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水的。一次媽不沒有病到，奶了了五
   個月的孩子，白胖胖怪可愛的，媽媽的母愛全神貫注在這小寶貝身上，開始為了孩子的失奶感到不安，因爲兩個姐姐都是吃到一週多才斷奶的，輪到小弟弟却僅僅吃了不到五個月，雖說沒有奶是病給帶來的，顯然她感到非常内疚，像自己沒盡到責任似的，抱着孩子，她喃喃的說：「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這大委屈……」。這樣的道歉不止一次，尤其是孩子因爲餓了張開小嘴哭的時候。
   因為聽說奶粉遠不及人奶營養好，媽媽曾打過僱一個奶媽的主意，後來聽說奶媽的工資如何貴，並且要管四季衣被，吃食也要魚呀肉的，孩子同她熟了她並要如何刁難主人等等，這條心才死掉。這當口奶奶給買來一磅美國奶粉，說是從乾果舖買來零賣的奶粉，牌子叫金山，聞了聞並沒有奶粉應有的香氣，顆粒也很粗，可以斷定這一定是舖子裏搗鬼攙了假，而非原封貨，可是孩子馬上要東西塡進嘴裏是事實，只好先吃着再打主意。
   四個多月的孩子照育嬰課本講要四小時吃一定量質的奶粉，可是孩子個兒大等不到四小時便要吃，於是這一磅奶粉很快的就要吃完了，還賸不點兒的時候，媽媽决定自己去買奶粉，並拉了孩子的爸一道去——做個參謀。
   貿易公司是政府開的，價錢公道，東西好，因爲聽說也有美國奶粉賣，她贊成上這兒來買，他也同意了。
   她們一進那貿易公司的玻璃大門，就看見花花綠綠的日用百貨都陳列在各個玻璃櫃子裏，男女顧客們都在尋找或接洽他們所必需的貨色。她從售貨員的告訴找到了賣奶粉的地方。
   「咦」！她喊了一聲，聲音很低：「眞是有美國奶粉賣哪」！神精很驚喜的樣子，她是一眼就瞥見了一桶五磅裝的金山奶粉。
   「政府有這些東西，自然要賣，可是這些美國貨早已不准入口了。」他說。
   售貨員走了過來，他和靄地問：「買什麽東西」？
   「奶粉！美國奶粉」！她說。
   售貨員指了一指玻璃櫃中的五磅金山奶粉說：「只有金山的一種，行嗎」？
   她俯視了一下，那桶子上寫着阿拉伯數字：「二十七萬五千元」。她想了一下：「有克寧一磅的嗎」？
   「沒有」！
   「唔！可是克寧磅的大約市價多少錢」？
   「總要十多萬吧」！售貨員說，她咋了一下舌。
   沉默了一會，售貨員說：「中國貨有一磅裝的，價錢便宜，東西也挺好的」。
   「不要」，她沒等售貨員說完，搶先着答復。
   「是什麽牌子的」？他問。
   牌子多着呢！三羊的，金獅的，小囡的……」一
   「那裏做的」？他問。
   「有天津做的，也有上海做的」。
   「我們不買這些，寧可到大舖子去買零賣的美國奶粉，我們前些天買的一磅金山奶粉雖然攙了假，可是究竟還是比這些要强一些」。她說。意思是怕他買中國奶粉。
   「這種」東西並不壞！售貨員從玻璃櫃裏拿出一桶上海做的奶粉說：「看看樣子很粗，冲起來就細了，門市上這種銷的最多」。
   她看也不屑細看的神氣：「這種東西那裏會好到那裏去，我們到別處去看看好不好」？她望着他。
   他拿起那桶中國製的奶粉細看了一下說：「妳怎麽會知道它不會好」？
   「我想不會好！孩子吃了沒有營養」她肯定地說。
   「妳又怎麽知道沒有營養」？
