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鬧義和拳的第二年春二、三月間，兩湖高等師範學堂的羅監督，奉兩湖總督張之洞張中堂的命令，去日本考查敎育。這天因爲前一日參觀了東京高等師範，東京大岡山的高等工業學校等等，好幾處專門以上的學術機關；又有兩個酬酢，感覺有一些疲勞，起來之後，不打算再去做什麽參觀考察工作。只坐在大清國公使館裏，和公使及公使的隨員們在閒談。正當和錢念劬公使（也許已經是汪榮重公使，不大記得了）討論一本碑帖。忽然使舘的差役拿了封信進來。一手舉着信，一面走向公使面前，垂手禀道：「回公使，長岡子爵送了信來，候公使回話，來人在外面候着呢。」公使接過信拆開一看，回頭向羅監督說：「長岡邀你中午二點去吃飯，說近衛呂□公久仰你的大名，想單獨和你談談，並說不必帶譒譯。是什麽意思？你去不去？」羅監督聽說，沉吟了一下，想起臨行時張中堂所說，和路過上海的南洋大臣劉坤一暗囑自己從側面觀察日本朝野舉動的話。便說：「兄弟來時，中堂（指張之洞）和□帥（指劉坤一，字□莊。）倒叫有機會和他們接觸接觸。今天公使看去好不去好？」公使說：「我想他决不是尋常的酬酢，還是去的好。」說完使喚差遣請了祕書進來，擬了回信，說羅監督中午一定奉擾，自己則因他事恕不奉陪，抱歉之至，讓來人拿了回去。
   到了中午，羅監督坐了使館馬車，來到長岡子爵的邸門；通報進去，長岡便親自迎了出來，一同走向客廳中去。長岡並說：近衛老公已在相候了。等走進客廳，雖是子爵的邸第，陳設却很樸素。一間二十四張蓆子的大房間，只沿窗疏疏落落的擺着幾張長短不同的矮儿，几上供着小盆栽。當面奧理面，則掛着一張日本歷史學家賴山陽寫的陽明語錄條幅。正中離紙屛不遠，是一張大圓矮几，上面放着茶具和一大瓶梅花。四面散放些蒲團（棉做的），上首蒲團上生着一個鬚髮皓然，穿和服的老者。看見二人來近，便挺身拜迎上去。（日本坐在蓆子上，人來了，起立不便，多挺直身子，拜迎將去，以致敬意。）長岡連忙介紹說：「這便是老公爵，這是大淸國的羅監督。」然後謙讓着坐下。老近衛公先問詢了大淸國皇太后皇上安好。又表示了一番仰慕之忱。然後纔隨便談着閒話。一歇長岡忠的下人來請吃飯，飯中，老近衛公一面舉杯向羅監督說：「羅大人，老夫有一句冒味的話，不知道可不可說？」羅監督當然說，願意承敎了。近衛便說：「羅大人，我們敝邦從大化革新（日本聖德太子的時候，約在中國唐元宗時。）起，便受到大國文化的灌溉，應該永久是一個共存共榮的唇齒之邦。不幸得很，發生了甲午之戰，兩國在生存上，發生了衝突。日本雖然一時僥倖勝了，但以久遠的眼光看無論誰勝誰敗，絕不是國家之福。尤其是貴國東三省滿洲地方，是淸（中國）和（日本）露（帝俄）角逐之場，大家爲了自國的安全，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倘沒有一個長治久安的計劃，這不祥的地方，將要永爲三國子孫之禍。羅大人是明達之士，想不會以我的話爲危言聳聽。敝邦各老臣，千思萬想，唯一的避免的方法，只有誠懇的和貴國商量。請貴國皇上將東三省，劃爲一個獨立的藩國，由貴國皇上選取英武的宗枝爲藩國的國主。敝邦以全力幇助這新的藩國，訂立攻守同盟的條約，再使英日同盟擴大起來。俄國南下的企圖自然會停頓下來，同時敝邦與貴國的衝突，也會因此而緩衝而轉變。再退一步說，萬一貴國革命鬧到不可收拾，大淸國也有一個退步。我們已久有此意，但無法傳達，也找不到對象。去年貴國的鉅變，兩湖的張香濤中堂，南洋的劉峴莊中堂東南自保，確乎有古大臣風。敝人等便有意和兩位商量此事。恰好羅大人來視察敎育，沒負有政治的使命，不會惹國際注意。大人又是貴國的第一等明達人士，敝邦舉國所景仰的。是否可以相信老夫等人的誠心，將此意傳達給兩位中堂。倘兩位同意，老夫當請長岡到貴國去，進一步的洽商。否則，我們一些老成尙在的時候，或者可以一時相安，以後兩國子弟正不知有多少人要在這片土地上流血呢。」說着兩行老淚就流了下来。羅監督聽他這話，考慮一下，便允回國轉達給劉張兩位。回使舘後，和公使祕密商量了一陣，公使也認爲應該密陳張劉兩帥。其後長岡子爵果然來到江南，和南洋大臣劉坤一見過一面。當然這個祕計是沒有成功的。
   這段故事，T還還是十一、二歲時，在上海聽見羅監督和前淸的山西巡撫丁中丞談過。並且記得兩人還歎息說：「此計劃失敗以後，日本人便專心幫助革命黨孫文一派。同時日本的急進派，便處心積慮計劃奪取東三省了。」今天老游提起這話來，T便將記憶中的印象，糢糢糊糊的向老游如上」說，問伏見教授說的是不是這件事？老游說：「正是，不過伏見知道的沒這麽詳細，不過說當時有這計劃，而東北是日本的生命綫，是自古已然的。高祖他們這些軍人，從小便受的這教育，自然無往而不以我們的東北做他們侵略的對象了。我們這些留學生在此地，耳聽到，眼見到，回國向政府說，誰也不理。何况，現在我們政府正在利用日本人爲他肅淸不穩的學生呢？」說着，不禁歎了口長氣。在座諸人也都悒悒不樂起來。正在大家歎息的時候，忽然比T高一個年級而是老游的後輩陳和張，氣急敗壞的奔了過來說：「蔣文被捕了。」大家不覺吃了一驚。這又展開了日本人對中國人的另一付猙獰面目。（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