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是一部很好的歷史小說；也是很壤的一部。
   金聖嘆就很推崇它，理由很多，記不淸。我們看金批的書，往往不是在看書，而是在看金聖嘆批書。某君說：那簡直是在跟金聖嘆看書，也有些對。他不知道金聖嘆也跟着別人去看，那別人就是三國演義的作者。
   記得有一位外國人，還是個作家什麽的，他說金聖嘆是中國第一個文藝批評家。我以為這說法是顚倒了。說他是「批評文藝」家却很合適，他寫下的那些「批」，倒是很「文詩，批莊子，批西廂藝」的。你看他批杜，……那枝筆眞是出神入化，實在是傑作，不由得不被吸住。這是以前的印象如果現在再讀一遍，不知是不是還這樣。
   三國演義係根據陳志發展開來寫或這部東四因爲對證古本的緣故，於是事事有着落，這也是金聖嘆所列優點之一。
   例如很有名的一段：「鳳義亭」，還編了各種戲，事實上那個主角貂蟬是沒有的也沒有什麽「連環計」，但呂布在董卓家裏，「私其傅婢」（見綱鑑）是有的；王朗沒有被駡死，但王朗與諸葛亮是敵對者是不錯的。借東風很荒唐，但孫劉聯合抗曹是事實；征南蠻則出現了彷彿山海經裏的怪物，但七摛孟獲這事是有的。：：諸如此類，也都可算「事事有着落」。不過三國演義為陳志做翻案，却是主要的任務。爭正統，金聖嘆跟着爭；剿黄巾「賊」，跟着剿；捧劉關張，跟着捧；殺「妖人」，跟着殺；三國的作者用「妖人」去捉弄曹操，也跟着去捉弄。……跟之不已，十分起勁□和作者一鼻孔出氣。跟金聖嘆去看三國的便再跟下去。——金聖給三國演義開了路，敎看的人跟起來格外順利些。金聖嘆用顏色塗描在三國演義上，把它變成一部「翡翠五彩」的書，格外好看。
   陳志是帝王家譜，演義的翻案與否無關宏旨，翻來翻去是帝王家譜的通俗本。演義之寫得很吸引人，是筆墨，是技巧，其所以是很壞，也就在這裏。再加上金聖嘆的筆墨，於是更壤。
   我們鄉裏往往有人這樣說：
   「怎麽！你搞得過他？他是看過三國志的。」
   從好的方面看，這書倒敎育了人們一些人情世故的知識；相反看來好像其中全是陰謀詭計。也有兩端。後者還似乎有力量些。
   感動人——這還要看讀者的水準——的文藝作品、總要把讀者拉進去，和作品中某些人物搞在一起，而這些人物又往往是作者所派定的。（這彷彿是人們的「弱點」，總要上「圈套」。）三國演義派定了劉關張。金聖嘆讀到關羽失敗時「掩卷嘆息」，老實的讀者便跟着也去嘆息一番。這種嘆息的力量是很大的，「關聖帝君」的偶像，便這樣嘆了出來。
   統治者有時相當聰明，「關聖帝君」被一封再封，香火不絕讓愚民們去叩頭。還創造了許多神話、鬼話去裝飾他。乾隆皇帝對「關帝」的尊崇便很出名。——他也要順從「民意」。這時的關羽，已經成了幫助統治者的神權力量。
   另一型的例子是「孟姜女」，這也是「家喻戶曉」的故事可是沒有像三國演義那樣的大作品。我所見到的只有小唱本，字數很少，還是木刻的；另一種是手鈔的「寶卷」，也只薄薄本雖然如此，而這故事有那麽大的傳佈力，什麽緣故呢？起初很費解，現在才明白一點：因為故事本身就是一個大作品。
   不少考證家去考孟姜女，攷到很久還好像沒有考出一個結果來，即此一事，就可說明去考證什麽小說人物之難。要白費許多氣力。三國演義「事事有着落」□人物都對證古本；該沒有什麽考的了，紅樓夢就被攷得不亦樂乎。一個故事之能够有普遍傳佈力，除開故事之外，似乎還靠一些別的什麽，纔能發生作用。
   孟姜女故事分明是反抗暴政的故事，是一個悲劇。萬里長城是暴政的結晶，也是中國野蠻封建制度的一個偉大表徵，如錢穆等輩，就非常擁護它。在封建暴力的種種壓迫下，我們的作者已經派出一個孟姜女去，雖然千里迢迢，雖然她是一個弱者，但終能到達目的地，只一陣哭，就把它哭倒了。我們鄉下說故事的或聽者，說到或聽到長城塌掉的時候，就發生文藝上的「高潮」的作用，都要高興一陣，是頗感暢快的。
   在封建專制的壓迫下，這是一個祕密。然而統治者何嘗不知道？華北就有幾處孟姜女廟，說它「淫祀」是不興的，於是就用搗鬼法，說孟姜女是「貞節烈女」，從一而終的好榜樣，從此入手。來包圍這個偶像。有朋友到延安去的，在漆水附近看到孟姜女廟，那裏樹着好幾個朝代的石碑一大堆，刻着很多詩詞，全是歌頌「貞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