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勞動敎養院的院子裡，許多孩子們擁擠着在玩，有些人在唱歌、扭秧歌。我走上前去隨便問其中的一個：「孩子，你從前是幹什麽的？」
   「是做小偷的。」他昂着頭，滿不在乎地囘答，他的坦白使我奇怪。
   「我們談談好嗎？」我拉住他笑着問。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是做小偷的，還談什麽嘛！」
   我解釋了我的意思，他終於同我坐下來，談起來。從談話中，我知道他叫張琴，十五歲，沒讀過書。
   「我是嘉興人，父親是紗廠裡的工人，母親早死了，後媽非常惡辣。我沒有做錯事，也無緣無故的，每天至少得挨一頓揍，並且常常不給我飯吃……」
   「父親歡喜你嗎？」我打斷了他的話。
   「他成天在工廠裡，又專聽後媽的話，喜歡有什麽用呢？」他說到這裡，聲音有點發抖，我猜想他就要流淚了，但他却沒有哭。
   「有一天（兩年多以前）我出外玩了囘來，被打得半死，那種日子，誰過得下去？我跑了。到了火車站，沒有錢坐車，好在個子小，誰也不注意，就擠上了車。要到那裡去，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總而言之，我要離開那個牢監…：…
   「我坐在廁所門口正在打瞌睡，不知不覺車停了，一個旅客踏在我的手上，我才醒來，聽見旅客們嚷着：「到上海了！到上海了！」正想立起身來，一個警察惡狠狠的抓住我的一隻手膀，，把我從車上丢下來，痛得我半天爬不起來，肚子餓，嘴裡又渴，正想在路旁邊休息一會，另一個警察用脚踢着我的頭，抓着我的衣領，把我推出火車站的大門。從此我在上海開始了要飯的生活。
   「後來認識了幾個小朋友，跟他們東流西蕩地到了這裡。在大洋橋，碰到了一個小偷頭子——蕭來富，他把我叫到他家裡，他說要飯不會飽肚子，叫我和別的小朋友一樣地學起小偷來。每天吃了飯以後，就跟他們上街去，看見什麽地方擁擠，就伸手到人家衣袋裡去。起先手抖抖的，很害怕，不幹吧，蕭來富要打，自己又要吃飯，幹下去，也就慣了。」
   「你偷了多少次了？」和我同去的一位女同志插嘴問道。
   「連我自己也記不清楚了。」他搖頭囘答。但又繼續說：「不過我却記得很清楚，到這裡來已是兩年零一個月了。」
   「你怎樣到這裡來的？」那位同志又問。
   一解放後，許多人都說要學好，我們老想丟掉這套舊玩意兒□但一時又找不到什麽事來混生活，所以懶心懶腸的幹不起勁。那天在火車站上，想拿一個眼睛有毛病的老太婆的皮包，但伸手幾次，又縮囘來，結果給警察看見，就把我帶來了。伙伴們也前前後後又聚了頭。我們控吿了蕭來富，他被抓住了。」
   末了，我問他「你以後幹什麽呢？」
   「我很希望趕快學些手藝，出去好好的生產去，現在日子不同了。」他說時睜大着眼睛看着我，從他眼光裡□我看見一種要求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