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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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本溪日报》 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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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粒名称: 悬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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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一 夜晚,灰濛濛的。半圓的月亮一会儿鉆进云彩里去,一会儿露出脸来。黑楚楚的山峰,巨人似的站在村子四周。
关键词: 本溪报 散文 悬崖上

内容

周春台
  一
  夜晚,灰濛濛的。半圓的月亮一会儿鉆进云彩里去,一会儿露出脸来。黑楚楚的山峰,巨人似的站在村子四周。
  有一个人,独独的一个人,出了村头往西山上爬去。爬呀,爬。紧一陣慢一陣,最后停在一个小崖子上。崖下是溪澗,淙淙的流水紧咬着石崖的脚跟。
  他坐在石崖的一块石头上,掏出烟袋。烟锅子在烟口袋里足挖了三、四分鈡,才划着火柴。火一亮,照出了一张黑黝黝的脸,照出了脸上簇簇的皱紋,照出了山羊胡子和鼻子两側一层灰尘。
  他,起初只是吸烟。一袋一袋的,抽了三、四袋。后来,他站起来,在崖子上轉了一圈,对着深谷凝視了半晌,又換了块石头坐下。
  还是抽烟。但这次火柴一亮,却照出两行冷泪。他哭了,这位四、五十岁的老人,哭了!
  二
  这就是高祥老汉。他想着,想,想着刚才社員大会上的情景——
  城里市場管理所的人把投机搗把分子高三海带进会場。登时引起一陣騷动,社員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去年高三海偸了社里山上的山楂,到市里卖了好几百块呢。”
  “听說他借給高祥老汉二百,不知是眞是假?”
  “是眞的!这次高三海被送回来,就是因为他替老高头去卖黃烟,在集市上干了些坏勾当!……”
  現在,高祥老汉想起这些話,心里象挨了一刀子。于是,又勾出他一肚子心事。
  去年秋天,高群老汉正在自留地里刨萝卜,高三海叼着烟卷逛蕩过来,牙一咧說:“二叔,过年娶儿媳妇,銭都筹足啦?”
  高祥老汉本来从心底厌煩高三海这种不务正业,专在集市上拣便宜的人,但現在这句問話,正好問在他的腰杆子上,于是他回答:“哪筹备好啦?慢慢攢唄。”
  “唉喲,还沒弄够?那不临办事現抓瞎?”高三海故做关心地說。又把眉毛一挑,嘻笑着凑到高老汉跟前,說:“二叔,你看沒看出門道来?光指社里那点工分不解渴喲。你看我今年种的那一亩黃烟,捞上了吧?过年春天,还是自己上山多开点荒为上計!”
  高老汉起初覚得这話不是味儿,后来一想,也不假,高三海种了一亩黃烟,換回来好几百块銭。要換做自己,娶儿媳妇大办一場也就滿够了。
  高三海見老汉沒言語,又亲近地說:“二叔,你用銭只管說話!咱爷俩有啥說的?你明年开春多刨点地儿,秋后有了銭再还我不迟。”
  这番話把老汉說活动了。他慢吞吞地說:“銭,我倒是眞用。二小子的亲,过年上秋定准要办。前些日子我把家的存銭都邮給他,让他在城里制点衣裳。家里,我想給他买点需用的东西。銭嘛,手里空着……”
  “先用我的!”高三海馬上說,“甭讲究什么利不利,老交情嘛。”
  就这样,高祥老汉借了高三海二百块銭。
  今年一开春,高祥老汉就打下了秋后弄一笔銭的算盘,第一給儿子办喜事,第二得还账。于是,土一开化,他就早早地在这座山崖上刨起荒地来。他打算也象高三海一样,种二亩黃烟,秋后到城里一卖,至少弄个千儿八百的。
  本来,高祥老汉是赶車的老把式,队里那輛黑騾子馬車好象包給他了。誰也甭想从他的手里夺过这輛車的鞭杆。突然,今年春天,他提出不赶車了。上工经常迟到,下工就往西山上爬。有好几次向队长請了病假,其实偸偸地爬上崖子。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他曠了三十多天的勤,請了二十多天的假。工分比人家少掙好几百。队长劝他,刘书記三次坐到他炕头上来劝他,甚至开会批評了他,他一直沒听那一套。他心里有个准主意:我祖祖輩輩沒仰过脸,現在有了自己的天下,娶儿媳妇非要排場一番不可!
  眞是天有不測风云。初秋,正是黃烟壮叶的时候,忽然下了三天阴雨,又刮了一夜串山风,使黃烟叶子上的水珠冻了一层冰。这可苦了高祥老汉,黃烟还只巴掌那么大就全死了!高祥老汉只好又曠三天勤,哭丧着脸把死叶子全摘下来。
  前几天,高老汉把烟叶子刚晒干,高三海便来了。二話沒說,就开口道:“二叔,我想做个小买卖,就是缺本……”
  高祥老汉知道他来要账,为难地說:“这不?黃烟遭了灾,到現在还沒去卖……”
  高三海看着黃烟,挑着眼角說:“二叔,城里黃烟的价銭頂好。你这个嘛,也不能少卖銭!”
