爺們的案頭物。
   翻一翻「洗寃錄」中，密匝匝的珠紅批圈，想當年這些師爺們用功之深。他們把這些通常的書也加上最考究的黃綾封面、包角，並加白菓木夾板，是從千萬里外鄭重其事的載回家中，預備「子孫永保」，以作傳家之寶的吧？
   這些書會在進行土改前後，忽然出現在舊書攤頭，原因不是偶然的。紹興師爺，刮來了錢，買了田地，坐享其成，其本人或其子孫平素大都在家「享福」，無一技之長；即或不然，也僅有憑其如刀之筆，鼓簧之舌，寄生於豪紳地主之間，而這些傢伙，一土改，「命根子」改掉了，目前雖不致餓死，但過慣了以前優遊生活的人，畢竟是吃不住苦頭的。於是，動念頭了，把傳家的「洗寃錄」等等秤斤出賣了。
   不但是培養師爺的條件沒有了，師爺們的「經典」也被廢物利用，當作包花生米了，紹興師爺——這一令人可厭可恨的東西，亦將永遠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