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夜深了，大地靜悄悄的。村东头赵家大院里，生产队的辯论会正在热烈的进行着。人們在爭辯着，议论着；有的据理駁斥，有的爭得面紅耳赤。
  惟独张春山例外的沉默。他坐在背亮的地方，靜听着大家的爭辯，象吃东西似的細嚼着每一句話。虽然誰也不注意他，可是誰的話說得正是“节骨眼”，他便轻轻的欠一欠屁股，点一点头；一听到恶言邪語，他就狠狠的盯上一眼，迅速把脸轉到一边去。
  刚才富裕中农林老三的发言，把他的肺管都气炸了。他眞想問問他，凭什么說“伙养船漏，伙养牲口瘦”？为什么說社里的牲口有人使沒人喂，瘦的都打晃了？看他造的这个謠！俺們社的大牲小口，哪个不飼养得膘肥体壮？就說杜寡妇那头小牛犊吧，入社的时候，一点不“悬”，頂多能換一盘包子。可是現在你瞧瞧，活象个小老虎。呸！还腆脸說呢。社里的粮食，你根据什么說少打了？俺們云盘沟怎么变富的？历来缺食少穿的“穷汉沟”，合作化头一年，一下子就卖給国家二十多万斤余粮，这是哪来的，难道是海水潮来的？
  张春山是一个扛了二十三年大活，从土改到合作化两次翻身的貧雇衣。在这些大是大非問題上，他覚得应該紧紧的和党站到一起，把脚根稳稳的靠近合作社，和林老三評一評理，誰是誰非，要小葱拌豆腐弄个一淸二白。
  这当儿，林老三冷讽然嘲的又发言了：
  “哼！你們社里要是眞好，干么有人搭好了馬棚，要出社？”
  张春山霍的站了起来：“你，你說誰？”
  “說你呢，张大哥。”林老三獰笑着回答。
  张春山脸上象挨了一巴掌，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木然的坐在那里。他那双树根似的手哆嗦着，嘴唇微微顫抖着。他万沒想到，林老三突然在会上揭了他的短，气得他往肚里直咽唾沫。
  “我說几句！”坐在炕里边的福仁嬸大声說：“他要出社不假，那是喝了你林老三資本主义的迷魂湯了。你不用装蒜！张春山是穷人，眞正受过苦，虽然一时糊涂，很快就会醒过腔来！絕不象你們这套号的，滿脑子資本主义思想，净想剝削別人。你偷砍国有林，余粮不卖給国家，你自己投机倒把还不解渴，还想拖住別人和你一道破坏合作社。告訴你，那不行，办不到！
  福仁嬸是个新中农，解放前討过飯，現在是妇女生产队长。她說話嗓門高，又快又脆，象一挺机关枪，打的林老三狼狽的低下了头。
  会散了。张春山回到家里，躺在炕上翻来复去睡不着。他心里象长了一窝蜂子，乱哄哄的难受。他使劲用拳头捶着前額，責罵自己：“熊蛋包，老糊涂！唉，千不該万不該，不該想拉馬退社，要走資本主义的老路啊！”他想不明白，怎么叫黃鼠狼迷了心窍，竟听信了林老三的鬼話。……
  那是今春铲二遍地的时候，一天响午，他撂下飯碗往外走，刚跨門坎，就被正在刷锅的老伴攔住了：
  “推了飯碗，什么不管。家里一点咸盐沒有，大酱还下不下啦？”
  “这么点事，你老叨叨个啥！”
  “不爱听就拿钱来！”
  这一下可把张春山叫短了。那时候他家里一个钱也沒有。到这会不下大酱，也难怪老伴上火。张春山沒法只好到社里去借钱，車主席答复說：“目前社里正忙着抗旱，人手缺，副业全停了，眼下沒有钱克服几天吧。”张春山本来不高兴，一听这話，心里可劲上了：“克服几天，眞是站着說話不知腰痛，准道还得淡煮素吃嗎？眞是……”
  张春山从社里的办公室出来，恰巧碰見了林老三。他是赶車到鎭上卖柴禾刚回来的。林老三老远就招呼：
  “大哥，从哪来？”
  “上社里借钱买盐，大醬还沒下呢。”
  “借給啦？”
  “沒有。”张春山叹了一口气。
  “哎呀，到現在大醬还沒下，你看你，怎不早吱声呢？”林老三跳下車来，掏出五元钱塞到张春山的手里：“拿去花吧，大哥，多咱有多咱还。”接着林老三把张春山让到車上坐了。快到家的时候，林老三长噓了一口气，自言自語的說：唉！有什么办法，要是头二年，自己有車有馬，拉个脚卖个柴禾，手头还不寬寬綽綽的，何苦受这份累！”
  听了林老三的話，张春山的心活了。他想：在社里虽然好，可就是綁个死身子，用几个零钱，能叫它蹩出尿来。看人家林老三，腰板多硬！要是自己单干，要車有車要馬有馬，誰还受这份蹩！对，他打定了主意：秋后拉馬退社，說什么也不干了。