  高祥老汉祖祖輩輩只懂得出大力气,哪有卖黃烟的能耐?于是就把全部烟叶交給了高三海。高三海一去三天沒回来,到第四天才让別人带回来九元五角銭,說是黃烟全卖了,高三海扣了二百块銭的账和二分利銭,剩下九块五角銭全带回来了。当时,高祥老汉接过那几块銭,脊粱一陣发凉,手顫抖起来。他用劲攥着那一叠票子,恨不得捏出水来!
  更出人意料的是,今天,高三海被市場管理所的人送回村来!这家伙在市里干了些什么勾当呢?他,高祥老汉,一听到大伙的议论,就不敢参加大会了,偸偸地溜出会場,往西山上爬来,往他刨荒的地方爬来。
  現在,他坐在这块石头上,連抽了七袋烟。他心里酸透了!白白辛苦一年,在社里工分比人家少掙几百,刨的地又是一手空,最后还跟着高三海背黑锅!唉!
  三
  高祥老汉狠劲地捶了自己心口两拳。他駡自己眼睛一时起了矇,放着明晃晃的大道不走,偏往小道上迈!看人家左邻右舍,哪家不是掙几千工分?哪家不是大囤滿小囤流?唉,悔不該,悔不該刚才愉溜出会場,悔不該沒勇气揭高三海的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怕什么面子!
  他猛地站起来,抬脚就往回走,深一步浅一步,不一会就下到半山腰来。前面是树林子,林子里是一片乱坟。他爹,他老婆,都埋在这片坟堆里。他想起他們的惨死……
  他爹是被地主陈山霸吊在这片林子里打死的。那时候,高祥老汉才十三岁,他只記得有天晚上,全家餓着肚子等着出去做短工的爹,但他爹回来时,却两手空空,也在外边餓了一天。爹望着这一家老小面黃肌瘦的样子,扑嗽嗽地掉了眼泪,抓起把斧子就上了山,他本想砍点木柴第二天換几个銭。不巧正被陈山霸看見,吊起来活生生打死了……
  解放时,高祥老汉快四十岁了。分了房子分了地。刚把小日子过得紅起来,不巧又遇到老婆坐月子难产,虽然沒把命搭上,但老婆从此病得起不了炕。正赶上那年閙旱灾,高老汉頋了老婆頋不了庄稼,結果秋后只打了几斗粮食。老婆的病越来越重,高老汉破費了几年的积存,也无济于事。最后,老汉狠了狠心,咬着牙根做了决定:卖地!就这样,把土改时分的九亩地卖了五亩。可是,地一卖,老婆心疼得病更重了,不久就死了。也是埋在这片坟地里……
  現在,高祥老汉站在林子边,一动不动,象釘住似的。他脑子里忽地跳出一个念头:我今年干了些什么?要是我爹、我老婆在世,他們該怎么駡我!党刚把我領到正道上来,我又走回那条道去了?
  “不!我不能回到会場去,我有什么脸見人呢?”
  他犹豫了一陣,便又轉过身去,重新一步步登上悬崖,又坐到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去。脚下是他所开的荒地,草长得挺高,都枯黃了,被暗談的月光一照,也象为它們的主人羞愧似的。
  四
  高祥老汉坐了还沒半分鈡,便又站起来。“走,到会上认个錯,我老高头不是那种沒勇气的熊包!”他自語了一句,把烟锅子往石头上剋了剋,轉身就往前走。沒料到,脚下的一块石头拌了他一下,他趔超一陣,晃晃蕩蕩地往前摔去!呀,下面就是深澗!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他搖了搖身子才站稳。回头一看,啊,是大队的刘书記!
  “刘书記!你,你怎么到这?”老汉稳了稳神說。
  “嗯。比你来的时候晚一点”。刘书記說着,与老汉一齐坐下来。
  啊,高祥老汉明白了:刘书記紧跟着他!刘书記也装上烟,边吸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票子,往老汉腿上一放,說:“高二叔,队里听說你就要給儿子办喜事,补助你八十块銭。另外,这里还有你的烟叶銭,高三海投机搗把,騙了你的銭,都給你要回来了。”
  “啊?”高老汉的心乱麻似的,手抖擞了,不知說啥好,“刘,刘书記,我这一年……”
  刘书記沒让他說下去,站起来說:“二叔,回去吧,山上怪冷的。我也得快点回去布置一下,明天开始往地里送冬粪了。”
  刘书記扶着老汉往下走。一路上,老汉几次要說話,刘书記都沒让他开口,直到进村,高祥老汉硬拽住刘书記,說 :“刘书記,你跟队长說一声,明天拉粪时,咱队里那輛黑騾子馬車,还是我的行当啊!”
  (一九六二年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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