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雷鳴一般的掌聲進入川南各界人民代表會議會場的，是來自千里外的頭上蓄着「天菩薩」，耳上掛着珊瑚墜，披着一襲有如古時騎士們穿的英雄大□似的「擦爾瓦」。有着特有的灼人的目光和人們聽不懂的語言——這就是彝族代表。五位來自峨邊，三位來自馬邊。
   當招待員爲他們安定席次之後，我向他們走過去，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談開了——我們已經有了將近一月的友誼了；一月前我曾第一個以人民政府幹部的身份到過彝區，和彝胞談了些民族平等政策，於是我與他們有了友誼的往還。而在從峨邊到樂山再到瀘州的跋山涉水的坎坎長途中，我們的友誼關係才愈漸親密了。他們的名字是：殿諾爾、別瓦爾、鍾爾、木干和聶克·干剛。藉他們的介紹，我又在樂山認識了來自馬邊的三位代表：羅客·蘇波、聶阿·干剛和奇甘。
   初到樂山時，他們都為現代科學的創造所迷惘住了。一切都是新鮮的，如此複雜而不易了解：沒有油的燈會亮，人騎在兩個輪子的車上不會倒。坐在一間黑屋子裏可以看見壁頭上出現又會說又會走的人物。「這樣看來，我們彝家實在是落後得多啊！」鍾爾說。於是我告訴他們：還有一天跑四五百里的汽車，有乘坐兩三千人的火車和輪船。這些既不要人推也不要牛拉。「那麽，怎樣會走呢？」我說：「憑人類的勞動研究發明出來的機器。」他們簡直驚訝不止了。然而他們馬上就相信了：他們坐上汽車了，他們也看見輪船了。在他們腦子裏經常閃動着兩個字「機器」！有一天，別瓦爾向我說：「我看見機器了。麥子倒下去就要出麵；牛油放下去會出洋鹹（肥皂），他比人做起來兇得多」。原來樂山專署的同志們引他們去參觀了幾個工廠。後來，他們又去參觀了某部人民解放軍的武器。解放軍同志告訴他們：「武裝了頭腦的人民解放軍帶上這些武器，就打垮了國民黨八百萬大軍。而把各族人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關於「頭腦是如何武裝的」？他們在不久之後也就了解了。有一天我同他們在街上散步時，迎面開過來軍大的整齊的隊伍，起先他們是爲歌聲怔住了，隨後又爲「女兵」怔住了。他們打着彝語：「刷馬軍士），阿迷子（女孩子），刷馬……」殿諾爾問我她們是作什麽的？我說：「阿迷子，刷馬（女兵），他們還在學習」，後來我又加了一句：「在武裝頭腦」。這或者在來自深山裏，幾乎與世隔絕的彝胞聽來似乎太文氣了些，於是側邊的翻譯解釋爲：「是受訓的學員」，他於是會心地笑了。隨後我又向他們解釋了些武裝頭腦的辦法：學文化。他們記得很牢，在這次大會提案單上，他們就提出來了：請求幫助彝民提高文化。
   和他們交往一個月以來，我發見他們最大的長處是對新鮮事物的敏感和勇於接受（雖然在彝族社會習慣上有着不少限制）。沿途來，我常聽到別瓦爾學着說漢話：「衣服……吃飯」等。他們很喜歡摸摸我的照相機，看我的紀念章。我的一支鋼筆也給他們畫來畫去的。第一次我在峨邊見着他們的時候，他們向我最先索取的是毛主席的相片，要看看新中國的領袖。然而新中國究竟是什麽樣呢，都在從峨（馬）邊到瀘州才看見。一位翻譯告訴我，說他們本打算是到「漢地」來冒險的，却不料不單無險，而且受到優厚的招待，看到了眾多的新鮮的事物。大會第一日，殿諾爾被提名通過爲主席團之一，這位叱咤小涼山的「硬都都」（英雄）却第一次胆怯地問我道：「眞叫我和主任們坐在一起，我又說什麽呢？」然而他終於在主席台前說話了。「……總之，過去漢彝之間不調和，完全是國民黨的罪過，他們欺壓彝民、利甲彝民並造謠破壞；可是事實證明了人民政府照顧得我們很好。我們一定要和漢人團結合作，並聽信政府的指示」。一陣轟雷似的掌聲激動得他說不出話來了，他退下主席台時向我伸着大姆指說：『你們多看得起我們啊。』
   和這一對比，他們都有無限感慨。鍾爾向我敘述：「三二補（國民黨駐峨邊隊伍）敎我們種烟，把我們套上癮，弄得窮困不堪，而他們却又藉口剷烟，用槍砲打我們，要銀子。」說到他自己時，他說：「過去國民黨挑撥漢彝間的團結，在漢人中間宣傳大漢族主義，造成了漢彝間民族的不和。我在前年差了一位漢人五錠（每錠十兩）銀子，後來付還時要我三十五錠。理由是：五錠銀子在彝地可以買三十五兩烟，三十五兩烟在漢地可以掉七石苞榖，七石苞穀在彝地可以賣三十五錠銀子，於是我就應該還三十五錠。而漢人差我的錢我就沒有辦法索還。過去到漢地來趕場都是揑一把汗的。今年四月，一位叫山聶爾的到紅花溪趕場被漢人綑起吊了三天，後來由我叔父出面說合。花了二十七兩銀子才放…：然而，現在不同了……」
   眞是不同了。從他們在漢地半月來沿途曾受到人民政府與漢人的歡迎，他們想：這和從前是兩個世界。大會招待組招待得他們很好，散步、參觀都有人陪伴。坐着汽車去開會，又坐着汽車回宿舍。最近，每個人都將穿起行署為他們製的新衣服了。難怪奇甘會在大會上說出如下的話：「國民黨把我們當成「狗」，但是狗終於咬他；人民政府把我們當成人，那我們就會和人民政府在一起，團結互助，搞好漢彝關係。開過會回去，我們一定在大小涼山宣傳。國民黨統治時期我們對一切漢地的事物都懷疑，我們有一句諺語叫耳聽全不信，眼見信一半。但現在我們應該全信了。我們一傳十，十傳百，說：在毛主席領導下的漢地是和從前元全不同了……。」比摩（彝族的巫師爲彝族代表中唯一能使用文字者）羅客·蘇波給大會寫了一條祝詞：「川南人民團結起來，羣策羣力，建設人民的新川南」。
   無疑地，這些被國民黨一脚踏在山溝裏飲泣的彝族同胞，在人民政府領導下將主動地平等地和漢人團結一致，加入新川南的建設了。他們如是地感謝着毛主席和人民政府。連天來，幾乎每個人都向我說過：「你無論如何給主任談談，送我們一張毛主席的照片。」聶克·干剛說：「一看着毛主席，就想起漢地與過去不同了。」
   （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