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葛洛巴知道軍規，一句話也沒說。少尉的話刺進了他的心。
   他有時想儘量依着自己的看法來證實靑年軍官嚴聲厲色是合理的。那時，不正是千鈞一髮的關頭嗎？有時就很難管制住自己。所以這個眼睛臃腫而又發紅的靑年，這樣嚴峻地叱責他的一個下級，並算不了什麽大事。然而這個靑年指揮官，是否知道這位上了年紀的、靜肅的戰士，在三個月以前還在給數百名和少尉一樣的，身穿綫衣的少年們上課呢？再說，高洛沃依怎能管他——葛洛巴——在戰前是做什麽事的呢：管他是個倍受尊敬的工程師，抑或是個農民，管他是個馳名或是無名人物呢？少尉只知道一個葛洛巴——他的第四連的戰士，他要爲這個人的品性負責。
   過了幾天，說戰士葛洛巴受了重傷。少尉的臉色陰沉了：
   『他怎麽會負傷呢？』
   他們述說一輛敵人的小坦克向葛洛巴的戰壕開來，戰士從擱置彈藥的土坎上抽出一個燒夷瓶，舉在頭上，打算扔出去，恰好在這一剎那，一顆子彈打在燒夷瓶上了。火燄包圍了葛洛巴，火燄鑽入了戰壕。大家可以預料到戰士會從戰壕裏跳出來——這是絕對的犧牲。但是他沒有跳出來，沒有跳上正遭敵人機槍掃射的地面上。他站在窄小的戰壕裏，戰壕裏充滿了火煙。他伸手從土坎上又抓起一個燒夷彈。
   『怎麽樣了呢？』少尉瞪大了眼睛。
   『打中了！』
   『好，』高洛沃輕鬆地喘了一口氣；現在他甚至很惋惜他前夜那樣嚴厲地責備過的那個戰士。
   傍晚，填寫陣亡人名單時，少尉把葛洛巴也給寫上了，他沒想到將來還能和他見面。
   三
   高洛沃依在學院裏沒有立刻打定主意走近助教的身邊。每逢在甬道或是在課堂裏遇見他時，這個軍官總覺得自己有些蹩扭。不知為什麽，高洛沃依至今還記得那次在行軍時的辛酸事。
   但他同時也感到驕傲，因為他曾經指揮過這種人。從前那幾十個年靑的和上了歲數的戰士們，於四一年曾經默默在國境綫上挖戰壕，一聽見他的命令馬上就會蹤身衝鋒的，那些决死作戰的人都是些誰呢？也許那裏有過大名鼎鼎的拖拉機師和礦工，詩人和工程師，現在站在講台前，憑着記憶向學員們背誦幾十個複雜的方程式，像這位的頭髮斑白的技工科學碩士，也許……但是那個時候，高洛沃依不能細緻地看看他們中間的每個人。這曾是第一綫上的阻擊兵連，所以人員在這裏連停留不久。讓活者和死者，過去對他們照顧不周的人們，饒恕了他吧？
   是的，那是一個戰場，這是另一個戰場了。如今在高洛沃依面前站着的是他從前的一位列兵，站在新的講台前，高昂的頭顱，有時向旁轉轉。教室裏的人員靜聽着他的每個字。
   聽寫是不易的。高洛沃依有時覺得吃不消這些東西。他努力而又努力，但是總還要拖在後面。當他隨着戰士們偸偸地通過埋置了地雷的原野，爬向敵人的第一道壕塹時，他並沒有想到理論物理……而現在……有時他覺得這已是超過他的能力了。偶而也想甩袖而去，另找地方。
   他和葛洛巴已經談過幾次話了，然而敎授甚至連一次也沒影□過那遙遠的插話的現象。『他也許是忘記了？』高洛沃依有時就這樣想。『那畢竟是些小事……發火。因為葛洛巴隱藏着受辱的感情的話，那麽他還能用這樣衷心地，認眞的同情來對待他嗎？他一定在某個地方，某句話裏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