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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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粒名称: 黎明前
分类号: G210
摘要: 太子河北岸坎上,有一片白色的小楼。临河的一幢,門前有棵白楊树,是炼鉄厂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吳梦鉄的宿舍。这时候,阴历正是九月,大約刚过六点,天色就已经擦黑了,只有宿舍对过的山根底下炼鉄厂那一面,鉄水射出的紅光,映在空中,染紅了半边天。凭着这紅光,隐約可見太子河上沸有一道道,一片片乳白色的雾。看来,吳梦鉄的宿舍仿佛不是立在山坎上,而是游离在雾上了。
关键词: 本溪报 黎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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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河北岸坎上,有一片白色的小楼。临河的一幢,門前有棵白楊树,是炼鉄厂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吳梦鉄的宿舍。这时候,阴历正是九月,大約刚过六点,天色就已经擦黑了,只有宿舍对过的山根底下炼鉄厂那一面,鉄水射出的紅光,映在空中,閃〓着,染紅了半边天。凭着这紅光,隐約可見太子河上沸有一道道,一片片乳白色的雾。看来,吳梦鉄的宿舍仿佛不是立在山坎上,而是游离在雾上了。
  吳梦鉄还沒有回家。他的爱人把两个念书的孩子安排到一間屋里去作作业,自己独自坐在书房里背誦俄文字母。这时,有人呯呯敲門:
  “总工程师回来沒有?”
  吳梦鉄爱人一听这湖南口音,便知道是炼鉄車間专責工程师史大光来了。但是,为了謹愼,她还是門了一句:“你,誰呀?”
  “我,我……史大光!”
  門开了,史大光規規矩矩的站在吳梦鉄爱人面前。他矮个儿,四方脸,戴着近祝眼鏡,穿一套浅灰色的西服,褲线笔直;晚上有点冷,又加披个褐色的夹大衣,因此个儿显得更矮,脸显得更方了。
  吳梦鉄的爱人自然沒細〓量这些。她迈着轻盈的仿〓連声都沒有的小步,把史大光让进客厅。当史大光坐在蓝色大沙发上的时候,她才发現他手里拿着一封封好的信。她装做沒有看見,順手給他倒杯茶水,慢条斯理地問道:“最近工作忙嗎?怎么多日不来玩?”
  史大光呆呆坐着,似乎沒有听見这問話,反問:“总工程师連电話也沒給您?”
  “他么,老习惯,屁股簡直叫鉄水沾住啦!”吳梦鉄的爱人說到最后一句,嘴唇轻轻扭了下,格格一笑。
  史大光沒笑,什么也沒回答,两手捻了捻那封封好的信,一不小心,滑到桌上,又急忙用手一捡,嘩下把一杯茶水全弄撒了。吳梦鉄的爱人很詫异。她一面帮助擦水,一面正经地問:“史工程师,厂里出了什么事嗎?”
  “沒有!”史大光搖搖头,想起了发生在今天白天的事儿,这事情对他来說,仿佛象挨了千斤錘一样,打的太重了。
  这几天,高炉严重失常:炼鉄原料装到炉里去,卡在炉膛里,就是不往下来,用句技术行話来說,正是“悬料”。这回“悬”的特別厉害,一連三、四个班沒出多少鉄。而且据检查,炉缸情况也不够良好。
  为解决这些問題,史大光提出一个具体的建议,而这个建议遇到了来自厂长武震的阻力。
  在技术硏究会上,多数人都贊成武震的意見,反对史大光的建议。只有吳梦鉄不吭声。他坐在会埸西北角上,身上穿一套蓝色工人操作服,上面星星点点有些油漬。当別人发表意見的时候,他側耳靜听,仿佛想把句句話都背誦下来。他旣不搖头,也不点头,誰也很难判断他贊成那个方案。不过,只見他的眼睛越瞪越圓,木断地聳着肩膀,活象个好斗的老鷹,准备随时扑向他的猎物似的。会议似乎临近尾声了,他突然說道:
  “我完全贊成史工程师的方案,还有一点重要补充……”
  武震一听这句話吃了一惊,参加会议的人都感覚到了。他坐在屋中央的大沙发上,穿着他轉业时带回的黄呢子上衣,很象前线的指揮員。他回头对吳梦鉄說:
  “好啊,那我听听您的高見!”
  吳梦鉄用精确的語言,說出了自己的主見,不能不說这些話是令人信服的。可是,武震却表現出不耐領了。他問吳梦鉄:
  “您还想完成十月份任务嗎?”
  “不仅想十月……”吳梦鉄靳釘截鉄地說了“我还想十一月、十二月,甚至明年呢!”
  武震自然用他的道理,駁斥吳梦鉄。有些行政領导和工程师再次表示贊成武震的意見,批評吳梦鉄“胆小”、“一条道跑到黑”。吳梦鉄“孤立”了。
  这时有人点史大光的名。立时,他額角就冒了汗珠珠。他瞅瞅吳梦鉄,又瞅瞅武震,低着头直掰两个手指头,不肯表示意見。人們等的实在不耐煩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意見,表示贊成武厂长的方案。
  散会后,史大光懊悔极了。他覚得自己話不从心,而且,朋友呢,为他受了“委屈”。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总工程师室門口,連开門的力量也沒有了。正当他在門口徘徊,吳梦鉄气势汹汹地闖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上。吳梦鉄一見是他,哼了一声:“大光,我眞替你的思想担心!”說着,大步流星走进了厂长办公室。史大光望着他倔强的背影,呆住了。
  史大光离开吳梦鉄宿舍,沒有回家,更无心去电影院,而是逕直地奔炼鉄厂办公楼。路上,他心里稍稍寬慰点:找到吳工程师最好。如果找不到还有留下的信,也許他一見那封信,怒气就会消了?
