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舊戲，我喜歡那個「丑兒」。沒有一低角色可以走出身份，夾七夾八，瞎來一砲人家那些唱旦的，唱生的，甚至於唱花臉的，都得規規矩矩，照着唱本兒來手之足之，也得合着尺寸。只有唱丑兒的有自由在台子上頭胡調。他可以把玉堂春說成梅蘭芳，貪她一個喊聲爸爸的便宜；出名兒的像劉趕三，我輩沒福分趕上聽，可是單就耳聞的來說，也就够他老半天的。你是個名角兒，可你得罪了同台的丑兒呀，他要是不積德，你眼看就要栽跟頭□。你是大官兒，可你貪汚舞弊，喪國辱權，得罪了同代的人民，看那大胆的丑兒要不當場把你饒上，那才叫怪！丑者，醜也。現身說法不怕醜，所以才敢丢你閣下的醜也。
   只有中國的丑兒，最最讓人想起古希臘的政治笑劇，把活人嘻笑怒駡了個絕子絕孫。只有中國的丑兒，一下子就讓我回到莎士比亞的世界，在那兒FOOLS輸身子不輸嘴，扯穿了人生，一個不大不小的漏洞。
   做丑兒第一個特色，他先是人。什麽弱點他都有，然而說了歸齊算不上什麽罪孽，你肯原諒他，因爲他眞。眞是他的第二個特色。編戲人爲他的觀眾創造形形色色的人物，才子佳人信有之，英雄奸賊一齊來，他是在伺候普通觀眾。只有丑兒，他是爲自己創造的，他伺候自己，有時候過了分，連普通觀眾也忘掉，你看，普通觀衆不也在丑兒的嘴裏變成了象牙狗牙由他盡情奚落。
   所以說到這兒，就顯出他的獨門兒功用，旦呀生的都在滿足故事，只有丑兒有自由滿足自己。這個「自己」有時候大，就是哲學，就是眞締，就是主題；有時候小，就是扯蛋，就是牢騷，就是忿恨。只有他，高起興來，可以不顧一切音樂禮敎統統給你丟在邊，活生生跳進人海。這點兒自由往往讓他挨駡挨打，但是，大家同情他他有人性做根據，而且厲害的是，羣衆往往跟着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