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周春台
  一
  窗外，大北风要开了脾气。
  十家子作业組的社員挤在一家炕头上，吵吵得几乎連屋子都頂了起来：
  “依我看，魯老三不能得超产奖！这一年中他洒到咱包产地里几滴汗？心眼都用到他的小份地上了……”
  說話的是魯老兰的哥哥魯老二。新去，这老头四十开外，渾身都是力气。他这句話刚一出口，社員們頓时七嘴八舌地說开了：
  “魯二叔的話对！收益分配应該奖惩分明，这是朴书記讲过的。”
  “是呀，按劳取酬嘛……”
  組长魯晶看着会埸的秋序沒法維持，急得直搓挠辮子。她看看墙上的挂鈡，便站起来大声說：“大家靜一都！今晚的会就开到这，回头我把大伙的意見归拢归拢，以后再接着討论。”她停了停，又继续說道：“現在把后几天的活安排一下：到今天为止，咱作业組的队里的地收割完了，从明人起放三天假。收割自留地和开荒地。为了收得快，运得快，建议大家自愿插伙干。”
  話刚落地，社員們嘩地一声乐开了：
  “好哇，咱組长真会安排！我那块自留地正該收割的时候。”
  “是嘛，放三天假这可太合适嘍。正好两不悞！二青哥，咱两家合伙……”
  人們紛紛核計着，一会儿便都插对起来了。只有蹲在墙角里的魯老三没人搭理。他两手抱着头，眉毛擰成个疙瘩。
  魯晶对他瞅了半天，便凑到魯老二跟前說：“爹，我三叔还沒人跟他插伙呢。如果没人帮他，他南山上那块糜子可难往家整啊……”
  話还沒說完，魯老二脖子一扭，烟袋往炕沿上一勉，說：“活該！这种平日光往自己鼻尖上扒拉油的人，誰愿意理他？”
  这时候，大家已說說笑笑地走了出去。魯老三也站起来，慚愧地直敲脑袋。他没有正眼看大伙。今天他感到自己是真的不对了。他走到侄女魯晶身旁，小声說：“晶子，我……没脸見人。今儿大家对我的批評都对！超产粮給我怎么評都行。只是，我南山上那块庄稼再不收割，叫大风一吹……”
  “哼，这是你自己找的！”魯老二在旁边插嘴說，“平常誰也没你心眼多，現在却……”
  魯老二說着，甩甩袖子走了出去。魯品眼珠溜溜地轉了几个滚，便跟她三叔唠了起来……”
  二
  魯晶最后走出会埸。跟她三叔分手后她便快步往家走去。心里又翻騰起父亲和三叔两个人来。
  魯家两老人虽說是亲兄弟，但不是一块长大的。老三从小过继到中农五大爷家里，老二却給地主做了半輩子佃户。两个从小就两种秉性。
  魯老二自从入社后，爱社胜过自个的家。起五更睡半夜，心总是跟地里的庄稼长在一块。而魯老三呢，今春里别人正忙种地，他嚝了三天勤上南山刨荒；派他往地里送肥田粉，他偷偷剩了半袋，在路上撒到自留地里了；有时候为了半个工分，跟人家爭个脸紅脖子粗。就这样，魯老三和他成了頂头冤家。就拿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来說吧：
  前几天，作业組派老三去拉谷子。因他着急回来收給自己的几棵苞米，便匆匆地套上車走了。刚出村头，魯老二便撵出来，喊：“老三，車上没鋪席子怎么就走？这要漏掉多少谷粒？”
  “算了吧，”老三不在乎地一揚鞭子，“就算漏掉一升半升，咱能食上几粒？”
  “胡說！損失一粒也是大伙的汗珠……你呀，唉，快回去取！”
  就这样，两弟兄又吵吵一埸。后来围了許多人，老三才不敢再声张，只好回来取席子。也就因为这些事，两人越来越别扭。加上住处离得挺远，根本看不出两人是亲兄弟。
  魯晶想着想着，已經到了自家的門口。
  三
  魯老二一边掩門，一边問女儿：“晶子，明儿咱爷儿俩先做哪块地的活儿？”
  魯晶没回答，却若有所思地問：“爹，我問你个事：鬧土改那年，你領着貧农团斗倒了地主。当时农会把地分給我三叔，他不敢要，你怎么没生仙的气？”
  “唉，那时候怎怪他？他是中农，还認不透咱走的道嘛。以后他看到天下真是穷人的了，他还搶着要哩。”
  “对呀，”魯品依着門，又問，“爹，你再想想：刚成立合作社那年，三叔不光不入，还在背后說咱的风凉話呢。你恨沒恨他？”
  “那是他一时看不清合作化的好处。第二年他亲眼看到社員的收入，不就又自动要求入社嗎？”
  “对！爹，我三叔就是这么个人：社会推他一步，他才向前迈一步。他这只脚迈一步，那只脚还有坏东西把他絆着。我三叔这种人，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进步，但在新时期又有新的落后。現在，咱是叫他再有新进步呢，还是干脆扔下他，办咱們的社会主义？”
  魯老二突然没話說了，好一会儿，眼角上才露出一道笑紋，象在对女儿說：啊，这里面还有这么个道眼呢。积适〓他又把半掩的門一开返身闖出去。魯晶急問：“爹，你上哪去？”
  “你睡去吧，我去找你三叔商量商量，看看他南山上那块糜子怎么个割法……”
  說着，她爹沉在黑夜中了。魯晶心里頓时涌上一股甜水：今年的秋收，不仅仅丰收了粮食，人們的心灵也又……。
  （六一年秋作，六二年秋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