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每当我从苏联資料上学到一种先进经验时，不由得就想起热心教我俄文的娜斯佳同志。那是1953年，我从大学毕业就分配到化验室来工作。为了更好地学习苏联先进经验，党号召技术人員学习俄文。我很爱好文艺，业余时間总想写点东西，本不打算学俄文，后来由于同志們的鼓励，才参加了。
  俄文夜校离家六七里路，还隔着一条大河，吃完晚飯就六点多，連跑带颠赶到夜校，还是常迟到。每当我一开門，大伙都要抬头瞅我，我只好低着头紧找一个地方坐下。心想：这样风来雨去的跑，可眞够受。再說得两年才能毕业，于是不学的思想便滋生了。
  記得一次下課时，大雨将住，天空还阴得漆黑。路上到处是澜泥、水坑，一步一滑，我心里非常不痛快，走到长安街时，忽听身后咕咚一声，回头看时，一个人跌在泥坑里挣扎着，手电摔到一边去。我急忙跑回去，刚要伸手扶她，她已经爬起来了。我才发現她原是我們的俄文老师娜斯佳同志。她一看是我，就象熟悉的老朋友一样說：“没啥！没啥！”她把裙子上的泥水抖了抖，就若无其事的和我一起走了。
  一路上，我心里翻騰着：娜斯佳为了帮助我們，远远的离开祖国，离开母亲，来到这矿区，走着这样起伏不平的路，跌在泥坑里，也毫无怨言的愉快往回走，而我呢？心里眞感到惭愧。临分手时，她告訴我，她和我住在一条街，要我以后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去問她。从这天晚上起，我把犹豫了好久的問題解决了，决心学下去。
  学过俄文的人都知道，学到变格时，容易把人变胡涂了。而俄文夜校也有这样一个規律，到这时候掉队的人就多起来。我这时也搞得昏头涨脑、信心又不足了。正好这时組织上派我出差二十天。还在我没回来时就想，这回决定不学了，拉的太多，攆不上了，似乎給掉队找到了借口……。
  但我回家一进門，妹妹就告訴我，說有个苏联姑娘来找我好几次。我就想一定是娜斯佳。接着妹妹又告訴我説：“最后这次，她坐了不少工夫，一边和我唠喀，一边看你的书架，还問你晚上竟看什么书？”
  傍晚，刚吃完飯，娜斯佳又来了。她一見我回来了非常高兴。我給她倒了碗茶水，她没有喝，开門見山的問：“你出差怎么不請假呀？”我眞把这事忘了，羞的我脸赤紅，支吾了半天也没答上来。她知道我认䛊到错誤了，也就未再問下去了。
  她見我蓬头垢面，知道我坐車很累，遂告辞說：今晚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后天晚上不上課时，我来給你补課。”說完又和媽媽道了声再見，才走了。
  十几天来，不管刮风下雨，娜斯佳天天来給我补課。媽媽和妹妹同娜斯佳，已经相处很熟了。每当娜斯佳給我讲課时，妹妹总是偎在她身边，瞪大了眼睛，好象也听懂了一些似的。媽媽坐在一旁，经常放下手中的針线活，抬头望望我們。每当娜斯佳讲完一課时，媽媽就端过一杯热茶亲切地說：“姑娘，喝喝茶潤潤嗓子吧！”有时，媽媽还盯盯地瞅着娜斯佳的脚，我很奇怪，心想这老太太老瞅人家脚干么，难道嫌人家脚大嗎？不料几天后，媽媽竟悄悄地做好一双大绒面拉带的坤鞋。这天晚上，娜斯佳給我补完最后一課时，已经快九点了。媽媽給她端来一碗鸡蛋水；
  “姑娘，天这么晚，你一定餓了吧？喝口水吧！”
  娜斯佳不喝，媽媽硬叫她喝，我説：“娜斯佳同志恐怕吃不慣这种鸡蛋，不喝就不喝吧！”
  娜斯佳一听，赶紧端起碗笑道：“不是吃不慣，是我不餓”她喝了一口，又笑道：“你这一說，我不餓也得吃了。”
  娜斯佳吃完，媽媽便把近几天赶做出的那双坤鞋，拿給娜斯佳說：“姑娘，难为你天天晚上星来月去地給我孩子补課，大娘給你做了双鞋，好坏算大娘的一点心思。你收下吧！”
  娜斯佳推辞了再三，最后只好收下了。她往脚上一穿，大小正好，这时，我才明白媽媽为啥前几天老盯着人家的脚了。
  娜斯佳望望我的书架，和我閑談起来：“你的文艺书籍不少啊！”
  “我很喜欢文学。”
  “你每晚不学俄文时，看些什么书籍？”
  “小說和文艺理論。”
  “不看化学？”
  “我虽然搞化验工作，平时却不大喜欢看化学书。”我說完馬上联想起那天妹妹告訴我說，娜斯佳問过我喜欢看什么书，今晚她又問了我一遍，我正納悶，她又笑着問我：“这为什么？”
  “我……”脸很发烧，也未答出是为什么。
  她收敛了笑容説：“你应該知道为什么。科学工作者爱好文学和从事业余文艺創作，这没啥不好的。問題是应該把它放在适当的位置上。你是个科学工作者，就应該把钻研技术放在从事业余文艺創造之上，你說对嗎？”
  这时我才明白她为啥老問我喜欢看什么书，我的脸烧的更厉害了。停了一会，她又問我：“你学过联共党史第十章？”
  “学过。”
  “ 1928年，頓巴斯煤矿发生的沙赫特事件，你知道吧？”我点点头，她接下去說：“沙赫特事件告訴了党和人民，工人阶級必须有自己的专家。必须从自己的队伍中教育和培养出能忠于社会主义事业的、在技术上能領导社会主义工业建設的专家。”説到这里，她又問我：“前些时候，人民日报刊載的开滦煤矿反革命分子破坏康拜因的事件，你看过了吧？这件事，虽然不象沙赫特事件那样严重，但也説明了，工人阶級必須从自己队伍里培养出忠于社会主义事业的技术人員，才能保証社会主义建設事业的順利完成。”停了停，她又用略带批評的口吻說：“你是个团員，又是个技术員，党需要你积极钻研技术，成为精通本行业务的专家。但你却不喜欢你的本行业务。我这些日子来时，总看你抱着一本小說，很少見你看化学，这是违背党对你的要求。”
  钟打过了十点，她站起来，匆匆結束說：“扯的太远了，影响你休息了。明天再見吧！”
  “不、不…我很感謝你对我的帮助……”我有很多話，一时竟无从說起。
  送走娜斯佳，回到屋里，一个人静悄悄地躺在床上，慢慢的回味着刚才她說过的話。此后，每想起娜斯佳对我的帮助，不管有啥困难、我总是立刻拿起俄义，連跑带顛地赶到夜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