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該死的天，簡直是成心跟人別扭。昨天上学的时候，它绷着个脸，阴沉沉的，象馬上就要大哭一場，可那雷呀、閃呀，绕天边唿=了老半天，竟連一滴眼泪也沒挤出来。叫我白白“提溜”一个来回伞。
  今天早晨上学的时候，它是那样晴朗，一丝云彩也沒有。可快要放学的时候，它却突然变了脸，唿唿==来了一場！从头梢到脚跟，给我上上下下浇了个透，秋天的雨，涼丝丝的，冷得我牙帮子直打战。
  回到家，把湿透了的衣裳擰干，刚刚搭在绳子上晾起来，媽就在厨房里喊：“小兰子，拐筐买点菜去。噢，雨还沒停，把伞拿着。”我挎上篮子撐起伞，正往外走的时候，听媽隔着窗戶对隔壁的王嬸說：“今年的菜可眞不錯，听說今天又来了好几車茄子，你們家沒买嗎？”說完，又突然朝我喊：“菜好多买些，不好咱可不要啊！嗯，你听着沒？”副食商店的菜棚里，十多个买菜的頋客围着仅有的一篓茄子议论着。不知是誰家的嫂子用手里花布伞的鉄尖点着篓里的茄子說：“看，这都滾滿了泥，一会还来一車，誰要这人家挑剩了的玩艺儿！”說完，眉梢一挑，走开了。
  我呢？別說来时媽已经說得很清楚：不好不要。就是媽不說，我也不要它。从来我就是个有好不耍賴的人。为这，沒有少挨爹的批評，他常說我太娇了，吃东西太挑拣，有时，还說上几句：“什么东西都是土生土长，費力气得来的，哪样不好吃？”的話，可我从不在意。今天这些茄子虽說洗一洗完全可以吃，可旣然还要来好的，我当然不要它。
  不一会，果然有一辆馬車冒雨赶来了。車老板绕着鞭子在轅馬左边跟着走，車上还坐着一个五指短粗，黑脸膛的小伙子。两人都被雨浇得象打水里捞出来似的。
  商店里，四五个人听見鞭子响，一齐出来了。为首的是一个约摸三十来岁，扎着围裙的男同志老远就对車老板打招呼：
  “啊，老馬，挨浇了！
  “他媽的，”車老板苦笑着說：“中午在家走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呢，誰知半道上它就下起来了！”
  菜棚小，車赶不进来，就只好停在外边卸。那个車上的小伙子跳下来打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現他那挽起衣袖的半裸露的胳膊上起滿了鳮皮疙瘩。我再注意的瞅了下他的脸，脸也是一副顫顫发冷的神色。
  象望梅口酸一样，他的冷意立刻感染了我。說也奇怪，竟冷得我象刚才放学挨雨浇时那样的打起冷战来了。心里不由又想起了爹的話：“哪一个菜叶里不飽含着农民兄弟辛勤的汗水和頂风披雨的疾苦啊！”想着想着，我眞想把手里的伞馬上塞给那小伙子，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好，就在这时候，商店里一个同志从屋里拎出件雨衣给他披上了，我心才安稳些，身子也暖和多了。
  一个拎秤的店員走过来向我們这些等着买菜的頋客說：“商店采取来一車卖一車的办法，减少蔬菜浪費。”他哈腰从上一車剩下的那篓子里拿起一个茄子，继续說：“这些茄子就是滾了泥，回去洗洗是滿可以吃的。如果大家尽要买好的，这差一点的就不要了，不是越擱越糟嗎？”
  面对着提秤的店員和篓子里不足四、五十斤的茄子，誰也不吱声。有的甚至不声不响的往后退，象茄子身上长了刺会扎了他似的；也象他不要，人家店員会硬塞给他似的。突然一陣“哦，哦”的吆喝牲口声，原来茄子卸完車磨过来了。几个商店里的人让赶車和跟車的进屋歇一会儿，可他俩不肯。只听那赶車的說：“我們就这么紧赶回去，恐怕还得小半夜呢！再說雨天道不好走，还是早点往回晃吧！”
  雨，仍然稀稀啦啦的下。看着两个人裹着一身湿透了粘在身上的衣服吆喝着牲口漸漸隐沒在濛濛的雨雾里，我的心禁不住又一陣強烈的激动起来。啊，还得小半夜才能到家，这凉得透骨的夜，还有这該死的雨，受得了嗎？不知怎的，眼前的这堆茄子突然变得珍貴起来，比我小时候第一次捧着那鱗光閃閃、背黑腹黃的大鯉魚还珍貴，我不由脫口說道：“我要，给我秤十斤。”
  “对，再多来点，秤十五斤。”我一回头，啊，是爹在瞅着我笑。我心里立即涌起了做对一件事的光荣。店員秤茄子时，爹悄声告訴我：“你来这么多时候沒回去，你媽不放心，叫我来接你。”
  这时，身旁身后，連声响起“我要十斤”、“我也要十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