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海報紙和雜誌上，對於澄淸舊劇舞台形象，很有幾位先生各持着不同的看法。有的認爲屬於侮辱勞動人民的，恐怖的，殘酷的，恐嚇人民的，這些舞台形象應當一掃而光，甚至於連跪拜——舊中國的常禮，也乾脆取消，不准再在戲台上出現，以免侮辱人民；有的則持着比較愼重的看法，認爲不可一概而論。
   在目前來批判從封建社會裏成長而今天仍擁有多數觀衆的舊劇舞台形象，的確是有其必要的，不過，我認爲有幾點是值得提出來的：
   正因為舊劇生長於舊社會中，它基本上是被統治階級「一手抓」的（自然有不少是例外），在內容上極少有可能違反統治階級的利益。形式是服從內容的；因此，我們可以說：舊劇的舞台形象，基本上也是爲統治階級服務的。殺頭，那是吆嚇人民要乖乖地，不得犯上作亂；跪拜，那是要人民循規蹈矩，俯首貼耳的受統治；陰司地獄，那是「敎訓」人民，「善」「惡」分明，（我所指的是統治階級心目中的「善」「惡」），到頭終有「報」，所以人民「不應該」去違犯他們的利益；勞動人民必用丑扮，丑鼻上必有白粉，這是可以使統治階級「開心」的「醜」態；踩蹻，那是為了滿足他們變態的色情狂；……這等等，在勞動人民翻了身的今天，自然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但是，從宋朝以來，中國的戲劇便是一件包括音樂、舞蹈等多方面的綜合的藝術。這是中國戲的最大特點。如果單認爲形式是服從內容的，而日忽略這些在今天看來令人「氣殺」的舞台形象是一定歷史時期的產物的話，那，今天我們大可放棄舊劇改革工作，大可不必白費氣力去接受民族形式。
   假使善於利用舊舞台上的一部分形象，我以爲是可以被良好地利用的。這是和一枝卡賓槍的道理一般的，如果在匪軍手中，那成爲鎭壓人民，殺害人民的兇器；今天被我們人民解放軍繳過來拿在手中，那就成爲保衛人民利益，消滅反動派的有力工具。
   舉個具體的例子：如果有一齣反霸的歷史戲，（如像描寫明末農民起義的戲），要是在收終場之際，舞台上不准出現「跪」「殺頭」這兩個形象，我不知作者將何以處理那位已落在農民手中的惡霸！若以「暗場」去處理，觀眾恐怕會大失所望的。
   另一個現成的例子是最近各地都上演過的「一貫道」。若照某些先生的意見，這也該是屬於「迷信」一類的吧？然而不然，大家都知道這是反迷信的一齣好戲。
   事情是非常明顯的，甚至也可說是「婦孺皆知」的，跪拜、殺頭、打屁股，這是舊社會中的「家常便飯」。歷史劇應忠實於歷史，若逢跪、打、殺的情節，加以故意的避免，那豈非不忠實於歷史，像子見母，臣見君的場面，將何處之？闖兵見闖將，改為鞠躬或舉手敬禮，自是笑話；改為暗場，情節上，恐怕也不易安排的。（關於跪，中國古代是沒有凳椅的，大家席地而坐，坐得吃力就跪一下，好像是「左傳」中，就記載着有一位太子和臣僚談話談得很久，便在臣僚面前「長跪而起」。）
   許多地方把武大郎「立起來了」，不用丑，改用生扮，用心是好的，勞動人民是不應當受侮辱的；可是，在西門慶橫行無忌的社會中，是否容許武大郎像個生，就大成問題。
   我想，這問題是在於各人看法的角度不同。（一支卡賓槍，不問槍在誰手，即硬說這是兇器，這態度是有問題的。）而引起這不同看法的主因，是由於戲劇的内容而來的。如果一些被人認為不純淨的形象，應用於服從於人民利益的劇本中，我想是沒有人會反對的。殺惡霸，叫他跪，有什麽不應當？另一方面，一齣描寫統治階級壓迫人民的戲，其中有拷打跪…等等場面，亦未嘗不可；因爲有了這些場面，才可暴露統治階級的殘暴不仁，人面狼心。這些場面不同於原來的舊劇，是因爲原來的戲是以此來恐嚇人民，而現在是反過來描寫統治階級的暴行。假如有人還認為這樣的場面不應出現，那麽，美國鬼子在朝鮮令人髮指的暴行記錄，也不應在報上公佈，「以免恐怖」了。
   誰也不會承認，說「上饒集中營」這册書和電影是會引起不良後果的。當年國特對人民的殘害，追述起來，祗會使人民的立場更堅定。同樣，把歷史上統治者的暴虐情形出現於舞台上，以使人民認識眞實的歷史，又何嘗不可以呢？
   至於像陰司地獄，那是事關迷信，踩蹻，則又關藝人的健康，這等等，自當別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