   「反正不會好就是了，你沒聽他說樣子很粗嗎」？
   「沒有打開它，怎樣能□定它不會好？一個蘋果樣子很好可是吃起來也許是酸的，相反一個不好看的蘋果有時吃起來却是頂甜的，這個酸與甜怎樣才能知道？必須吃，吃完了才能下結論。你說，對麽？」
   她皺了皺眉，臉上表示「讓我想一下」的神氣，呆了一會說：「你的道理對是對，可是要知道好壞，就必須買一桶來吃！」她說到這兒用眼睛瞧着他：「與其吃一桶壞貨不如我們仍舊去買零賣的美國奶粉還有把握！」
   妳怎麽知道這是「壞貨呢？」。她沒有回答，樣子很猶豫。呆了一會他繼續說：
   「我眞是不同意妳這種想法，今天我們本國不是沒有奶粉，而你却是執意要買美國奶粉，這是一種很嚴重的思想上的毛病，難道說沒有美國貨，孩子們都要餓着嗎？」
   「那麽………」她說：「不是現在還有美國奶粉賣嗎？」
   「遲早有一天會賣完的，那麽孩子吃什麽」？
   她顯然是很窘的樣子，尤其是當了售貨員的面她受了這樣的申斥覺得很羞赧，他馬上看出了她的情形，說：
   「一個人一定要勇於接受批評，才會有進步；妳不要怪我，請細想一想：我們爲什麽專要買那些帝國主義國家的東西？一個人這樣想不要緊，全國人都這樣想，就糟了，我們國家的經濟要破產，我們的工業不能抬頭，國家不是要一天天更衰弱下去嗎」？他說到這裏，聲音更柔和地說：「我想你不是一個一味固執的人，妳不是也常常笑話那些『美國月亮好』的人們嗎？」
   「買一桶，我們决定買一桶給孩子吃」！她忽然抬起頭來搶着說：「你的話是對的，我無意之間犯了『美國月亮好」的毛病。」她指了一桶綠色的中國奶粉問售貨員：
   於是買了一桶中國奶粉，在回家的路上。他說：
   「妳想通了沒有一？」
   「你的話我完全同意，我們不應該有這種想法，更何况我們還沒有噹到中國奶粉究竟是好還是壞，更不能下那樣的斷語，你說的對：「一個人這樣想不要緊，全國的人這樣想就糟了」。如果全國人都這樣想，都這樣做，我們的國家就會更衰弱下去，我們應該認識到，假如市上盡是外國貨而中國貨絕跡那天，我們不是都成了亡國奴了嗎」？
   「對了！這才是每個人都應有的責任同態度」！
   她很愉快地說：「如果這奶粉好，我得盡量向咱們的親戚明友提倡一下！」
   她們趕緊回到家裏，孩子正在哭，奶奶拿了奶鍋預備去煮奶粉，他說：「等一等，嚐嚐這個新買的究竟好還是壞！」他用桶底下的鑰匙把桶子打開了，首先是把鼻子湊到奶粉上去用力吸了一下，跟着大聲氣說：「眞香呵」一
   她搶了過去，細細一看：「呀！像棒子麵」！他又細看了一下說：「可是很像結晶，讓我先來噹一下」。她伸出舌頭，在奶粉上舔了一下，她舌頭上的知覺讓她笑了「呵！眞是不錯！必須放在舌頭上才曉得」。她又舔了一口，吮了吮滋味說：「味道眞滿好的呢！我們就煮上吧」，他望了他娘一下，用羹匙盛了三匙放進奶鍋裏，加了糖，放到火上去了。
   呆會奶奶把煮得的奶端上來了，是一鍋非常白非常細上面還飄着一層黃色的油的奶汁，奶奶連連誇讚這奶粉比前天自己買的好得多，末了說：「想不到中國東西這樣好了」。
   跟着，奶奶把奶汁灌進奶瓶裏，又放在冷水盆裏涼了一些時候，把橡皮奶頭用水澆了一下，送到孩子嘴裏。
   孩子的嘴本能地伸縮起來，吃得多香的神氣，媽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