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關羽、張飛，三個人在桃園裏結義，焚香，再拜，賭神罸咒：「……雖然異姓，旣結爲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那故事，是非常著名的，簡直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而傳佈這故事的，是三國志演義，在同時代裏，賣這坑意的一定不少如馬騰韓遂，也結為異姓兄弟，但後來搞翻了，不是好榜樣。三國演義裏也寫得沒有劉關張那麽出色。其他更「不見經傳」，但劉關張决不是什麽「契兄」「契弟」的鼻祖。
   在舊小說、戲曲、唱本中，有不少故事，影響力很大，往往相當長期地支配着人心，風俗說是社會思想也不算過份？「桃園結義」便是一個例子。——它簡直拖了好幾個世紀。
   那誓詞，當然是小說家的手筆，可是後來却變成了「藍本」。或者心儀劉、關、張的作風或者是羨慕他們的行徑或者是覺得這個玩意倒有些用途，……總之是照書（三國志演義）叩頭行事大哥二哥的排一通。這樣又排了好幾個世紀。
   排一通之後又怎樣呢？第一回目寫道：「宴桃園豪傑三結義，斬黄巾英雄首立功。」開宗明義，是去「剿匪，照張飛的說法，是「共舉大事」。後來又打出了江山，大哥做皇帝，二哥三弟做將軍，飛黃騰達，好不闊哉！而且小說家又特別把他們寫得好，一點也不虧待。如果在桃園裏結義的是曹操、司馬懿和王朗，我想以後便不會有人去翻他們的藍本。誰願意跟鼻子上塗白粉的人學呢？而王朗又是事魏的奸臣，又據說是被駡死的這是一。
   其次，劉、關、張開頭都是「白身」，在社會上全不露臉，劉備雖是「漢室宗親」（稱「皇叔」是露臉以後的事），幾文錢一斤呢？不過是販履織蓆爲業的破落戶，雖然讀過書，但到底出身低；關羽則是殺了勢豪，逃難江湖的流浪漢——亡命之徒；張飛高明些，是個地主，還賣酒屠豬，好結交天下「豪傑」，有些市井無賴相，上海「白相人」打話是蠻（頗）「四海」的。這樣的人，雖然「剿匪」立功，還救了黃卓，但黃卓就看不起他們，很受委屈，於是東投西奔，而那些貴族都「牙呀烏」靠不住，到處受欺，及至「按譜賜爵」，稱爲「皇叔」，這纔儕身於貴族之林，與貴族地主們較一日之短長。於是「白身」人在劉，關、張身上看到了前途，即是「猛人」，也覺得結義的好處了。我們鄉裏有不少「博學家」，就知道張飛是賣肉的；俗話說「關老爺賣豆腐，人硬貨不硬。」關羽是賣豆腐的。「英雄不怕出身低。」小市民高興了：他們原是像我們一樣的人；「英雄豪傑」們高興了；要找一個好大哥。
   第三，劉備說：「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尙可縫，手足斷，不可續。」這不像人話，但就是現在，也仍有不少人以爲是人話的。出諸「大哥」口中，兄弟很入耳，於是死心塌地以報之，忘「恩」不得，誓詞上早已聲明。這就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所謂「義氣」。命書上說：正財爲妻。妻的地位在財產項下。正當「共舉大事」之際，當然顧不周全，可是需要解釋，劉備又讀過書，開口閉口總是古人聖人，編出些追理來，這裏面就包含着很濃厚的封建思想，與三國以後的社會相適應，講究正統正名的儒家就擁護他。到了清代，再加乾隆皇帝的搗鬼，把陳壽駡了一頓說他不應侮辱關帝爺，把這話刋在陳志的卷首，統治階級是支持他們的。
   末了，順便說一說曹操和孫權他們都不重「孝」欺兄盜嫂的人，只要有才能，曹操也用；孫權不准官吏奔喪，說奔喪要廢國事，因此有罪，可以砍頭。儒家聽了都頭痛。曹操起家的時候，已經是□騎校尉他的老婆卞氏雖是妓女，却很得力，爲他在洛陽籠絡幹部。父親又是與宦官搞關係的，在故鄕譙郡有些產業，更得了大地主的資助；一下就起兵三萬人；而孫權則是「得祖上基業」、「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劉關張却沒有什麽，靠「剿匪」起家背後是中山大商張世平和蘇雙黃巾把他們的商道阻塞了，他們是商業資本家，所以也熱心「剿匪」，一次就送五十匹良馬，五百兩金銀，一千斤鑌鐵，張□自然更熱心，這纔招了五百名鄕勇。很少。東海大商、靡竺原是「商而優別仕」的人，就傾向他們，認為這是「我們的隊伍」。在各地紛紛起兵剿黃巾的時候，看到劉關張的旗幟，商人們是頗有威風的。我常懷疑爲什麽現在的商人屋子裏，把「桃園三義圖」和「財源茂盛」等字樣放在一起，也許是由来已久吧！
   你看劉備動不動就是「自桃園結義討黃巾以來」、「大漢皇叔」，倒在其次，那誓詞纔是他的政治資本，這是與曹、孫大不相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