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一輛胶轮大車，正在通向山村的乡路上顛簸着。車老板轻轻地摆动着长柄紅纓鞭，車前的銅鈴，叮咚叮咚的响着，在这宁靜的山村里，显得那么悅耳动听。
  車老板老孙头，五十多岁，四方脸，連鬓胡子，个头挺高，一身半旧的靑棉褲棉袄。別瞧他穿的不起眼，这套車却收拾得滿漂亮：馬身上挂着一串串銅鈴，跑起来叮噹直响，銅鈴擦得亮光光的。鞭子和馬身上，拴着紅艳艳的麻纓儿，老远看象一团团火似的。十里八村的人們只要一听到銅鈴响，再看到那鞭子和馬身上的紅麻纓儿，老远就知道来的准是老孙头。
  老孙头沒有儿子，只有一个閨女，名叫玉兰，今年十九安，是个高小毕业生，又精明，又能干，全村子沒有不夸的。东邻西舍，有不少上門来介紹对象的，玉兰都沒同意，老孙头也覚得不称心，他一心要給女儿找个能干的女婿。不但要人品好，思想进步，而且庄稼活也要拿得起来放得下。年开春，社里傳开了，說玉兰跟馬驥公社一个叫李金堂的社員感情好，一細打听，还是个初中毕业生，去年志愿回乡参加生产的。老伴一听到就高兴的了不得：“瞧！咱女婿有人品，有文化，到底是年轻人的眼光比咱們亮啊！”可是老孙头却一声不吭，心里暗自盘算：誰知道这小伙子劳动好不好呢？等有空去瞧瞧再說罢。
  今儿个，老孙头由城里送完公粮回来，想借这机会绕道去馬驥公社瞧女婿。
  老孙头坐在車轅上，脚冻得麻木了。天空无边无际的灰濛濛一片，就象整个天空里的烏云都被冻結在一起了。冷冰冰的河风迎面扑来，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庠又疼。
  車赶到河边，老孙头把鞭子用力一甩，三匹駿馬立刻登登地上了河。草河象一面鏡子，又光又亮，馬跑在上面直打滑溜。車刚到河当心，忽听一陣嘎吱嘎吱响，車漸漸往下沉，沉……
  老孙头的心一急，狠劲抽了几鞭子，三匹馬在冰上一陣乱蹬乱刨，猛的喀嚓一声响，連車带馬一齐陷进冰窟窿里去，河水直沒到馬肚子。
  糟糕！老孙头的心快要打嗓子眼跳出来，拼命的揮鞭子，拼命的喊叫：“嘚——駕！嘚——駕！駕！”牲口渾身淌汗，鼻孔噴着粗气，水花濺到了他的脸上，車子却仍然一动不动。忽然，轅馬的前腿被鋒利的冰层划伤了，装着由城里悄回的柴油机和水泵的大車，足有兩千斤重，馬吃不住劲了，前腿一打弯，索性臥倒河里，咕嚕嚕連喝了几口水。在这千鈞一发的刹那間，他把鞭子往車轅上一插，刚想跳下水去拉牲口，猛見对岸来了一个人，“喳”的声脫下大衣，大步从冰上跑过来，噗通一声跳进了冰窟窿里。
  老孙头着了急，大声喊：“喂，喂！牲口不老实呀！
  “不要紧！”那人說着，陡的一把揪住了轅馬嚼子，另一支胳膊持定車轅，渾身用劲猛的往上一提，轅馬就势便站起来了。他的动作是那样的熟练，那样准确，那样敏捷，就象专門老手似的。
  哦！这人眞不簡单哩，不光有劲，还有一套办法！
  “同志，你快上去吧，別冻坏了呀！
  “沒关系。老大爷，你快赶吧！”說着扯定牲口，稀里嘩啦一直把車拉上岸。
  河里，冰层塌了好大一片，水面上飄浮着一块块亮晶晶的冰屑。一股股乳白色水蒸汽，正从那儿騰騰地升起来。
  老孙头一而連連向那人道謝，一面从包袱里翻出条旧毛巾，給轅馬包扎伤口，借这个机会仔細打量这个小伙子。他，二十二三岁，高高的个子，圓脸厐，大眼睛，一条靑布棉褲几乎完全湿透，但他的神情却滿不在乎，好象幷未跳到冰窟窿里去过一样。
  老孙头越看越欢喜，心里不住的暗暗夸奖：“嘖嘖，多好的小伙子呀！
  “老大爷，你是那个公社的？”年轻人一边擰褲腿上的水，一边問。
  “金星。你哪？”
  “咱是馬驥公社。”
  “噢，巧咧，我也是打算去馬驥的。我打听你一个人，你可认得？”
  “誰啊？”
  “李金堂。”
  “……”小伙子怔了一下。“你找他作啥？”
  “沒啥，沒啥，閑事……”老孙头支支吾吾的說。
  “李金堂就是我！”
  “啊？”老孙头吃了一惊，作梦也想不到事情这般凑巧。倒使他覚得很不好意思，忙跨坐上車轅，一揮长柄麻纓鞭子，喊了声“駕”！把車赶回了公路。
  “老大爷，錯了，去馬驥公社要走东边那条路。”
  老孙头兴冲冲的甩了个响鞭說：“不用去了，你，你有空去串門吧！”
  小伙子不懂他說的是啥意思，呆呆的站在河沿上，楞了好半天。驀然，那叮咚的銅鈴声和火紅的麻纓鞭，把他的心触动了一下，脸不由得微紅了，心里一陣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