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證據」之一節
   「老駱，上午的事你不要誤會，我這個人雖然思想和你們不同，站在敵對立場，但是我最私情，最顧朋友。這幾天正頒了動員令，上面工作正緊，我不能不小心一點，你們諸位也不能不受屈一些，尤其你，已經來了兩個多月，我們可以說是故友了，還有說的嗎？今天我實在出乎不得已。」說到這裏，他後顧了一下，好像看看有沒有人，似乎幷沒有人，他又接着說，放小聲音：「我怕晏，因爲正是我値班，他要發現你們私自和外面打招呼，他一報吿，我就要吃巴頭，所以我不能不制止。當時我說要往上面報告，其實我幷沒有報吿，好在別人也沒有發現，我何苦呢？你們在裏邊實在太苦了，我眞心同情你們。不過希望你們以後要自愛，免得出毛病，你們不看報，不明白外面情勢，現在自從一有動員命令，你們的身份都成了國事犯，罪名也成了叛國罪，這以後要受軍法審判的，聽說要送到南通的綏靖軍司令部處置，所以不可不小心一點。其實，人誰不愛惜生命？旣然吃了這種斷命官司總是安分一點好，你越安分守去，越出去的早，越有希望，你越調皮搗蛋，上面對你的印象越壞，你越沒希望出去，處境也越危險。你們都是聰明人，自己都有數的，我不和你們是好朋友，眞不願意費精神說這些話，老子要是公事公辦，你犯規，我就先銬起來，你再鬧，拉出揍一頓，重的就槍斃，這還有客氣嗎？我和你們鬧一點小脾氣，這是爲你們好呀，你們應該明白我的心啊，是不是？」
   老駱哈哈着，那聲音是憤怒的，表現是宏擴和無畏的，他說：
   「謝謝你，全先生，我們犯人有我們犯人的人格，不能為了喫官司連祖宗都不要，我們卽然喫了這個官司，家破人散，活着也覺不出什麽意思來，人以禮待我，我以禮待人，人若把我們看成烏龜王八旦，我們就要抗一抗。你全先生人好，我們明白，我們謝謝你，哈哈………」
   小特務在老駱和眾人的笑聲威脅下，狼狽的掙扎着自己說：
   「老駱，你太固執了，何必這麽悲觀呢？」
   「你們要我們悲觀呀？」老駱調弄的說。
   小特務詞窮了，他想逃脫，於是換了一副口氣說：
   「你們喝酒吧，我不躭誤了。」把臉向着月亮，純白的月光照亮了他的醜臉，他惋惜似的說，「可惜今天人少，要不，我就開了門，敎你們到花園賞月去。…說着走了，咚咚的跑上樓梯，凄涼的唱着一馬離了西涼界。
   對於這種屁話，我們得到補償的大笑着，這笑表示了我們的無畏和堅定，自由和高貴，有人嘲諷一樣的與其說是恭維不如說是虐待的在後面喊着：「全先生喝一杯呀！」
   這個挾着尾巴跑掉了的小野獸早就聽不見了，他早在那個空洞的樓房內不顧一切的淒涼的哭一樣的高聲的唱他的「西涼界」去了，這時又唱起，「我好比，」信口亂唱，像是堅强自己，又像是打自己的耳光。——可憐的狗東西呀！
   空氣潑刺而混亂，人被友情所陶醉三輪車夫老王，工人老周，和兩個報販子，——小寧波和小廣東，老蔡的兩個高足，都立了起來，在狹窄的地上七歪八扭的扭秧歌，像忘了這是監獄的，唱起「八路軍獨立營，誰參軍來誰光榮，光榮，眞光榮……」新來的某公司的老職員K，坐在一個角落裏吃驚的瞪圓了兩隻失光的近視眼。江特務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