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時興小脚的時候，有人提倡天足的運動，有些女人因此放了脚。有些女人說：「我那兒不想放脚呢，就怕裹慣了，放了不能走道兒」；有些女人又說：「女孩兒不裹脚，免得多少麻煩，可是一個女人的脚也不能讓它像隻渡船呀！稍微裹一裹，有這麽一點兒遮攔，像個黃瓜條兒也秀氣點兒」。說來說去，總是捨不得。當時有些男人尤其捨不得。
   十幾年前的女人捨不得放脚，不足爲怪，唱花旦的捨不得放棄蹺工也不足為怪，好容易把兩塊木頭運用得和自己的脚一樣靈活，眞不知要下多少苦工——踩着蹺在冰上跑圓場，站板凳，站水缸的邊，種種苦練得來的技術，捨不得拋棄，不僅有一種心理的拘束，正如一些所謂「專家」以爲花旦戲不踩蹺就怎麽也不够味兒；而唱花旦的便也覺得必定要蹂蹺才顯得金蓮三寸，柳腰款擺自己成為一個足够風情的女人。如是就連有些倡導改革的先生也慨然以為蹺工不能廢，至少是不必廢。
   如果用蹺工來表現封建的罪惡，那還有些意義。可是那麽一來，就很難滿足某些先生們欣賞「花梆子」的慾望。那種變態性慾的審美觀，美化別人的痛苦以自娛的「雅興」不就完了嗎？如果用意保存那種「雅興」，似乎又難談改革。在某些人看，這未免也成爲問題。
   旣談改革，那就勢必至於去掉些甚麽，或是增加些甚麽。决不可能原封不動，但也不應該魯莽滅裂，任意增損。
   應當去掉些甚麽，增加些甚麽？這是思想問題。我們首先應當注重內容。
   一面叫着放小脚，一面又捨不得鳳頭鞋子那當然可笑，硬拿雙大皮鞋套在小脚上以爲進步也大可不必。
   大蟒眞牛上台；洋鼓洋號吹起爵士舞曲，跳起「四脫舞」；蜘蛛精洗澡；渡鎳的紡車裝上電燈，唱流行歌曲等等；也不知道「祖師爺」那輩子損了德，弄出這些四不像的玩意兒，却美其名曰「改良」。許多自名爲保存國粹的「忠臣孝子」看了以上那些不以爲怪，一聽說改造舊藝術便惶惶然生怕改掉些甚麽去，豈不怪哉！
   有些名角，很愛惜他們的藝術，他們並不反對改革，只怕把他們多少年辛苦學來的東西改走了樣，所以只想一點一點改，或者在不重要的地方改。譬如起解的崇公道駡幾句土豪劣紳，更夫說幾句反戰的話，也就不錯。我們應當表示敬意，不過這樣穿插的幾句，轉移不了全劇的方向。所以要整齣戲改。其實只要改得得法，决不會損傷藝術的美和完整性的。（編者按：本文摘錄「人民戲劇」創刋號歐陽先生「關於舊戲改造的幾小點」，題目「論小脚」係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