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的秋天，我們正住在美麗的渤海平原上，在我們近隣，住着一對五十左右的農家夫婦，他們勤懇勞動，度着幸福的日子，對待我們總是那麽慈祥可親，碰頭時就拉着我們，絮絮叨叨地問我們可過得慣北方的生活，江南是怎樣的？我們的衣服或鞋子破個洞，要是給那位大娘看見了，她馬上要拖住你搶過去補好，這樣日子久了，我們也就眞的把他們看成是自己底大爺和大娘一樣。
   他們只有一位十歲的兒子，小明，那是一位誰見了都喜愛的孩子，他爺倆依了山東風俗，就給小明娶了一位同年的媳婦，小孩子天眞無邪，一同遊玩，當我們初搬這裏來時，還以爲他們是一對兄妹！
   小明常上我們房來，我們就教他認字、唱歌、他很快就學會了七八只當時解放區裏流行的歌曲，有時他帶媳婦一起來，我們就逗他玩，要他們在院裏扭秧歌。頑皮的同志，釘着他追問：「小明，你娶媳婦幹啥的？」「玩兒的」，「怎麽玩法？」「他不知道！」他一抉嘴一溜烟跑了。
   以後小明成了我們房裏每晚必到的客人，只要他」來到，房裏氣氛就輕鬆愉快起來，成了我最喜愛的小朋友。
   一個假日的下午，警報響了，我們照常奔向郊地掩蔽部去，六架匪機在我們附近上空盤旋了個把鐘頭，遠近的村莊，幾乎都丢了炸彈，昇騰着火舌和濃烟，最後「轟隆」「轟隆」三聲沉重的巨響，震撼着我們的掩蔽部，等到機聲遠了，我們才知道我們住的莊子，也已被炸，趕緊跑了回去，民房很多炸塌了，老百姓死傷的不少，我們在憤慨中立刻展開了救護和淸理的工作，咒駡與叫號彌漫着全村，我看見我們那位大爺像瘋狂似的到處在尋找什麽，嘴裏嚷着。
   「蒋介石這忘八，俺要咬你的肉！」
   「大爺，你家怎樣了？」我趕忙迎上去拉住他問。
   「俺，俺什麽都完了！屋炸了，小明也沒了！俺找小明」他匆遽地摔開我，重又奔向另一弄子裏去。
   我踏過些頹垣土礫，趕到大爺家去，屋子的一間，已經成為一個丈多深的窟窿，另外兩間也斜倒了，大娘坐在院子裏叫號，滿身塵土，院子裏放滿了零亂的箱籠、瓶罐，小明的媳婦，靠在歪倒的門邊啜泣，只不見了小明。我的心情立刻辛酸起來，替大娘拍去她身上的土灰，她揑住了我的雙手，邊哭邊駡：「蔣介石該死！你要還我的小明…」
   「大娘，小明本來在那裏呢？」我問。
   「就在那間，」她指着炸燬了的屋子：「俺們也嚇昏了，竟忘記把他拉俺身邊來，天哪！俺的小明…」
   於是我又前後左右地到附近土礫堆裏去找，希望尋覓到小明的屍骸，然而沒有，什麽也沒有！
   在土堆中，我翻出塊東西來，仔細看原來是隻沒有臂膀的小手，趕忙拾起，□處筋肉模糊，手掌却還完整，一望而知這是誰的，這是一只曾多少次地和我緊握過，被我所愛撫過的小手呵！
   憤恨和悲痛，塡塞着我的心胸，這樣一個天眞活潑、充滿着生命的活力，有着無限前程底孩子，就這麽被殘忍萬惡的匪幫所屠殺了，他死得那麽慘，毁滅得那麽乾淨，祇賸下了這隻小手；是特地爲了和我握別永訣？還是爲了伸向正義的人們，要求替他索取血債，替他復仇！
   如今，當我打開報紙，看到美機轟炸掃射我和平的鄉村，屠殺我國人民的消息時，那隻灰白色的小手，立刻在我腦裏伸張出來，舊恨新仇，要我爲他向美帝提出控訴，要我替他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