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次淸潔運動中，我担任的工作是洗刷辦公室大門。
   我自己一向是連面也懶得修的。
   我的懶勁，豈止於不肯修面，剃頭更屬「一時盛事」；但在家庭中，對於清潔衛生，我是一個最苛刻的批評家，雖然我從來就很少提起掃帚，更無論揩抹玻璃。我記不清我生平究竟掃過幾囘地，據我太太的最高估計，大約不會超過三十五次。我講求清潔的結果，常常把口痰叶進字紙簍，而又順手把字紙拋進痰盂。爬上兩張重疊的凳子□顫巍巍地換下一個燒黑的電燈泡來，這是我唯一的驚險表演。此外在牆壁上釘一顆洋釘，釘得不偏不倚，掛上月份牌而不致忽然墜落，則要算我稀有的傑作。
   這一次運動中，我選擇了洗刷門扇的工作，同事老金說，這對於懶到不肯修面的人，是一個攷驗。
   在我的想像中，門是經常開閉的，也一定會比其他地方乾淨，較老朱打掃的牆脚，這份工作要輕鬆得多。想不到站上椅子一看，才知道大謬不然，門框上的灰塵足有一錢厚，抹布不消幾揩，立刻成為烏黑。戶框雖然不蛀，門角却有兩個隔年的蜘蛛網，網面業已殘破，上面懸着一隻屍骨不全的長脚蚊，大可供恐怖電影製造家——□果今天還有這種製造家，採入鏡頭。
   洗好了門框，再洗門上的玻璃，這玻璃的正反兩面，各貼了一張紙條，前面寫的是「非請莫入，背面則是「隨手關門」，當初這位貼紙條的朋友，大約十分負責，用的又是科學漿糊」，貼得天衣無縫四平八穩，害得我拿水泡了半天，用指甲刮了又刮，才得「消滅於無形」。在洗滌這玻璃時，我忽然有所憬悟，門原來是一個矛盾的東西，外面的人要進來，裡面的人要出去，它却隔在中間。但「非請莫入」的警告，「隨手關門」的叮嚀，都是無效的，因爲世間沒有永遠關閉的門。
   最後輪到洗門板了，當我高揎兩袖，彎腰工作時，我又有新的發現，我發現許多人敲門（或者推門）不是用手，而是用脚的，門的下半部，被踢得傷痕斑斑，有一處深入寸半，寬約三分，證明那家皮鞋店所採用的材料特別堅靭。人類的祖先，因爲勤於勞動，才把兩隻脚變為雙手，但到了我們這些子孫，却又把一雙有用的手變爲雙一脚。
   從這里，我才領會了勞動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