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鳳陽，道鳳陽，鳳陽原是好地方。
   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戶人家賣田地，小戶人家賣兒郎，
   惟有我家沒得賣，肩背鑼鼓走四方。
   鳳陽花鼓相傳起源於明朝。清朝詩人趙甌北說：『江蘇諸郡每歲冬必有鳳陽人來，老幼男婦成行逐隊，散入村落乞食。至明春二、三月間始回。其唱歌則云：「家住廬州並鳳陽，鳳陽原是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以爲被荒而逐食也。然年不荒亦來乞食如故。「蚓菴瑣語」云：明太祖時徙蘇、松、杭、嘉富戶十四萬戶以實鳳陽，逃歸者有禁，是以托丐潛回省墓探親，習以為俗，至今不改。」（見「陔餘叢考」）
   這段史料有兩點值得注意：㈠它所記的鳳陽歌歌詞祇是四句頭的，和本文篇前——今天所唱九句頭的句法不
   ㈡鳳陽來，看盡（許多）王孫貴客半是庸才。那得有（如相公）風流□口口多情懷，憐芳也，踏雪尋梅，（合）歸來不是牙牌就是詩牌。
   ㈢妹也兒，鳳陽來，看殺許多蛾眉粉綠，絕少珠胎。那同。㈡它說鳳陽歌最初唱的還是一批江南的「富丐」，從明太祖時就開始唱了。
   如根據其他資料來參證，鳳陽歌在以前的形式，的確並不止今日所流行的一種。乾隆年間的小說「嶺南逸史」第十二回有三支鳳陽花鼓，它的句法不但與今日所唱的不同，而且也互相歧異今照錄如下，以見其體裁的一斑：
   ㈠姐也兒□鳳陽來，那怕千山萬水，越破弓鞋。但願得個多情君子，贈我金釵板。郎頸鬥個嘴來合和諧，慢道郎垂還是奴垂。有得如（姑娘）天然秀美，不假安排，風情也口斷。寒梅（合）奇哉，不羨天台，那數陽台。（以上照原書原文抄錄，以存眞面目。括孤中字原作小字雙行，口爲原書糊字。）
   趙甌北的年代和「嶺南逸史」成書的年代是差不多的。這裏可以證明在乾隆年間的鳳陽花鼓，至少有四種不同的形式。而它的應用，並不限於政治和社會的，而且也用於言情的。
   我藏有一册舊抄的小調工尺譜，中收「劈破玉」、「羅江怨」等明末最風行的民間俗曲，其中也收有一支「鳳羊歌」（「羊」當爲「陽」字簡筆），這首歌譜也抄在下面：
   、、、、
   六六五上五六六六工、、、、、、五六工尺上尺工六工上尺、、、、六六工五六工尺
   （、是拍子記號，這該是一板一眼——四分之二的小工調——可譯成D調，六作5。）
   從這裏，我們可看出明末（至遲也該在順治以前）鳳陽歌的眞正面貌。這支譜不但不合趙甌北所記錄的那首絕句式的歌詞，而且如裝進「說鳳陽，道鳳陽」，首兩句也顯得音節不合，難聽異常。由此可以相信：清初以前最流行的鳳陽歌並不是現在流行的這首。現在的這首最初被記錄在乾隆年間的戲曲集子「綴白裘」第六集卷一梆子戲「花鼓」一齣裏面。而乾隆年代，如前所述，鳳陽歌的形式至少還另有四種。大約「說鳳陽，道鳳陽」這首因為內容旣好，又藉着舞台的傳播，因而成了鳳陽歌的「嫡派」了。
   在明朝，有鳳陽歌存在該是事實；朱家侵佔自己故鄉的田地也是事實；但，那些流浪出外的鳳陽人，在那高度專制朝代說是會沿門托缽，公開唱出「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的咀咒歌詞，是不可能的；即使有人唱，不是腰斬便是殺頭，這樣的歌詞恐怕也風行不起來的。而在清初，江淮流域人民復明反淸的民族意識也還非常濃厚，在這時，也不見得會有人丢開了眼前的敵人，而去咒駡朱皇帝的。（雖然朱家以前壓迫剝削了人民，但在清初，朱明實際上已成爲恢復民族自由的旗幟之一。）回頭再看一看趙甌北的記載，每歲到江蘇乞食的鳳陽人，並不是明朝的鳳陽人，而正是趙甌北那時所見聞，淸朝乾隆年間的鳳陽人，更可知「說鳳陽，道鳳陽」並不是在說唱歷史，而是在假着朱皇帝，咒怨着當時的現實。朱皇帝云云，實際上該是愛新覺羅皇朝吧？至於趙氏所引述的「蚓菴瑣語」，恐怕也不見得與鳳陽歌有關，因為富人裝乞丐逃回，大可隨身攜帶金銀，用不着沿門求乞；即使僞裝求乞，也用不到唱「討飯歌」的。
   我的意思是：鳳陽歌原是鳳陽的一種民歌，甚至於是情歌的一種形式；它本身的形式原來又有許多種數。今天所唱的「自從出了朱皇帝」這一首，是幾經演變，留下來的最精彩的一首。這首歌不僅是描寫專制帝皇的暴政，而且透過歷史去看，這裏面還存在着我們可貴的民族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