  打这以后，张春山身在社里，心在社外，一有空就准备木杆子、秫秸，打算一上秋先把馬棚搭好。光阴似箭，过了白露到了秋分。社里正准备收割，张春山就要提出退社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广大的衣村里，社会主义敎育运动风馳电掣般的展开了。在会場上、田垅間、村道旁、家庭中，人們对建立起将近两年的新的生活制度，进行着热烈的爭辯。这里有善意的批評，有美好的愿望，但也有恶意的誹謗。于是人們在思想战場上展开了一場殊死的斗爭。保卫新的社会制度，保卫社会主义的先进思想，汇集成一道波瀾壮闊的激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将資本主义思想的逆流，冲击得粉碎！
  在这个湍急的漩涡中，在这个扶择生活道路的庄严的日子里，张春山的退社念头被連根拔掉，他必須另起炉灶了。
  那决定性的时刻，正是今天下午。张春山割了一天高粱，回家吃晚飯，他老伴在炕稍剝苞米，炕头放了一张空桌子，飯菜还沒收拾上来，他嘟囔道：
  “什么时候啦？还不收拾飯吃？”
  “就吃飯有劲儿，一遇到正经事熊的赶不上哑吧。”老伴一面收拾飯一面說，好象有什么事和老头子过不去似的，张春山不想申辯，一句話沒說，誰知他老伴幷不放松他，吃飯的时候又一板一眼的說开了：
  “小栓爹，有人說社的坏話，你在会上怎不吱声？”老伴参加了几次嗚放会，成了运动中的积极分子了。她知道老头子有个固执劲，做錯了事心虛嘴硬，不肯认錯。你手把飯碗想一想吧，你要拉馬退社对嗎？社里哪样不好？打开你們老张家的家譜看一看，你家哪輩到現在还吃陈粮？哪一輩一年卖过四、五石余粮？刚放下打狗棒子就忘了要飯的滋味，你忘恩負义，想跟林老三往資本主义的道上跑，你說說，你不害臊哇？”老伴越說越来气，到后来竟是声泪俱下了。
  张春山越听心里越是难受，哪里还有心思吃飯。他默默的坐在炕沿上，陷入了旧日生活的痛苦的記忆里。
  他从娘胎里爬出来，就是喝苦水长大的。七岁开始給地主放猪，为了还淸父亲在世时借地主的債，十六岁便給地主当牛当馬，后来又被日本鬼子抓去当了劳工，拋下一家老小吃糠嚥菜混日子。当他从国境线上逃回来，母亲又死去了，要不叫解放了，他母亲的棺材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淸呢。他当了一輩子奴隶，可是一家人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在那个世道，他只能“咬住钢牙忍住痛，把眼泪咽到肚里去”。
  解放了，共产党和毛主席的光輝照进了云盘沟。张春山才第一次把汗滴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到两年工夫，他拴上車，买了馬。他起五更爬半夜，一心想发展自己，坚持单干。直到去年春，在合作化高潮中，他才入了社。入社头一年，他卖了两千多斤余粮，有了一百四十元存款，他添了新被褥，置了一驾座鈡，小栓也进了中学。可是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想跟富裕中衣林老三走单干的老路，想要拉馬退社，这……
  他再也想不下去了。他抬起头冲着老伴說：“你別說啦，我这就去……”說完就直奔辯论会場走去。他下了很大决心：要承认錯誤，要和資本主义一刀两断，要揭发林老三。可是在大庭广众之間他又不好意思了，胆怯了。当他鼓足了勇气，要和林老三爭辯的时候，却冷不防叫林老三倒咬了一口，眞他媽整气！这就是张春山今夜睡不着覚，越想越懊恨的全部原由。
  現在，他躺在炕上一絲睡意也沒有。两眼直楞楞的瞅着房巴，悔、恨、气、恼，各种各样的感情，撹乱了他的心。时間在慢慢的消失，不知什么时候他合上了眼睛，意识逐漸模糊起来。……
  嘠的一声，房門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张春山一軲轆跳下地来，一把抓住了这人的手，激动的喊：“車主席，你来的正好，我要揭发林老三，和他干到底！过去，我……錯了，我不能走老路，不能再让子孙后代給地主扛大活，不能，不能！我要跟着共产党和毛主席走社会主义的路。我可醒过来了……。”
  他的喊声惊醒了他的老伴，她翻过身来連忙推他：
  “小栓爹，醒醒！醒醒！”
  “喔喔——喔喔——”
  雄鸡在窗外高声报晓，这时张春山已完全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