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10月9号，大鳴大放在二机修开始了。工友們下班后，連手也沒顾得洗，就都一窝蚌似的向貼滿花花綠綠的大字报的鳴放园地拥去。
  在嗚放园地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事务所門前的那几张大字报：“官僚主义——朱工长”，“态度生硬的朱工长”……在这些大字报里，除了車工二組李广福那张署上眞名外，其余的，不是車工几組几組，就是化名。
  这当儿，鋼鉄車間的两个小伙子，小声地嘀咕起来：
  “小王，車工段有这么个工长嗎？我倒不认识！”
  “就是那个高个子，三十五、六岁，脸上連点胡楂也沒有；腿有疾病，听説是在伪滿时穿不起棉褲硬冻的。所以沒到‘十一’就把棉褲穿上了。”
  “对，就是他。”
  “怎么他的脾气还沒改呀？”
  “哼！老毛病了，还能改!我看提也白搭，还說不定給你来点报复呢……”
  “小王，听說他的工作可不坏呢。”
  “我哪說得上、又不在一个工段。”
  “若問他的工作嗎？可是百里挑一，他家住在千金沟，每天上下班要走三十多里路，但是，不管刮风下雨，都是早来晚走，在咱厂子来說，眞可挂上第一号……。毛病嗎？有点：态度硬点，性子急些，来不来就发火……”車工一組老宋头也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打开話匣子就沒完。
  这時，站在我身旁的李广福，带着埋怨的口气小声对我說：“你看，朱工长态度生硬这点大家都提了，你为什么光写我的名字呢？要是朱工长看見了，对我可不好……”
  “小李，总支书記不是說过了嗎？整风运动中不准打击报复……”我咀虽这样說，可心里也想：“果眞要給小李来点报复，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嗎！”
  其实，小李和我的顾虑不是沒来由的。头两个月，李广福那个床子接到一批小軸由于技术差劲，結果干废了几根，朱工长知道这事以后，把他們三个人挨个訓了一頓：“啍！这是技术人干的活嗎？老弟，这給国家造成多大損失！”事后，整整一个半月沒給他們活。小李他們因为沒活干，心里当然不痛快。我对这个也有意見：活废了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技术不高，旣然是技术問題，当工长的应該帮助，“訓”解决啥間題呢？拿我自己来說吧：今年8月間，我們那台紧走刀牙轮頂絲坏了。我发現这毛病就去找朱工长。朱工长正和調度員交接活件，沒等我說完，朱工长就不耐煩地說：“我沒工夫，找王工长去！”我去找王工长，王工长叫我对付干，暫時沒工夫修理。天知道，下半晌被朱工长发現了，他也不問靑紅白，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吵嚷：啊！床子出了毛病怎么不告訢工长！老弟，嫌事故小嗎？你告訴工长我怎么不知道？”直到王工长作了解释才算了事。为这事，我很不滿意朱工长，本来嘛，床子出毛病时，我也不是沒找他，找了，他不理睬、推托：可等到他发現了又“訓”，这也太不公道了。
  我記得，在职工代表大会期間，这方面意見同志們給朱工长提了不少，他也曾作过检討。可是事实上呢？沒什么改进。要知道，我、小李和朱工长之間的糾紛都发生在职工代表大会以后呀！
  想到这里、我看了看小李，很替他但心。
  第二天早晨，厂方通知我去参加市文艺界反右派斗爭大会。大会一开七天。会刚結束，我又鬧起病来。
  10月20日早晨、我病好上班，刚走进工厂，小李老远就向我跑来，接着他就报喜似地讲起近几天米的朱工长……
  原来在我去文联开会的那天早晨，小李一进工厂，就見朱工长在事务所門前看大字报，看了一会，又掏出本子記下来。小李看在眼里、心里嘭嘭直跳。可是奇怪，当小李去要活時，朱工长明明白白地向他作了交待，幷指示他怎么干好，态度也非常和藹。一連好几天，朱工长很少說話，說話也特別和气，時常征求大家意見，光向小李就征求过五次意見。那个笔記本也总不离手，常常翻开看看。小李説、朱工长簡直交成另个人了。現在，小李不但敢大胆提意見，而且还当上了記录員。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也都议论朱工长的轉变：又是朱工长帮助修理机床啦，又是給詳細讲解图紙啦，等等，沒完沒了。
  晚上开完会，我在往家走的路上回忆着今天同志們对朱工长的好評，我总納悶、朱工长是不是“怀抱着琵琶另有別弹”呢？拿上次职工代表大会来說吧，大家給他提了不少意見，可他沒有接受大家批評，还认为別人落后……我想着想着，忽听背后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朱工长！
  “小赵，病好了嗎？”朱工长亲切地問。
  “小赵”，这是多么亲切的称呼！比“老弟”两个字多么中听呀？
  “啊……朱师傳，挂心啦……”我慢吞吞地說。
  朱工长在和我扯了关于我的病、工作、生活情况以后又問：“小赵，你看咱們厂的大鳴大放开展怎样，同志們是不是还有顾虑啊？”
  “沒有吧。”我說。
  “不。小赵，拿我来說、我的缺点还很多，可同志們提的还少，这对我沒好处。我这人是一心一意为国家着想，可是光有这么一顆心还不行，工作方法也很要紧啊！同志說我官僚，态度生硬都是对的！我下决心改掉这些毛病。”朱工长說着从兜里掏出那个破旧的笔記本，向我說：“你看，我怕一时改不了，我把同志們的意見全記下来了，沒事我就看看。現在，我虽然改了一些，但还沒有全改，我一定要狠狠地改，同志們呢，也要多多地給我提，意見不怕多，更不要怕打击报复娄……”
  我和朱工长分手了，望着他那漸漸消失的背影，我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