  他来到办公室,見各屋都漆黑,只有党委会议室里亮着灯光。他采到門口,听見满屋閙哄哄的,猛听吳梦鉄在屋里大声喊道:“我們到炉前检查一下再决定!”
  人象潮水似的从办公室里涌出来了,当然誰也沒注意到史大光。吳梦鉄走在头里,几个箭步就穿过通往現埸的小桥。現埸軌道上,火車、小电車穿梭般的往来,他瞅都不瞅,仿佛火車不敢碰他似的。他轻巧地跳跃着,轉眼的工夫就迈上了炉台的台阶。
  正在炉缸旁边议论什么的一伙穿白帆布操作服的工人,給他閃开一条道。他走上前去,蹲下来,象大夫給病人检查病情一样,仔細地检查炉缸:一会儿側耳听听响声,一会儿用手摸摸水管。約摸有五、六分鈡,他突然站起来,把手一揮,喊武震:“老武,老武,再不采取措施炉缸就垮了!”
  武震从鉄沟上跨过来,看看炉缸,有点不信。他怀疑地問:“眞能垮嗎?”
  吳梦鉄老脾气又发作了。他用力跺着脚,急的簡直要掉泪,厉声重复道:“炉缸一垮,恶果不堪設想!不堪設想!”
  “如果坏了,我負責任!”武震虽然对自己的見解有点动搖,但还是硬着头皮地答。
  吳梦鉄聳聳肩,眼睛一动盯住武震:“你負責什么?你,我,都要向人民負責!”
  “向人民負責”这句話把武震的心刺疼了。他虽然固执己見,但一旦发現員理不在自己一方,是从不計較个人脸面的。他默不作声。吳梦鉄催他:“快作决定,这么大个問題一分鈡也沒有犹豫的余地!”
  武震找来几个副厂长就地簡短开个小会。吳梦鉄的意見終于被接受了。
  这时,吳梦鉄喊起史大光来。史大光一向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每次遇到辣手的技术問題,总缺不了他。何况他又是专責工程师呢。喊了几声,沒人答应,他如梦方醒:大光沒来。他招呼一位炉长:
  “派个人,把史工程师找来!越快越好!”
  生活就是这样安排着人們的命运:当吳梦鉄最后喊“史工程师”四个字时,史大光正边上炉台的台阶。他急忙跑过来,說:
  “我来了!
  吳梦鉄一見史大光,瞪着眼睛,喝道:“什么时候,你竟敢睡大覚?”說着,噗哧又笑了,道:“哎呀,你这个墙头草,还寻思什么?你的方案厂长已经同意啦!
  史大光呵了一声,簡直不敢相信这是眞事。但是,他知道吳梦鉄从来不說半句謊言。这一定是眞的了。他显得有点口吃:“我,我,我想……”
  “您想什么?”吳梦鉄朗朗大笑。
  史大光怎么回答吳梦鉄呢?实在难以开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窘住了。
  这工夫,刚主持完党委会的党委第一书記彭明,也来到炉前,和他們一起投入了战斗……炉况終于轉危为安。
  吳梦鉄回到家,已快近第二天五点鈡。一进屋,爱人就告訴史大光来找过他。幷且从抽屜里把信取出来,递給了吳梦鉄,說:“可能有什么急事!”
  吳梦鉄想到,回家的一路上,史大光吞吞吐吐,想說什么又沒有說。想必信里还有“秘密”。于是急忙把信拆开。信写的很长。为了节省文字,摘要如下:
  梦鉄:
  我想給您讲个过去的故事。国民党统治时候,四川一家钢鉄厂有位老工程师。为人正直、坦率;论技术,独一无二。可是,就因为他替工人打抱不平,竟敢打厂长的耳光,終于丢了飯碗,落个終日下棋解悶的下埸。
  这位老人就是您的父亲。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和今天联不起来。象我們这样的知识分子,从革命实践中认淸了美好的現实,从全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中看見了自己的万里鵬程。
  但是,想起那件事,終究可怕呀!
  今天,您是唯一支持我的方案的人。我很感謝。由于支持了我,反过来便有失厂长的面子。而我……这实在是个极大的过錯。但是,怎么办呢?他是厂长呀!
  您不仅受了“委屈”,而且我覚得还可能給您今后带来某种不利。我知道,您正在爭取入党。別人对您的所謂“鉄脑瓜”作风,本来就有成見,今天您居然反駁厂长的意見。尽管您的意見正确,可他是党委委員,又很固执,可能有碍您入党……。
  史大光
  吳梦鉄一口气读完了信,哈哈大笑起来。他順手打开了皮包,拿出个紙包着的东西——“中国共产党入党志愿书”,这是昨天晚上方才接到手的最珍貴的喜物。他拿着它时的心情,和任何第一次接到它的人的心情,至少完全是一样的。現在他轻轻地捧着它,披上大衣,朝外走去了。
  “您还上哪?”爱人忙問:“一夜沒合眼,不睡覚啦?”
  “睡,”吳梦鉄回头告訴爱人:“到史工程师家一趟,我不去,白天他更睡不好啦!”
  吳梦鉄兴冲冲地走到馬路上。这时,一轮黄澄澄的月亮,象一一面发光的銅鏡,挂在吳梦鉄門前的白楊树上。星星褪了顏色。罩在太子河上的雾,漸漸地散去,稀薄多了。东方已经发白,显然,天将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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