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市图书馆

李野蘭
  架子跟前的二百多塊磚砌完了，可是高祥还沒有回來。張師傅覺得他今天有些變樣，就放下手中的瓦刀到工段办公室去找。一打听趙工長說高祥沒有來过，他又到工地轉悠一陣也沒找到，路过變電所現場時碰見了木工組小組長刘有才便問：
  “刘師傅！你看見我們高師傅沒有？”
  “方才來过，向我借錢來啦，正赶上我身上沒带錢，他又朝東去了。”听完这句話張師傅心里馬上就明白了，他二句話沒問，抹身就回來了。
  又过了一會，高祥才回來。王發斜眼冷冷地瞧着高祥喃喃自語的說：“干累了游逛游逛这倒不錯！”
  高祥明知道王發的話是給自己听的，他有点吃不住勁，有心要發作，可又一思量，自己理虧，只好忍气吞聲。
  高祥越想越煩惱，他感到工友們對他冷落了，疏远了，不体諒他的難処，就連平素對他最關切的張師傅也嚴厲的責備他。咳！也怪自己花錢沒有个計划，搞的月月緊，要一个人多好。
  他邁着沉重的双腿无精打采地向回家去的路上走着。漸漸大片的雪花漫天飛舞起來，座落在山坡上新蓋不久的一排排工人住宅，在大雪迷漫中只顯出淡淡的輪廓，家家房頂上飄散着靑烟，下班的工人沿着一條被人踩出的小道，陸陸續續地奔向山坡。高祥走到通往自家的三岔路口上，躊躇了一會，搖了搖頭，長出一口气，又一直往山坡上走去。
  在一家門前他停住了脚，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拉开房門走了進去，馬上從門縫鑽出一股混着炒菜香味的熱气。
  “張師傅回來了嗎？”
  “啊！高祥來了。回來了，快進里屋吧！”張師傅的老伴張大嬸一只手用鏟子炒着菜，一只手指着里屋門在讓高祥進屋。”
  高祥走進里屋，張師傅從炕上站起來！
  “快脫下大衣，到炕里暖和暖和。雪下的可眞大呀！老天爺眞找別扭，明个的活又不好干了！”兩个人閑聊起來。
  張大嬸把飯桌放到炕上，隨后又擺上了碗、碟、筷子和酒盅，笑着對高祥說：
  “你准沒吃晚飯，正好今天我給寶他爹打了二兩酒，一起喝几盅吧！”
  “这还用說嚒！就是吃了飯也得來上几盅。”張師傅把高祥拉上了炕里。張大嬸就把酒菜端來了。
  “这几樣菜倒不出奇，可要是下小館得三、四元錢，在家孩子大人又都能吃到。她知道我有这么口累，隔三差五就給我打上二兩。”張師傅說着連連地用筷子指点着盤子讓高祥吃菜。
  高祥瞧了瞧桌子上的几樣菜，一盤白菜絲拌豆芽外加紛頭、蝦皮，一盤蒜苗炒鷄蛋，一盤木耳白菜，另一盤是油炸黃豆。
  張師傅三盃酒下肚，就打开了話匣子“我每月掙錢比你多几个有限，人口比你多，还有兩个念書的，雖然收入少負担重，可大人孩子都穿得暖、吃得飽，三天兩頭还能改善改善……”
  張大嬸坐在地下椅子上，縫補衣裳，听到張師傅那樣得意的自夸，她嘴一撇，眼睛一“麻搭”說：
  “別尽揀好听的說了，過去你还不是掙一个能花兩个，拉的一屁眼子饑荒。若不是我这个愛多嘴的人，跟你屁股后緊叨咕，有座金山你早也把它花光了！”
  張師傅被老伴这麼一說，嘿嘿地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到了一起，瞧着老伴：“好！都算你的功劳。”說完滿滿斟了一盃酒灌進肚去。
  “解放后那兩年剛过上几天好日子，我眞是洗臉盆扎蒙子——不知深淺啦，錢一到手就痒痒，用不到五天就花光了，遇着点急用就更抓瞎了，求親告友東挪西借，你大嬸就緊叨咕，咋不留点，也不是过今天就沒明个兒啦！’可我滿不在乎，半个月一开餉，怕个啥，还想攢房子置地咋的？后來和我閙了好几次，又挨了几次大憋，碰到南牆才算回过頭來。”
  張師傅老倆口子一番話，在高祥听來，句句都象針一樣刺到他的痛処，雖然不是指名說的是他，可是他的臉皮也不禁熱辣辣的，使他不好意思搭言，只好“嗯嗯”的應着。那埋怨愛人的气漸漸的就消失了。
  “俗語說得好‘小帳經不起常算’，每逢开資我們老倆口子就凑到一起核計核計，可花的花，不該花的不花。就拿買劈柴說吧？我們凈買破乱木頭，拿回來自己鋸成小塊再劈开。……”張師傅带着酒興話越說越多，紅紅的臉煥發出得意的神采，不時地摸弄他那刮得光光的下巴。
  一提起劈柴，高祥的頭上象被人打了一悶棒似的，嗡的一聲，眼前又出現了鍋台旁横三豎四的几根劈柴和兩三鍬就能撮光的一小堆煤，他不自然的放下酒盃。
  飯后，高祥吸着烟，兩眼出神地望着裊裊上升的烟圈。張師傅老倆口子的話象封條一樣堵住了他的嘴，來時所要說的話，現在沒有勇气能再說出來了。他狠狠地吸了兩口烟，急忙忙地下炕穿上了棉大衣，想要回去，忽然張師傅的大手抓住了他大衣領子，不住的向張大嬸遞眼色。
  “啊呀！你看，这人要老了眞沒有用処，我还把这件事忘了，方才你大叔回來說你又緊着了，叫我給你送几个去，我光忙着你們爺倆吃飯啦，就把这个事給忘啦，这回我也不用去了，你自己拿回去吧！”張大嬸說着從怀中掏出兩張五元的人民幣，塞進高祥的手里。
  “拿着吧！还有兩三天就开支了，大槪也能够花了，唉！小伙子！过日子心里得有數呀！”張師傅拍拍高祥的肩膀慢條斯理地說。
  高祥抬起頭來，看了看張師傅和張大嬸，兩位慈祥老人的面孔，他鼻子一酸，眼圈微微濕潤了，心里感到暖乎乎地。